魚與漁

文 湖州中學 成 云

一個假日的早晨，我走進了荻港。聽著人來人往的喧囂與村口古鐘喑啞的聲音，在這幅“倚港結村落，荻葦滿溪生”的田園畫中，我邂逅了一段動人的傳奇故事。

38年前，她剛滿18 歲，每天凌晨3點，她總會駕駛著一條小船，披著月光的殘輝，從荻港村悄悄駛出，等深夜的闃寂退去，便準時出現在湖州儀鳳橋的魚市場。忙碌一天，當黃昏的色彩染上天空，她又駕著小船，去各個魚塘拉魚、結賬。晚飯時間，她會踩著飯點到村里的老師傅家里學習燒魚。在蒸汽騰騰中，她也成了燒魚的一把好手。

日子一天天重復。一次與客戶聊天，她偶然得知外地的魚價比湖州的高，于是，她選擇獨自一人外出闖蕩。

那一年，她坐著船，悠悠擺擺地離開親切的村莊與鄉音，把自家的魚載到上海、杭州售賣。

那一年，她19 歲。

漂泊在外，她學習了很多關于魚的知識，也練就了本領——無論什么樣的魚，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魚齡多大，知道是不是野生的，怎樣做最可口。她靠賣魚積累了第一桶金，回到家鄉開了一家小型的化工廠。

不久，她隱約地感覺到這并不是一個好決定。2003年，荻港古村風貌恢復項目啟動，隨著村莊內公路交通等基礎設施相繼完善，古村成了鄉村旅游熱門景點，渾俗和光且悠然自得的古村姿態吸引了大量游客。當時的荻港村只有兩個小飯店，沒有游客住宿處，更別說可以留住游客的荻港特色農家樂了?？粗慌腿舜掖译x開，她開始想到，自己也許可以留住他們。那年夏天，她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她開辦的化工廠因污染導致一片魚塘發生了大面積死魚事件。看著辛苦一年卻損失慘重的鄉親們，她心如針扎。

那一年，她萌發了轉行的念頭：“我得為家鄉做點實事。”

2004年，她發現荻港有許多荒廢濕地和老池塘，它們被冷落了，思慮良久，她找到了新方向：利用荻港的特色自然條件建一個融休閑與娛樂為一體的漁莊。她立刻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開始行動，但家人的極力反對卻讓她的心中下起傾盆大雨。最終她收起了猶豫與彷徨，成為一個風塵仆仆的使者，在懷疑的目光中，毅然踏上了漫漫征途。她前往中國臺灣學習農莊管理經驗，并將學來的理論知識結合荻港實際情況進行了改革，執著地將所有遙遙無期變成了未來可期。

她慢慢地走，細細地看，踏著石板縫隙的青苔與碎砂，丈量著四周的斑斕絢麗或樸實無華。終于，她的臉上漾出了笑容，如同不遠處魚塘的波紋那樣自然、真切、從容，她確定了“吃農家飯、住農家屋、干農家活、享農家樂”的定位。

那一年，在村委會的幫助下，她獲得了200 多畝荒地。為了留住古村不施鉛華的風姿，她特地花高價請人來做仿古建筑。同時，她根據荻港村的地理條件將桑、蠶、魚、泥進行改造，建立“?；~塘”這種人工生態系統，形成“埂種桑，桑葉養蠶，蠶沙喂魚，塘泥肥?！钡挠袡C生產循環。不過因支出遠超預算，不到半年，積攢的家底就被她全都用光了。焦慮攀上她本已布滿傷痕的心，但她不敢向家人借錢，曾經的斥責在她的身邊縈繞，從耳畔到眼前。令她驚喜的是，家人們看到了她身上的堅持與執著，慢慢理解了她的做法，陸陸續續為她投資入股。漁莊漸漸成形，她在2005年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2006年，漁莊正式營業，看著絡繹不絕的游客，有一股暖流在她的心底激蕩。游客日益增多，隱藏的問題也浮出水面，許多人認為魚不如從前美味。原來，過去荻港村的漁民都用養蠶的蠶沙喂魚，生態環境良好?？珊髞?，為了追求更高的經濟效益，使魚生長速度更快、產量更高，村民開始改用混合飼料喂魚，導致魚塘的水質一天不如一天。如今的魚塘正皺巴巴地躺在濕地上，嚴重的時候，它們會幽幽地用氣味傾吐不滿。浮藻在塘中你擠我挨，貪婪地吮吸陽光與氧氣，對塘中的魚沒有一絲同情。

她聽到了，也看到了，她喜歡別人提意見，也從不畏懼困難。于是，她立刻和淡水魚產業技術科學家合作，改用浮性飼料喂魚。一年后，魚塘干凈且澄澈，淺淺的微風挑逗著水面，生機在水里欣喜地浮動。

2008年，第一屆浙江湖州魚文化節在她的漁莊正式舉辦。游客來來往往，有的全神貫注圍觀匠人剝繭繅絲，有的如癡如醉地聽著漁歌，有的興致盎然地猜著魚謎……熱鬧的氛圍在街頭氤氳。她站在人群外幸福地笑了，默默地，靜靜地，如在寒冬中蟄伏的花終于在春帷盛放。

2013年，她的漁莊獲得了“全國休閑漁業示范基地”的稱號，魚文化節的名氣也越來越大，更多的村民來到她的漁莊工作。他們發揮自己的創意，用蠶繭做文創產品。她也開始和蠶桑技術研究員合作，開發桑葉茶、桑葉糕等產品。后來，湖州?；~塘被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她的桑葉茶成了湖州?；~塘代表性特產。

2020年，全球遭受新冠肺炎疫情的襲擊，給世界蒙上了一層灰紗，人們喪失了出行的熱情，這對漁莊的打擊是巨大的。面對漁莊暫停運營的風險和職工的生活問題，她從未埋怨逃避，正是這種永不言敗的精神使她永遠年輕。她和她的團隊不斷地推廣她的“漁菜”，在湖城各小區安置聯系員，為居家者提供自產的有機菜。她的智慧與愛心在多個社區熠熠生輝，荻港漁莊的知名度再次提升。

她的故事在我的家鄉口耳相傳。她叫徐敏利，現任荻港徐緣生態旅游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她也許想不到，自己踏踏實實走出的每一步，在別人心中早已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傳奇故事。在荻港的文化廳里，我看到了她的照片。她站在家鄉的魚塘前，笑得自信又明媚，沉穩又溫暖，她身上的那種氣質是經歷過大風大浪而最終又平靜到達彼岸的人所特有的。

她做到了，“讓大家跟著我一起有魚能漁！”一個姑娘，白手起家，只因心中滿懷的鄉情，只為一個值得奔赴的遠景。她不忘初心，始終如一，織出了與魚有關的夢，也織出了與漁有關的夢。

西下的夕陽給魚塘灑上一層碎金，頃刻間，這一片天地化作了輝煌，這片輝煌屬于熱愛生活的徐敏利，也屬于每一個編織中國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