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柳斗,就是用杞柳枝條編織的一種用于井中汲水的盛器,北方許多地區都有流行,名稱不一,古代或稱柳罐、柳棬、涼罐,現在有謂“兜子”者。河西漢簡中數有關于汲水用具的記載。金塔縣尖泉子烽燧曾出土一件用某種蒲草編制的器物,另出土一件用杞柳編織物殘件,證之以現當代田野資料和出土明器形狀,正是用來汲水的柳斗,說明當時的守邊將士也利用當地材料編織柳斗用于井中汲水。除柳斗外,漢簡所記汲水用具(包括輔助用具)還有“長枓”、“折橐”、“汲桐”、“桐繩”、轆轤、汲瓨、汲落、汲垂等,構成了漢代河西邊塞一整套的汲水方式和汲水用具。
關鍵詞: 漢代;汲水柳斗;其他水具
中圖分類號:K234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677/j.cnki.cn65-1285/c.2022.01.08
歡迎按以下方式引用:高啟安.漢代河西汲水柳斗瑣議[J].克拉瑪依學刊,2022(1)56-65.
自從人類發明了井以后,如何從深井中將水提取到地面上,就是同時要解決的一個重要問題。不惟如此,即便居住在河岸溪水旁,也需要汲水并用工具盛水運送到使用場合。因此,汲水工具在早期人類生活中的作用就顯得非常重要。俗語“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就是早先用瓦器在井中汲水的寫照。
筆者一直關注漢井及汲水工具,曾撰寫《漢魏時期的井及取水方式》一文[1],利用出土漢代明器汲水工具,論述瓦罐、瓶、木桶等井中汲水工具。其實,漢代還有另一種汲水工具:柳斗。
柳斗,就是用杞柳枝條編織的一種用于井中汲水的盛器。北方許多地區都有流行,名稱不一,古代或稱柳罐、柳棬、涼罐,現在有謂“兜子”者。在《西游記》第五十四回“法性西來逢女國心猿定計脫煙花”中,豬八戒有兩句為自己的丑陋形貌辯解的話:“你甚不通變,常言道,粗柳簸箕細柳斗,世上誰見男兒丑?”顯然,這是當時民間的兩句俗語,被作者用來刻畫豬八戒見色起意、不知廉恥的性格,但也透露出當時用細柳編織柳斗的普遍。
柳斗之所以被用來井中汲水,除了高超的編織技術外,一些特殊植物莖桿遇水膨脹,進一步堵塞編織縫隙,可起到阻滯漏水的作用。這是一項了不起的超出常理的發明!柳斗汲水的發明創造,說明“竹籃打水未必一場空”!
據記載,為防止柳斗因干燥柳條收縮而導致漏水,在井中汲水后,柳斗要懸掛井內,利用井內蒸汽,使其保持濕潤,不至干燥收縮而漏水。
“柳斗”用時既悠久,也普遍。孫機先生曾引北京市南郊五環路與六環路之間的工業園79號地塊一座漢墓出土的明器陶井,井臺上放置一陶柳斗,來說明至少漢代人已經在使用“柳斗”。[2]
明人徐光啟《農政全書》卷十七“水利”列有“灌溉圖譜”,中有“轆轤”灌溉圖(見圖一),清楚表明灌溉汲水之器為一柳斗[3]。20世紀60年代前,柳斗還在河西走廊一些地區用于汲水,現在大多都進了民俗博物館。無獨有偶,金塔縣博物館收藏有一枚境內漢代烽燧下出土的柳斗,不僅證明柳斗在漢代的河西就已使用,而且說明河西漢代長城一線,戍邊將士在烽燧下也掘井取水,汲水的工具中就有“柳斗”。
漢簡中數有關于汲水用具的記載,今依據金塔縣博物館所收藏之漢代柳斗,稍作補綴,兼說河西漢簡中另外數種疑似汲水工具,以探索邊關將士取水用水生活之一斑。
一、金塔縣尖泉子烽燧出土“柳斗”
金塔縣博物館收藏的這件“柳斗”,采集于尖泉子烽燧遺址,其主體用料并非人們普遍應用的“毛柳”,而是某種蒲草,或即禾本目禾本科的“蒲葦”(Cortaderia Selloana)。選料精細,編織經緯密致緊湊(見圖二)。
其斗體緯線用植物葉子經軟化搓捻后編織,其經線似用細麻繩。經線選用麻繩,是為了增加盛水時的抗拉強度;斗沿用稍粗的木棍(肉眼看不出是用何種植物的枝桿)用來作承重的骨干。其提梁更粗,彎曲略呈“八”字弓型,狀如驢脊,中間脊上有刻痕以便汲水時繩索固定不致滑動造成不平衡使斗子偏頗,與后世柳斗提梁形狀相同。肉眼觀察,似為榆木。斗體底部有破損,用布帛縫補。
其緯線用草,細密柔軟,多半為某種莆草,或民間稱之為“龍須草”者。還需要進一步辨識。
斗子直徑34厘米(目前形態),高33.5厘米,編織厚度2厘米。經計算,裝滿水可達約0.15立方米,約7.5千克。顯然,不是畜力在深井中汲水,只能如高臺魏晉墓汲水磚畫那樣,由人力汲水。
尖泉子烽燧位于金塔縣大莊子鄉雙新村東北6.10千米處,東經099°09′24.40″,北緯40°17′35.80″,海拔1 207米,地處討賴河下游。該烽燧處同時出土有兩件捕魚的筌和一件柳條編織的柳斗殘件。
由于種種原因,早先特別是漢代普遍使用的柳斗實物,很難遺存到今天,見證人類聰明智慧的2 000多年前的柳斗更是少見。而金塔這件出土于漢塞、保存相對完整的柳斗實物之珍貴,自不待言。說明當時的守邊將士,也利用當地材料,編織柳斗用于井中汲水。
更珍貴且與出土明器所顯示編織材料不同的是,這件“柳斗”,其斗體的編織材料并非當時或后世普遍運用的柳條,而是某種細柔的草葉。
人類很早就掌握了高超的植物莖桿葉子編織技術,用以盛容液體,其中就有草編者。
中原,以植物莖桿葉子編織盛容器的工匠,叫篾匠。據考證技術精湛的篾匠,制作出的竹器,完全可以裝水不漏。看來,此項技術并未完全消失。惟汲水(打水)用的柳斗,民間已不用,遺存者進入了民俗博物館。
其實,在金塔縣尖泉子烽燧還出土了一件柳斗殘件,雖不完整,但可以明顯看出,其編織材料為杞柳,編織方式正與今日柳斗相同,經線也用麻繩(見圖三)。
欣喜的是,在高臺縣駱駝城苦水一號魏晉墓葬的磚畫上,我們也發現了柳斗在井中汲水的畫面(見圖四、圖五)。
細審汲水工具,形似斗,與金塔出土之“柳斗”相似,周身有編織經緯線痕跡,有彎曲弓形提梁,井繩正在提梁中間,為柳斗無疑。
初世賓先生早年就列出了當年居延都尉管轄防線上許多帶有“井”字的烽燧名,計有“井東燧”(459·2)、“渠井燧”(3·14)、“當井燧”(83·6)、“望泉燧”(505·5)等,言“渠道穿行之地,為居延都尉、居延縣及屯田中心區域,現存城障、烽燧、屋堡及渠洫遺跡,鱗次櫛比。”[5]因此,烽燧一線出現汲水的柳斗,正常不過。簡牘中也有“蒲復席”(居延漢簡267·7)、“蒲席”(居延漢簡EPT5:28)及采伐“蒲”束的記載①,漢代烽燧遺址也出土有一些草編的鞋子(金塔博物館收藏有出土于漢代烽燧用蒲草編織的草鞋),敦煌漢簡也記載有“草履”一物②。可見,當時邊塞一帶以蒲草編織的器具不止“柳斗”一種。
酒泉市肅州區博物館收藏有一件出土于城區的漢代明器陶井,配置有一件汲水器。從其形狀看,似為柳斗。只是沒有編織紋(見圖六)。
上述圖像,不僅說明魏晉時期的河西一線已經普遍使用柳斗汲水,而且也成為金塔縣博物館這件柳斗的佐證。
二、“柳斗”材料及使用場合
以柳斗汲水,長期在中國北方使用,直至20世紀60年代前(史料間有記載)。
“柳斗”不單用來汲水,作為盛器,亦可用來裝盛干物,甚至用為量器,亦稱為“柳斗”。
《元史·多爾濟巴勒傳》記載:“出為遼陽行省平章政事,階榮祿大夫,至官,詢民所疾苦,知米粟羊豕薪炭諸貨皆藉鄉民販負入城,而貴室僮奴、公府隸卒爭強買之,僅酬其半直。又其俗編柳為斗,大小不一,豪賈猾儈,得以高下其手,民咸病之。即飭有司厲防禁,齊稱量,諸物乃畢集而價自平。”[6]
《欽定八旗通志》記載祭天時所備器具中就有“柳斗”和“柳罐”。“盛麫大箥籮四,柳斗四,大小柳條筐七,簸箕八,瓢四,打餻石一,大小柳罐八,連繩,笤箒六,蒸稷米飯廣鍋一,炒豆廣鍋一。”[7]蓋此時在東北,“柳斗”與“柳罐”已有區別,“柳斗”用來盛面粉,“柳罐”因標明附有“連繩”,應該是用來汲水。
編織柳斗所用原料,多為杞柳(Salix Integra),但用其他柳條編織的盛器,亦稱為“柳斗”。
“杞柳、柜柳一物也。有蒲柳,有楊柳,有梅柳……今北方柳斗之類,則用柳條編成。”[8]
明人方以智認為:“櫸柳即杞柳。《爾雅注》作柜,與櫸同。杜詩‘櫸柳枝枝弱’即杞柳也……杞櫸為二泥,其名異耳,杞作切版讓刀不爛,北人屈為柳斗,則楛與蒲柳枝皆可用。”[9]
《齊民要術》記載了掘井澆地時要用到“柳罐”,只不過寫作“鑵”。“井,別作桔槔、轆轤,井深用轆轤,井淺用桔槔。柳鑵令受一石,鑵小,用則功費。”[10]
“柳斗”至遲在唐代,已為軍中配置器械。《太白陰經·軍裝篇》中記載一軍中要配置柳斗,唐代稱作“柳罐”,“柳鑵、栲栳各三分,五千口,皮囊袋亦得,鍬、镢、錘、斧、鋸、鑿各二分,一萬二千五百事。”[11]
《武經總要》引用“李靖法”的這條材料,明確說明“柳罐”可由“皮囊”代替。“柳罐、栲栳各二分,共五千口,有皮囊可代柳罐。鍬、錘、斧、鋸、鑿各二分,都共一萬二千五百事。”[12]皮囊也是用來汲水、儲水的,所以,這里的“柳罐”就是柳斗。
《武經總要》還記載了柳罐在城防時的用途,主要用來防止敵人火攻。“托叉、火鉤、火鎌、鐵貓、氈、甕、柳罐、柳水灑,右常置城上。托叉、火鉤、火鎌、鐵貓、濡氈以救焚,甕、柳罐以貯水,唧筒以使水。”[12]
由于“柳斗”是一種非常流行的盛器和汲水器,其編織技術代代相傳,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目前,在河西一些民俗博物館,仍然能看到使用過的汲水柳斗,當然,所用材料都是杞柳,只有非汲水用的器皿,才用蒲草編織。
筆者收藏有一枚金塔縣西部民俗博物館所贈送的柳斗,可證20世紀80年代以前,當地仍然在使用以杞柳編織的柳斗,該館收藏有十幾件這樣的柳斗,其編織方式與尖泉子烽燧出土的那個殘件相同(見圖七)。
甚至有燒制的模仿柳斗的器皿出現:
據明人高廉《遵生八箋·論定窯》記載:“其水注,用蟾蜍、用瓜茄、用鳥獸,種種入神,若巨觥、承盤、巵匜、盂斝、柳斗、柳升、柳巴,其編條穿線模塑,毫絲不斷,又如菖蒲盆底,大小水底,盡有可觀。”[13]
《國朝宮史》中記載“瓊沼仙鱗白磁木魚壺一件,碧落璇杓定窯柳斗一件,銀塘風蓋均釉荷葉洗一件……”[14]
黨郁在《柳斗紋器小議》一文中羅列了出土于不同時代的柳斗紋飾的器物幾十種,質料有銀、陶、瓷等;也羅列了出土的漢代及遼金時期不同形制的陶質柳斗明器[15]。可見柳斗一物作為常用物件影響巨大。
三、其他汲水工具
金塔境內尖泉子烽燧出土的這件柳斗,見證了漢代邊塞戍守士兵的汲水用具。是否就只有柳斗呢?答案是還有其他的汲水工具。
我們在河西漢簡中,檢索到了其它的汲水用具。
其一是“長枓”。
E.P.T44:18A:
*□……
□五斤? ? ?長枓廿? ?儲水□桶一容十石
□□二石? ?連棓廿? ?滅火斧二有忍④
EJT37.1550:長枡二 槍卌 狗籠二[16]
601·1:
長椎四 茹十斤 瓦箕、枡各二,斗少一……
長桿二? ?皮窅、草萆各一……
深目四? 戶關二? 儲水罌二
布烽三,一不具? 椄楪四 汲落二[17]
(經仔細辨認,“長桿二”,應為“長枡二”)
89·21:木枓二,不事用[17](經仔細辨認圖版,“木枓”應為“木枡”。)
E.P.T44:18A中,“長枡”與儲水桶列在一起;601·1既列有“枡”,又列有“長枡”,顯然,“長枡”不僅是汲水具,而且與普通的枓有柄之長短的區別。
關于“枡”,或錄作“枓”。“枡,誤。枓,正音斗,柱上方木也。二□”。[18]《居延新簡釋萃》釋“枡”謂“長方木”[19]。《說文解字》謂“枓”謂“勺”也。徐曰:有柄,形如北斗,用以斟酌也。段玉裁注“枓”:勺也。勺下曰:所以挹取也。與此義相足。凡升字作斗,枓勺字作枓,本不相謀。而古音同,當口切,故枓多以斗為之。《小雅》中有“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維北有斗,西柄之揭。”《大雅》中有“酌以大斗”。皆以斗為枓也。《考工記》注曰:勺,尊斗也。尊斗者,謂挹取于尊之勺。《士冠禮》注亦曰:“勺,尊斗也。所以?酒也。”
《儀禮·少牢·饋食禮》記載“司宮設罍水于洗東,有枓。”鄭玄注:枓,?,水器也。凡設水用罍,沃盥用枓。[20]
《禮記·喪大記》記載“浴水用盆,沃水用枓。” 鄭玄注:以枓酌盆水沃尸也。[20]
《史記·趙世家》記載“使廚人操銅枓以食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張守節《史記正義》謂“枓”為“其形方,有柄,取斟水器。”[21]
唐司馬貞《史記索隱》謂:“凡方者為斗,若安長柄,則名為枓。音主。尾即斗之柄,其形若刀也。”[22]
以上所言,均為柄較短的枓,而上揭E.P.T44:18A簡中的20個“長枓”,是一種長柄的枓,與“儲水□桶”記在一起,可證這里的“長枓”是一種柄較長、可從河中或淺井中挹水的枓狀工具。如同今日南方一些地區用于為蔬菜澆肥的那種長柄工具。雖然,“長枓”列在“守御器”下,作為防守城堡的器具使用⑤,但無疑,也應是當時汲水的工具之一(見圖八、圖九)。
此枚簡出土于破城子。黑河從破城子附近流過,河水平緩,河道不深,完全可用這種長枓挹水澆地或取生活用水。
其二,“折橐”、“汲桐”、“桐繩”
326·6A:
汲桐二直卅? ?檠弩繩卌二丈直五十
……
桐繩二困折橐二直百五十 ……[17]
橐,《說文解字》:槖,囊也。按,小而有底曰橐,大而無底曰囊。
《詩經·大雅·公劉》:乃裹糇糧,于橐于囊。
《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寧子職納槖饘焉。”⑥
《淮南子·本經訓》:“鼓橐吹埵,以消銅鐵。”[23]
852B:“出十七斛 出卅二□出十橐 十 出十三□? 責”[24]
283·13:圈橐
毋忘當用
R□下馬矢塗[17]
E.P.T10-38:革橐一[25]
1147:
□□卅 葛囊大小十 勾刀三 □
□十 韋橐大小十 斤斧錐鑿各一[24]
74.E.P.T68:21-23:
……持大□革橐一,盛糒三斗 米五斗……[25]
沈剛解“橐”為“盛東西的袋子。”[26]“圈橐”,應該是橐口縫制在圓形木條上的“橐”,如此猜測不錯,正與后世井中汲水的皮囊相同。“葛囊”應該就是以蒲草編制的兜子;“韋橐”“革槖”應是一種皮囊。雖然不一定是用來汲水的皮囊。但既然能制作其他皮囊,應當也能制作汲水的皮囊。
“折橐”雖不明“折”之含義,但“折橐”與“汲桐”“桐繩”并列,則其為后世汲水之皮囊明矣。
《武經總要》防守器械中羅列有水袋、水囊,以防敵方火攻。“水袋,以馬牛雜畜皮渾脫為袋,貯水三四石。以大竹一丈,去節,縛于袋口。若火焚樓棚,則以壯士三五人持袋口向火蹙水注之,每門置兩具。水囊,以豬牛胞盛水。敵若積薪城下,順風發火,則以囊擲火中。古軍法作油囊亦便。”[12]
酒泉西溝魏晉墓葬一塊磚畫和嘉峪關魏晉墓一塊磚畫“汲水圖”中,用于井中汲水的工具,中間有褶皺紋,頗疑即“皮囊”(如圖十、圖十一)。“皮囊”用于井中汲水,在河西走廊東部一帶非常流行。筆者早年在生產隊勞動時,曾有在深井中以皮囊取水的經歷。皮囊一般為羯山羊的皮,完整剝下來經過去毛鞣制后,將四肢和脖頸部分扎縛,尾部開口,縫制在鐵環上,制提梁,便可使用。皮囊取水容積比水桶等器皿大,可使用在群飲牲畜的場合。
漢簡這些材料,說明當時的守邊將士,已經在使用皮囊汲水了。
264·32:諸水嬰少二□……汲桐少一……[17]
282·19:汲水桐若甀? 二? 二 二[17]
305·19A:汲桐一[17]
陳直認為“汲桐”即“汲桶之別寫”[29],的是。“汲桶”即“打水桶”,出土明器井配置頗多,筆者在前揭文中舉例甚多,不再贅述。
“桐繩”即“綆”,亦即拴在汲水桶等汲器上的繩索。
其三,轆轤、汲瓨
轆轤,即用于升降桔槔或井中汲水的轉輪。
8·1:第七隧長尊? 檠繩廿四不事用? 祿盧一不調利[17]
227.31:鹿盧
EPF22:238:鹿盧索。沈剛解釋為“升舉烽號的櫓鹿繩索”[30]。的是。
136·7:第卅四燧地蓬鹿盧不調[17]。陳直認為“為鹿廬之假借,鹿廬為絞蓬之用。”[29]
E.P.F22:238:省蓬干鹿盧索完堅調利候卒有席薦不[24]
“虜柅櫝五十繩十丈癸未□行”[23]。“柅”,《集韻》:丑利切,音呬。篗柄也。段玉裁注:“今時篗車之柄。”正是搖轆轤的把柄⑦。
有關烽燧桔槔信號系統稱謂、工作原理,前輩學者黃文弼先生、陳喜霖先生等已有充分論述。⑧
根據諸家論述,示意圖如次(見圖十二)。
雖然上述關于轆轤的資料,部分可能是為了烽燧上用于升降桔槔所用的絞輪,但不排除有用于井中汲水的轆轤。
甘肅省酒泉下河清農場漢墓中,曾經出土過銅質的井筒、汲水桶和滑輪(見圖十三、圖十四)。
ESC:29:此東燧汲瓨一[30]
“瓨”即“缸”,敦煌文獻中“缸”多寫作“<C:\Users\ps\Desktop\2022-1\Image\image15.gif>”字。“汲瓨”應為帶系的可用于汲水的小型陶質缸。
其四,汲落、汲垂
506·1:守御器簿:瓦箕枓各二斗少一……汲落二[17]
有關“汲落”,學界討論較多。
沈剛認為“汲,提水;汲落,提水用物。”[25]
陶曲勇在否定初世賓、李天虹關于“漢簡之汲器、汲落、汲水桶,即木桶、瓦瓶、水斗之類取水之器”及馬怡關于“落”即“漏”的觀點⑩后,認為“汲落”并非用于汲水的取水器,而是形似桔槔、用于舉烽的竹籠[31]。并舉邊塞“舉烽”之器亦用竹籠例。《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集解》:“文穎曰:作高木櫓,櫓上作桔槔,桔槔頭兜零,以薪置其中,謂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舉之以相告。”《后漢書·光武帝紀》李賢注引《廣雅》曰:“兜零,籠也。”
于淼則認為“落”為“chui”,“chui”即“垂”“甀”,“汲落”即“汲甀”。[32]
陶說過于籠統。桔槔其形若為杠桿,由直豎的支撐木(木櫓或烽竿)和杠桿木(桿臂)等組成。根據上述資料,“兜零”置于桔槔烽竿頭上,以備不時之用。這種桔槔并非井中取水之桔槔,而是設置在高處的桔槔,甚至可能就置于烽燧之上,一旦有警,則燃而高揚以相告。水井都在低洼平緩之處,如在打水桔槔頭上舉烽,一籠螢火之光,能否起到舉烽警示的作用?因此,此“桔槔”與井中取水無關,而可能為舉烽之桔槔。但陶說給我們以啟發。就是“落”或者為“籠”。
“汲落”或與“汲垂”相關。
73JT23:305:汲垂二[16]
73EJT23:765:
胡執隧長田囗二月乙丑病:卒王臨二月壬寅病 居延蓬卑一尺戶更西鄉 汲垂少一
卒囗惲炅 蘭入表卑小 弩皆不囗持
賦藥各五齋 亡人赤垣不齋壺
狗少一 園韭五畦[16]
此簡有種韭等內容,“汲垂”確與汲水有關。
“汲垂”或認為即“汲甀”。[32]
關于“甀”,《正韻》:小口罌也。《淮南子·泛論訓》:抱甀而汲。注:今兗州曰小武為甀,幽州曰瓦。[23]
《廣雅·釋器》:“甀:甒,瓶也。”
揚雄《方言》:“自關而西,晉之舊都河汾之間,其大者謂之甀,其中者謂之缻甊;自關而東趙魏之郊謂之甕,或謂之甖;東齊海岱之間謂之?。甖,其通語也。”[33]
《博雅》:甀,甁也。
《墨子校注·備城門》:“城門上所鑿以救門火者,各一垂水,容三石以上,小大相雜。”畢云:“垂,"chui"字省文。”[34]則“垂”正是一種容器。
酒泉下河清農場東漢時期的一座墓曾經出土一件汲水銅罐明器,其提梁上有兩個銅環,顯然,這是為了增加在井中汲水罐傾倒的重力而設置(見圖十五)。“汲垂”即“汲落”,亦即“垂落”,互文,正表達了汲水器具垂落至水面的表意。聊備一說。
《方言》記有“桮”一物,解為“盛桮器籠也。陳楚宋衛之間謂之桮落,謂之豆筥,自關東西謂之桮落。”,《說文》作“笿,桮笿也”,郭璞注“盛桮器籠”。徐鍇《傳》云:“笿,亦籠也。笿者,絡也,猶今人言籮。”[33]如此,則“汲落”或者是籠絡了柳條或蒲草編織的用于防止磕碰、可起到緩沖作用的汲水瓦器。民間常可見此類加了保護的汲水器。亦可聊備一說。出土的明器陶質打水桶外壁多有乳釘狀用以減緩沖擊磕碰的設計,說明古人早就注意到了這點(見圖十六)。
結? 語
用水是西部邊塞戍守士兵最重要的問題之一。綜上,當時居延一線的邊防士兵,所用汲水工具有木桶、長枓、皮囊、柳斗,或者還有所謂“籠落”,即周邊加上編織藤條的瓦器。其中的一件柳斗殊為特別:是用蒲草編織,而非如后世的毛柳條原料。
取水(汲水)工具的多樣化幾乎和后世相當,說明漢代西部戍守邊塞的士兵,使用不同的汲水工具在河、井中汲水,也凸顯了水在當地的重要作用。
注釋:
①居延漢簡161·11(甲960):廿三日戊申,卒三人,伐蒲廿四束,大二韋,率人伐八束,與此三百五十一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漢簡甲乙編》(下冊),中華書局,1980,第295頁。)居延漢簡EPT59·95:□□侯長張惲,伐蒲三十束。(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燧》,文物出版社,1990,第365頁。)敦煌漢簡1812:□□□□戊戌,令積蒲八人完為城旦。(吳礽驤、李永良、馬建華《敦煌漢簡釋文》,甘肅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90頁。)居延新簡E.T.P5-28:“□葦席五枚廣七尺長九□……□省能作葦席及蒲席□”(《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燧》第20頁)。
②“履二兩,草履三兩,葦履二兩,綿被一”(甘肅省文物考古所編《敦煌漢簡》,中華書局,1991年,第259頁,第1043條。)
③1959年酒泉城區東關外墓群出土,東漢。藏酒泉市博物館。
④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文化部古文獻研究室、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燧》,文物出版社,1990年,第131-132頁。)
⑤程喜霖先生謂“長枓是防守用為浥灑沸湯或救火的工具”。(程喜霖《漢唐烽堠制度研究》,西安:三秦出版社,1990年,第88頁。)
⑥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1981年,第472-473頁。楊伯峻先生謂:“囊與橐皆古代盛物之具,橐兩端有底,旁邊開口,物件盛滿以后,在中間舉起,所盛物便至兩端,可以擔,大者可垂之于車,然不能盛粥。”楊伯峻先生所謂“橐”,乃后世所謂“褡褳”是也。其實,這里的“橐”乃皮質囊,應該可以盛粥,因此被特意提出。筆者曾見民間有以皮制作盆狀盛物器者,干燥后用作食器。
⑦柅:1.《說文》作杘,《廣雅》:“杘,柄也。”《說文》段玉裁注曰“《中山經》注曰‘檷音落柅之柅’,《易》姤初六,‘系于金你’。《釋文》曰‘柅,說文作檷’。今按,柅者即絞盤,以受烽盤者,放繩則烽下,絞繩則烽起矣。(勞干,1959年,第395頁)2.可以固定轉櫨的配件。”(《集成》六,第257頁)。參見:沈剛《居延漢簡語詞匯釋》,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171頁。
⑧黃文弼《羅布淖爾考古記》,北京大學,1948年,第106頁:“在南有長方形土臺,高八英尺許,長十九英尺,寬五英尺五寸。上豎立木竿五,南北直列,高十二英尺弱,每竿相距約十二英尺許。木竿上端鑿一方孔,疑為穿桔槔之用。尚有若干廢棄木料橫陳其旁,木上均有斧鑿痕跡,或中鑿一圓孔,或方木而中鑿一槽,均長不及丈,疑皆為支持烽竿之用,類今之取水井架也。在竿之四周,尚有許多四方井穴,用柳條滲以木屑,編織為褡,覆于井口,約四尺見方彼此相通為甬道。就其構造方面言,顯然為古時烽火臺遺跡。”程喜霖《漢唐烽堠制度研究》,三秦出版社,1990,第57頁。
⑨酒泉下河清農場出土的銅質井、滑輪、銅瓶。甘肅省文物管理委員會《酒泉下河清第1號墓和第18號墓發掘簡報》圖版,《文物》1959年第10期。分別為第11、12、15圖。
⑩參見初世賓所著《漢邊塞守御器備考略》(《漢簡研究文集》,甘肅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58頁。)李天虹同意初世賓說法:“汲落、汲器、汲水桶是取水工具”。(李天虹《居延漢簡簿籍分類研究》,科學出版社,2003年。)馬怡認為“‘汲’,取水。”“‘落’字有‘漏’的含義。《慧琳音義》卷六十六‘漏泄’條注引《考聲》云‘漏,落也。’《希麟音義》卷三‘滲漏’條注引《字書》亦云‘漏,落也。’故‘汲落’頗像是水鐘所用水器的名稱。”(馬怡《漢代的計時器及相關問題》,《中國史研究》,2006年第3期。)
?參見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著《甘肅酒泉西溝村魏晉墓發掘報告》一文(見《文物》1996年第7期,第4-38頁,圖四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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