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她的世界里光芒萬丈

文 嘉興高級中學 吳梓敬

1 977年秋的一個夜晚，風不大，雨也只是溫和地下著。醫院的一間產房外，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向前傾斜，手肘抵著膝蓋，雙手交叉。他一會兒低頭看表，一會兒又抬頭看看那扇門——他的妻子此刻正在里面。走廊里寂靜得可怕，只有昏暗的燈光。

吱——

門開了，走出來的是個醫生，男人猛地抬頭想要起身，醫生揮手示意男人坐下，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也透著輕松：“老賈，沒事，很順利，是個女孩。”他將手中的眼鏡擦了擦，向前走兩步，又回頭，“這是你家第二個女娃了吧，你那老丈母娘……”老賈似乎沒聽到，拍了拍胸口，只覺心中石頭已經落地。

……

時光流轉，22年過去了，烈日掛在正午的天空，驕傲地炫耀自己的光和熱，可這卻叫地上的人們吃了大苦。

“我要做儂一直做的事情，儂不讓我在這里種地，我就去外市。”村中一座不起眼的自建房門口，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喃喃道。

“唉，我也不是說非要勸你，只是提醒你，別到時候窮得叮當響，后悔都來不及！”老賈的胡子已經寸許長，他小口小口抽著煙，“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家，能種個啥子田。”

“我……”女孩默默轉身走進了房間。

這是1999年，那個曾被她外婆判定“不堪大用”的小女孩，靠著父親的“一意孤行”成功踏入了學校。15 歲那年，她去到鎮里唯一一所高中，繼她姐姐之后成為全村第二個高中生，三年后，她以優異成績，考入了江西省農業大學。那天，她的父親笑得很開心，胡子都特意剪了個好造型；那天，她外婆也一改以往的不屑，露出了會心的笑容。然而，也就是那年，全國大旱，老賈家的莊稼減產一大半，農民們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靠天吃飯。而她也如同齡的“文化人”一樣，帶著父母對兒女的期望，不得不暫時放下心中的夢想，在嘉興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

進入21世紀的第5 個年頭，她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家人住在一個小鎮上，她在當地一個村子里上班，她的丈夫是名綠化工程師，生活倒也平靜。

轉瞬間又過了7年。一天下班路上，她打著傘，佇立在雨中，望著眼前一片田野——久違的夢想的味道又一次縈繞在鼻尖。她的背影在碎雨中飄散成風，但那一串泛著漣漪的腳印，卻宣告了她內心的堅定。

太陽升起來了，被銀河水洗滌了一夜的星星開成路邊的牽牛花，清晨的陽光像她的心情一樣，清新而自由。她辭掉了工作，租了30 多畝的承包田。在那田頭，她看著路邊挺拔的香樟樹，此時此刻，她心中的信念與之一樣堅定——她要種出最健康的蔬菜，她要做與她父親一樣勤勤懇懇的農民。然而，她還不知道，她已經走上了一條屬于她的傳奇之路——那是一條坎坷、曲折、泥濘且沒有指引燈的小路。

她的丈夫也辭掉了工作，來到這個地方。為了趕早，他們將倉庫改成家，農忙時便居住在此地。其實，這種日子并不好過，每天，她丈夫將產品采摘打包好，而她便早早地開著三輪車前往菜場。人們不會相信一個年輕人說自己的菜是無公害、綠色有機的，他們只覺得她是那種吃不得苦、多用農藥和化肥的“農業害蟲”。一天下來，只有寥寥十幾人光顧，勉強回本。有一天下午，她趕著晚高峰來到菜市場，說是市場，其實只是一條馬路，兩邊各有一排攤位。她在馬路南邊自左向右的第二個攤位，隔壁有個賣肉的老板，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同樣也無人光顧，于是他們就聊了起來。那男人說：“你一個女孩子家怎么來這里干這些粗活，我在這里這么久，你這么年輕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無奈地回道：“沒辦法，我從小喜歡這個，一干就是好幾年，自己選的路，哭著也得走完。”那天沒來一個顧客，但她只是淡淡地笑著，也沒有抱怨。

三年后，她和丈夫注冊了一家農業合作社——他們遇到了幾個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收獲了一些固定客戶，至少不愁菜沒人買了。在幾個人的共同努力下，這家農業合作社熱熱鬧鬧地開張了。那日上午，依舊是晴天，白云裊裊地繞在天邊，青翠的銀杏樹葉在頭頂婆娑地舞動，她站在門前，深情地望著門楣上的牌匾——她歷經挫折的眼中，閃爍出了堅毅的光芒。

那時，振興鄉村計劃尚未實施，村民們都只是各自種著各自的田，而如何育種、如何應對植物的不同病害之類的專業知識鮮有人知，大多數人都靠著口口相傳的經驗來處理難題，農業合作社為村民們解決了不少技術上的難題。幾年前在村委會工作時，她盡心盡力為村民服務；幾年后她辭了職，可熱情卻絲毫不減。無論是誰前來咨詢，她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她心中，知識不只是她的，更是集體的，所謂集思廣益，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這些年來，時間在她的眼角刻上了皺紋，這令她看起來更加成熟穩重，而事實也是如此，苦難讓人傷痕累累，但在苦難中奮力前行的人，又怎會被些許傷痕輕易擊倒？從農業合作社到后來的家庭農場，盡管一路上障礙重重，可她矢志不渝。生活試圖打敗她，但她那刻在骨子里的夢想，征服了她的世界，她用最好的年華，譜寫了最美的青春，正如那漫天星辰，遠在天邊，卻光芒萬丈。

她只是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五出頭的弱女子，她出生在一個貧農家庭，可她有著自己的愛好，有著自己的追求。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母親，而我，是她的兒子。她很平凡，但她一直是我心中的傳奇；她不出名，但她在她的世界里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