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茹月
摘? 要:在魯迅的早期生活經驗中,儒學傳統與鄉土傳統兩套體系的交織,造成了他精神體驗的多面性、復雜性表現。文章從魯迅的生活經驗和鄉土差序格局入手,通過分析其鄉土題材小說的人稱設置與敘事對應,揭示其“鄉土”空間中的多種權利關系交雜。由此,進一步思考魯迅生活經驗的文學復現以及他對中國鄉土社會的深刻審視,探討他對于現代人精神問題的“鄉土”視角反思的意義。
關鍵詞:魯迅鄉土小說;人稱設置;敘述經驗
中圖分類號:I20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3-7164(2022)05-0121-04
王富仁認為魯迅是一個空間主義者,“空間主義者關心的更是空間,更是自我在空間中的地位和作用”①。從魯迅小說敘述中的空間表現來看,“鄉土”代表的是他早年成長的中國傳統社會,也是20世紀初期大部分中國人的生存環境;“城市”所代表的,則是具有工業化色彩的現代生活,而且是遭遇國外侵略而被迫開放和接受的空間狀態。a身處急劇變化的社會時期,魯迅不可避免地輾轉于各地,徘徊在不同形式的“鄉土”與“城市”之間。“鄉土”與“城市”所構成的空間寓意,在魯迅的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中都有著復雜表現,并且成為現代文學書寫中的一種象征性啟示。
在精神世界層面,將魯迅的文學敘述劃分為“鄉土”和“城市”兩個空間范疇有失偏頗。現代中國的復雜情況,也使得人們對魯迅思想的理解需要從整合的角度入手。但是,魯迅的小說敘述無疑包含著深刻的“鄉土”情懷。在接觸過被納入“現代”話語譜系而成為“文明”“進步”的表象的“城市”文化之后,他對于“鄉土”以及其中的問題反而給予了深刻審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魯迅在富有傳統儒學氛圍的家庭及地域中的成長經歷,也必然使其受到普遍的“鄉土”文化形態的影響。在魯迅小說的書寫中,“鄉土”顯然成了一個重要空間,所關聯的問題不僅僅在于國民性批判的一面。從小說敘述的層面來看,“鄉土”在魯迅的鄉土小說中還意味著一種文學的現代性探索。同時存在于小說文本內外的“鄉土”,因其差序格局以及與人稱敘述的關聯,也成為現代文化的認同與反思中的一個重要關節。
一、早期經驗與鄉土差序
在中國的社會文化中,“鄉土”與儒學的交織融合有著綿長的歷史傳統,至20世紀上半葉仍然構成了大多數中國作家的文化底色。魯迅作為“現代鄉土文學”的開創者,在其小說創作中表現出鮮明的“鄉土”特色。但是,在其鄉土敘事空間中不僅有著關于自身鄉土經驗的敘述,還包含著非鄉土性質的儒士階層經驗。儒學傳統與鄉土傳統兩套體系的交織,成為理解魯迅“鄉土”敘事的一種角度,也成為理解20世紀早期知識分子精神體驗問題的一種向度。其實,這種交織在魯迅自身的早期生活經驗中,已然有著頗有意味的顯現。
魯迅出生于一個傳統的儒士家庭,在童年時期曾受到傳統儒學教育,因此奠定了深厚的儒學基礎。在幼年遭遇家庭變故之后,他寄宿于外婆家,又輾轉幾次搬到了皇甫莊和小皋埠,開始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鄉土生活②。當然,“鄉土”的傳統,并非只存在于魯迅在鄉村的寄宿生活,而是始終隱藏在大多數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就魯迅早年生活的儒士家庭而言,“鄉土”的一些傳統,是通過“禮制”等儒家形式而得以存在。這一點,在后來的《社戲》《祝福》等小說的敘述中,得到了文學性的印證。這種傳統的體現,同樣存在于父系連接的小家族關系之中。諸如父親病逝、家道淪落、周圍人對他和母親的態度轉變,使得幼小的魯迅感受到了世態炎涼,這其實也是一種“鄉土”表現。
正如費孝通《鄉土中國》有關“熟人社會”的論述,中國的鄉土社會主要是靠人情連接和延續的,其中存在著以自我為中心,以熟人社會為半徑,以血緣、地緣和學統關系為經緯的“差序格局”③。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祖父的落獄之災、父親中年病逝,正好體現出了差序格局下的人情冷暖。相較于此前受到的熱情,對比之下的現狀倍顯凄涼,這對魯迅的打擊顯然是不小的。失卻了人情關系聯結的魯迅,難于在原來的鄉土秩序中立足,只能尋求向外的道路。轉而出現的求學,即是對這個問題的暫時逃避。時代更替,科舉制度廢除,對傳統知識分子而言,從前引以為傲的東西變成了一場空。魯迅等知識分子失去了此番出路,必然面對何去何從的問題,因而出國也就是一個較好的選擇。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種鄉土的“差序格局”,并沒有遮蔽“鄉土”能夠產生的精神上的撫慰意義。寄宿于祖母家和大舅父家時,雖然仍脫離不了“外來者”的身份,鄉間的淳樸風俗卻也使得魯迅并沒有像之前在周家那樣處處遭人冷眼,反而是獲得了較為舒心的感受。從這一角度來看,早年魯迅對“鄉土”的多面性與復雜性的精神體驗,轉而成為魯迅的一種文學經驗,也就是較為自然的表現了。
從外出求學開始,魯迅的生活空間轉變為“城市”。在文學敘述中,出現了許多對“城市”現象的批判與不滿。這一方面是魯迅思想深刻性的必然表現,另一方面則不無在城市漂泊、孤獨中對“鄉土”進行回憶的色彩。在上海時期的疲憊和受傷之感,使得魯迅生出一種“漂流之感”,這種感受到其晚年仍然存在。在致友人的信中,他表示在上海“我也時時感到寂寞,常常想改掉文學買賣,不做了,并且離開上海”④。整體而言,在魯迅作為一個“城市人”的文章之中,既有著對于“鄉土”“城市”的批判,也有著對記憶中的“鄉土”的懷念,“鄉土”在某種層面上成了精神的寄托。當然,他的思想更多的是糅合了“鄉土”情感,并融入了對現代中國的透徹的理智的審視。從其鄉土小說的敘述來說,早期的生活經驗與后來的理性審視,在鄉土差序格局的認識和揭示中也并不矛盾。
二、人稱設置與敘述交織
鄉村差序格局關系的存在和構成,在魯迅進行敘述人稱及其身份的設置時,得到了頗有意味的呈現。在儒學與“鄉土”的交雜敘述之中,魯迅的鄉土小說有第一人稱的敘述,也有第三人稱敘述,甚至還有跳出故事本身之外采取旁觀者身份進行敘述的情況。魯迅采用明確的敘述者身份所進行的敘述,大約存在兩種情況:一是敘述者本身就是處在傳統儒學和鄉土的交互關系之中的,以其本身的“儒士”身份對真正的“鄉土”感受和敘述,即用第一人稱來敘述“鄉土”知覺;二是敘述者對處在交互關系中的人物進行敘述,敘述者本身是“鄉土”身份,或者說是“非儒士”身份,其所見所感是第三人稱敘述中的“鄉土”知覺。其實,這些類似的復雜表現,暗中關聯著魯迅如何展開“鄉土”記憶,又如何揭示差序格局等問題。
“第一人稱”敘述以《社戲》《故鄉》《祝福》《阿Q正傳》等為代表[1],有著不盡一致的感情傾向。在《阿Q正傳》中,“我”是一個生活在“鄉土”之中的儒士,對于不幸平民的觀察,為其作傳的方式,正是儒學與鄉土交匯的產物。阿Q生活中所遇到的秀才刁難,也是鄉土權力關系下的人生狀態描述。可以說,該作品的敘述者和“狂人”相似,是批判性的。在《祝福》中,“我”作為接受了新文化的人,回到并不受待見的鄉下的傳統儒士家庭中,目睹了祥林嫂的悲慘遭遇。“我”本來出生于儒士家庭,但在外出求學之后作為“陌生人”重新回到鄉土空間,因此對于祥林嫂遭遇的敘述帶著疏離,對于她的求救也感到“詫異”,感到“不安”。因為“我”是“絕計要走的”,對于祥林嫂的故事而言,就更像是一個旁觀者。但是,經歷了從“故鄉——外出求學——故鄉”的空間轉換,“我”對于“鄉土”的感受摻雜了傳統儒學經驗,對村民和魯四老爺表現出了無奈與憤怒。顯然,這樣的人稱敘述,一開始就面對著鄉村的差序格局,成為魯迅表現鄉土感受復雜性的一種文學創作。
在《故鄉》中,雖然同樣有兩次空間轉換,“我”的回歸感受卻復雜得多。《故鄉》有“我”對年少時的淳樸鄉土記憶的回憶:“少年閏土”的出現,使得被傳統儒學教育禁錮的“我”有了快樂的童年記憶。但是,長大返鄉后的物是人非,也使“我”察覺到“我們之間隔著可悲的厚障壁了”。由此可見,“我”對于“鄉土”雖是懷念的,但也帶著批判的惋惜。在《社戲》的敘述中,“我”則是從城鎮來到了真正的鄉土之中,以逃脫“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的儒學壓制,尋求在淳樸的鄉土生活中獲得童真的快樂,以至于獲得“我”一生的慰藉和懷念。在此之中,“我”對于“鄉土”是永葆懷念和感激之情的。在這兩種“第一人稱敘述”中,“我”雖然是“陌生人”,但對鄉村差序格局不再那樣強烈,“我”在進行回憶時至少是親歷了鄉土。
“第三人稱”的敘述,則是以《孔乙己》等作品為代表[1]。《孔乙己》的行文雖然采用的是“我”的口吻,但對于作者來說已經不是“第一人稱”的我。在這里,“我”是一個賣酒的小伙計,被敘述的主人公孔乙己是沒有中舉的鄉村老邁儒生。孔乙己在鄉土中的生活遭際,他想借助儒學以實現身份地位的階級跨越,都由旁觀者“我”來敘述。對于孔乙己而言,他本身想要進入儒學背后的官僚體系,處于半脫離的“鄉土”狀態,但是借助儒學道路的失敗又使得他仍然處于“鄉土”之中。生活于鄉土,他的意識空間卻又處于儒學系統之中,這樣的矛盾導致了他的可笑與可憐,也在敘述者“我”所代表的旁觀者眼中顯得滑稽。通過魯迅設置的“我”的敘述,“我”對于處在兩種體系之中的人始終是“冷眼旁觀”的,對他們的命運也帶著悲嘆和嘲諷。那鄉土的差序格局,在小說的意義層面可能也延伸到了鄉土與城市的對立之中。
沒有明確設置敘述者身份的鄉土題材小說,主要以《藥》《示眾》《風波》《離婚》《長明燈》等為代表[1]。在這些作品中,同樣存在儒學體系和“鄉土”的交雜聯系。比如《藥》中夏瑜的身份,《示眾》中禿頭對于文字的辨認,《風波》里文人的詩興大發,《離婚》里的七大人以及《長明燈》中的四爺,在鄉土空間中這些物象或人物的插入,使得魯迅的“鄉土”敘述空間包含了儒學的體驗。可以說,這樣的交織關系,不僅是當時社會環境的投射,也是魯迅在鄉土題材小說創作中對現實生活的敏銳捕捉。
不難發現,當“我”在觀察鄉土權利關系之中的人物時,“我”是批判反思的;當“我”作為被儒學和鄉土交互影響的人而敘述時,“我”是進入鄉土的“陌生人”,“我”的鄉土經驗更為復雜,其中既有對于“鄉土”麻木慘狀的感嘆,也有通過“鄉土”而獲得慰藉、對儒學傳統進行反思的意喻。
三、“鄉土”問題與反思可能
在魯迅小說文本的“鄉土”敘述中,總是存在儒學體系的顯現。魯迅將二者交織,揭示了中國鄉土社會始終存在著儒學體系的影響,其中傳統儒學知識分子的出路與命運無疑是他探討的問題之一。魯迅的敘述常常以游離的狀態[2],不斷審視和體會獨特的“鄉土”空間,在儒學與鄉土的交匯中他看到了傳統儒學不可磨滅的存在。若將其隱喻放大,我們則不得不面對這樣的問題:魯迅通過鄉土文學批判國民性和劣根性,但這是否意味著鄉土的虛偽麻木就一定是傳統造成的產物?他想要揭示造成中國災難現實的原因,但這是否意味著傳統就一定會造成落后?魯迅后來對現代城市的陌生與冷漠的感受以及出現在創作中的相應審視與批判,似乎暗示著器物和現代也并非就那樣適合中國人的生活[3]。小說中敘述的“陌生人”的經歷,表明在進入真正的“鄉土”后可以獲得一種慰藉,淳樸鄉土的回歸也未嘗不是一種療治的出路。當然,這些敘述包含著另外一層懷疑:所要回歸的“鄉土”,會是“我”所希冀的模樣嗎?
在國外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影響的魯迅,重新以新的目光來審視“鄉土”,這也是他在“城市”中懷念“鄉土”的一種方式。對于魯迅的遭遇和感受來說,現代化的都市與傳統的鄉村生活、傳統的鄉土社會同樣是不同的。按照福柯的說法,城市人是陌生的,是構建的公共空間,沒有從前鄉土社會的聯結感,在現代都市生活的人們處于一個同時性(simultaneity)和并置性(juxtaposition)的時代,人們所經歷和感覺的世界,是一個點與點之間互相聯結、團與團之間互相纏繞的人工建構的網絡空間,而不是傳統社會中那種經過長期演化而自然形成的物質存在⑤。反過來看,接受過都市文化影響的魯迅,在他的小說中表現出對于“鄉土”社會的留戀,既是一種早期經驗的反應,也是一種對抗或消解城市處境的方式。諸如《社戲》之類的作品,對于紹興水鄉風物的描寫,就明顯包含著對于風土人情的懷念。此外,他對“鄉土”中國人的國民劣根性的批判,如《狂人日記》描寫的“吃人”,《阿Q正傳》的“精神勝利法”,雖然在人稱敘述設置等方面,體現出一種與“鄉土”的有意疏離,但是仍然表現了一種不能真正離去的“鄉土”情結。“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自然是一種憤懣與無奈的感受,可也是對差序鄉土的一種振救意圖和文學療治。
“鄉土”與“城市”構成的兩重維度,當然不能從進步與否的角度來簡單判斷。透過“鄉土”及其人稱變換,可以感受到存在于魯迅審視之中的矛盾。“城市”與“鄉土”自身即是矛盾交織的空間,對某些方面的否定并不意味著對其他方面的肯定。可以說,魯迅的小說并沒有失掉他的“鄉土”傳統,其中的矛盾也越出了魯迅,而成為現代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一種普遍存在。進入現代都市的知識分子,在20世紀上半葉大多面臨著如何審視所出身于其中的傳統文化[4],又如何吸納并不完美的西方思想文化的困惑。或是理解整合,或是直接相斥,都不可避免地遭遇許多無可解答的矛盾問題。對魯迅來說,他的鄉土小說包含著拯救中國的強烈愿望,但是所謂的“現代化都市”也并非就是應該擇取的文化空間。當需要面對的同是叫囂著“拯救中國”的“新文人”們時,他更多感受到的也是失望和痛苦。
但是,化入小說中的“我”的敘述,以及由此對鄉土差序的表現,也正是從這一角度體現出了魯迅的深刻。他是真正從鄉土民間出發去針砭時弊,并且探索了一種知識分子努力去連接政界與百姓、城市與鄉村的可能及做法。這樣的人文精神,或許正來自魯迅骨子里的“鄉土”,并且形成了他在公共領域進行政治批判時的一種特殊性。如同王富仁指出的“空間主義者”的特點,即使是對未來感到困惑仍在努力探索新的可能,魯迅也并不像當時一大部分知識分子那樣在文學中去圖繪未來規劃,而是著眼于當下的實際問題,表現出強烈的堅韌性,始終保持著獨立知識分子的特殊性[5]。就算是在紛繁復雜的“城市文化”中,魯迅也始終保持著自己的清醒和韌勁,在保持著一個“戰士”姿態的同時,關注并敘述著“鄉土”問題。
參考文獻:
[1] 魯迅. 魯迅全集[M]. 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5.
[2] 王淑嬌. 彷徨于故鄉與異地:魯迅小說中的空間模式與生存焦慮[J]. 寧夏大學學報,2021,43(04):92-98.
[3] 宋劍華. “魯鎮”意象:一個破解魯迅思想的重要符號[J]. 山東社會科學,2017(11):30-38+59.
[4] 許紀霖. 都市空間視野中的知識分子研究[J]. 天津社會科學,2004(03):123-130+134.
[5] 丁穎. 都市語境與魯迅上海創作的關聯研究[D]. 長春:吉林大學,2010.
(薦稿人:羅文軍,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鄒宇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