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軸上的彩線

文 仙居中學 應雨悅

黃昏，夕陽的余暉灑在一本泛黃的相冊上。那里面記錄了外婆的點點滴滴。我拍了拍上邊的灰塵，翻開，第一張黑白照片，是一位老人坐在靠著土墻邊的舊竹椅上，她的膝頭還坐著一個小女娃——

小女娃是我的外婆，而老人是我外婆的奶奶。“針尖尖，上下鉆，小小眼兒穿彩線……”陽光照入村落深處，輕緩的調子與墜落的光交織在一起，被風吹得很遠很遠，在土墻黑瓦間久久地回蕩著。女娃兒兩條小腿蕩啊蕩啊，兩只繡花鞋上的小穗穗左搖右擺。她那烏靈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太太手里五彩斑斕的線，眼珠子跟著它轉個不停。這不，口水淌下來都不曉得了，一條閃著光的銀絲就這么落在了只有一半圖案的繡布上。老太太見狀，哭笑不得，忙拿起帕子：“哎喲，我家傻女娃呀，想啥呢，口水都下來一沓長了。來咯，阿婆給你擦擦。”但女娃娃依舊看得很認真、很認真……

相冊翻過了好幾頁，時光也在磕磕碰碰中流過去——

雨水、風和這自然萬物都在侵蝕著小村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一雙白色小鞋，小心翼翼地“點”過這些小水洼。

“梅雨啊，回來啦。”“嗯，秀姨好。”我的外婆長成了小學生。她的原名不叫梅雨，因為出生在梅雨季節，所以大家都喊她小梅雨。她是個極其愛干凈的姑娘，即使是在陰雨天，她那雙小白鞋依舊很干凈。梅雨有個習慣，她總喜歡吃完飯后，坐在自家門前的小院落里看夕陽，然后時不時拿出針線，在繡布上繡下這美景，盡管要很長很長時間。若天氣不好，她就和她奶奶面對面坐著各自繡些東西，梅雨的生活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刺繡。不過，梅雨的繡布從來都不用淺色的，好像是因為怕被針戳傷了的手指流出血來弄臟了繡布。

時間在被無限拉長，梅雨到了上高中的年紀——

依舊是雙被擦得有些脫了皮的小白鞋，米色的背包。不用看，我都知道包里裝著那些用來刺繡的東西。高中在村外頭，梅雨是村里第一個高中生，大家都來送她。她的奶奶轉過頭默默地抹著眼淚，畢竟那么多年，她們從未分開過。

梅雨離開的一段時間，村里的人們依舊那樣生活，直到那一天……

“梅雨奶奶，梅雨學校的老師尋過來了，你快去看看。”

奶奶疑惑地走了出去，聽到老師帶來的消息后，受到驚嚇，差點暈過去：梅雨這幾個星期都沒有到學校！鄉親們也很震驚，她不去學校會去哪里？大家扶著奶奶回屋到梅雨房間翻找，希望找到點線索，還真的在桌面上找到了一張紙條，被一本書壓著：“外出求學，地點不定，勿擔心。”

外出求學，外面是哪里？與當時的鄉親們一樣，我腦中涌上無數個問號。

“外婆，你去哪里了呀？”看見相冊翻到了底，我腦中的故事線索也斷掉了，便急切地去問外婆。

“我呀，去了一個把畢生夢想都寄托在那里的地方……”

那日，梅雨與鄉親們告別后，便坐上了去城里的車。在車站下車時，梅雨也躊躇過，但最后還是毅然決然地到火車站買了去蘇州的車票。梅雨覺得從出生到現在從沒那么激動過，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她清楚地知道，放棄高中生活意味著什么，可她要追逐夢想，要到心中向往的“外面”去。

踏上火車，她才感覺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渺小，她要走出去，要去學刺繡，要自己去闖蕩。“刺啦！”梅雨聽見一聲衣服被鉤破的聲音，回頭，一個小男孩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破了的衣服，眼淚汪汪。梅雨愣了一下，馬上找出一塊布料，用針線給他縫合上。可他還是哭，梅雨用最柔軟的語氣詢問他怎么了，只見小男孩指了指縫合處。梅雨立馬懂了，剛剛被鉤破的衣服上原來有道彩虹，但現在沒了，難怪他哭得那么傷心。梅雨一笑，重新繡了一道彩虹，這正是她擅長的。因為小，所以時間也快，僅用了十分鐘左右就繡好了。看著小男孩開心地跑遠，她也笑了。

正當梅雨要坐下時，一位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愿意跟我學刺繡嗎？”

梅雨了解到老人祖上是開繡坊的，刺繡技術自然也是精通。但是老爺爺偏偏愛上了書法，一天不練字就手癢癢。而他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在他寫好字的卷軸上繡上應景的畫。

“爺爺，您可以請畫家畫畫，更自然呀。”梅雨有些不解。

“哈哈哈，姑娘，看來你只知道怎么刺繡，但還不懂刺繡的精髓啊。”老爺爺笑著繼續說。當時火車進了山洞，聲音太大，梅雨沒有聽清他講了些什么，便問他。老爺爺擺了擺手：“以后就知道了。”

那四年，很難。一邊是放棄讀高中，害怕親人不理解，頂著壓力幾年不敢與家里聯絡；一邊是追求夢想但又擔憂夢想可能落空。每天晚上，燈不滅，她不睡。一針一線，從零開始。汗水從她的發梢滴落，但眼眸間卻是化不開的執著與堅毅。第四年，老爺爺的作品獲獎了，更多人注意到了她的刺繡圖，梅雨博得了掌聲與贊揚。梅雨笑了，不似年少那般天真的笑，而是那上千個日夜的付出換來的滿意的笑。

我又問外婆，老爺爺究竟說了什么。外婆突然斂起了笑容，目光投向了遠方。“他說，彩線過的是針眼，而人生之絢麗就在這彩線構成的經緯之中。”

我呆住了，回想起外婆最近也還會拿出針線來繡些福袋，我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外婆用整個青春來學習刺繡，但她為了懂得刺繡卻用盡了一生。

每每回想外婆的故事，我總有不一樣的感慨，我害怕自己會忘記其中某一個細節。那么，寫下來吧，讓墨香與針線再次交融，書寫另一段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