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寧
摘? 要:2016年,日本現代女作家村田沙耶香憑借《人間便利店》一書斬獲第155屆“芥川龍之介獎”。這本根據村田真實體驗創作的話題性小說,被稱為“引起社會集體沉思的話題之作”。文章將結合書中的人物情節與日本社會的狀況,以K. Lewin提出的社會行為公式為主要論述根基,運用文獻分析法與內容分析法,具體分析《人間便利店》主人公古倉惠子在36歲之前不被自我與社會所接納的原因,認為根源在于日本現代社會中人性的逐漸麻木甚至泯滅,小說在反諷反抗中希望人性中認同感、同情心的回歸,最終達成人性中應有的道德高度。
關鍵詞:《人間便利店》;“古倉惠子”;日本現代社會;人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3-7164(2022)05-0117-04
社會心理學之父勒溫(K. Lewin)曾提出公式“B=f(P,E)”。其中,B指行為,P指個體,E指個體所處的情境,f指函數關系。該公式含義為:行為是個體及其情境的函數,即個體行為是個體與其所處情境相互作用的結果。勒溫指出:“要理解和描述行為,人和他所處的情境必須被看成是一個相互依賴的因素群。”[1]小說的主人公古倉惠子在36歲之前一直被周圍人當作“異類”,未實現社會接納;惠子對自身行為持懷疑否定態度,未實現自我接納。探究該狀況的形成原因,根據上述公式,本文將從人的行為與社會環境兩大方面分析。
一、人的行為
“要么模仿眾人,要么遵從他人指示,放棄一切主動的機會。”[2]13惠子難被接納不只是惠子的個人原因,更多的是周圍人對惠子的消極反饋。人的行為可分為兩種類型:被動主體與施動主體。由此結合日本“日傘男子”“相模原障害者設施殺傷事件”與日本校園暴力事件以及小說的具體內容,得出導致古倉惠子前半生不被接納乃至日本社會上“古倉惠子類”人不被接納的深層原因——日本現代社會人性的麻木。
(一)被動主體行為——以古倉惠子為代表:人性中反抗的麻木
惠子從小行為做事與眾不同,而家人同事面對這樣“異類”的惠子選擇糾正和排斥。漸漸惠子也接受了這種安排,選擇逃避、偽裝真實的自己,而不是去反抗、堅持真我。想將死去的小鳥烤來吃,遭到母親的制止與旁人異樣的眼光;拿鏟子砸向打鬧的同學來制止混亂場面……這些行為帶來的斥責與無奈讓幼年惠子對自己產生懷疑;隱藏真實想法、回避真實行為,反而得到大人們的認可與安心,這便給了惠子繼續逃避、偽裝自己的理由。
“治好”一詞貫穿全文始終,這也是惠子選擇逃避真實自己、不敢反抗的一大體現。父母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在便利店打工讓家人覺得她被“治好”主動接觸社會了;與白羽“同居”后妹妹的口氣則是已經完全“治好”了。小說的最后憑借著白羽這層保護罩,惠子順利融入圈子,她做出的這些行為表面上得到了社會的認可,其實是惠子自我逃避達到極點,從說話方式到生活習慣,一絲一毫不敢張揚個性。所謂的“治好”其實是惠子到此為止準備徹底放棄反抗的象征。虛假的東西得到大家認可,惠子表面上也似乎接納了自己“結婚”“找正式工作”的行為,這種“泡沫性的自我接納”讓惠子人性中反抗意識的麻木達到最高值。
人性是由人的生物本能和社會文化決定的……人性既具有生物性,又具有文化性,兩者并不是完全割裂的,而是一個整合的系列……人的本性是由生物本能和類本能兩部分組成[1]。不論是從生物性還是文化性角度分析,當人遇到刺激時,無非兩種反應,一是進行反抗,爭取自己的空間與自由;二是選擇逃避,避免與大環境沖突。很顯然,惠子選擇了第二種。但她本身對自己的行為并沒有異議,在她看來,將死去的小鳥烤了吃是一種合理的價值利用,但她 “怪異”的行為舉止很難讓眾人產生正向認同,這種來自群體的壓力壓制她反抗的自信心與積極性。對此,人本心理學家認為,人具有一種內在的潛能趨向生長和自我實現[3]。除少數自我實現者外,多數人的發展由于社會和環境的障礙而受到堵塞或牽制。在巨大的群體壓力下,為防止被世界當作“異類”排除,惠子選擇放棄反抗,偽裝自己以維持與群體的一致性,像常人一樣結婚生子、找正式工作,做一個“正常”的日本中年婦女。
日本現代社會中這種現象并不少見,偏離群體的人往往會面臨較大的群體壓力,反抗在多數情況下也是螳臂當車。日本社會成員本身的一致性非常高,自11、12世紀興起的集團主義再到現在“日傘男子”,群體因素一直是日本人做出決定的重要考量。任何群體均有維持一致性的傾向與對偏離的懲罰機制,而群體成員的一致性越高,個人面臨的群體壓力就越大。為了避免懲罰,大多數人選擇從眾,他們原本應該存在于人性中的反抗意識漸漸變得麻木,即便有不同之處,多會選擇隱藏,哪怕內心懷疑群體的判斷,外在行為至少也要和群體保持一致。多數男性反對撐遮陽傘,即使有一部分男性想撐傘也會因為社會輿論或是礙于面子而放棄打傘。少數打傘遮陽防中暑的想法放棄反抗被抹去,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從眾,而從眾帶來的是2500名中暑者中,男性占絕大多數[4]。
小說中的惠子與日本現代社會中“古倉惠子類”人群人性中反抗逐漸變得麻木的原因,是當事人不敢去、不愿去與社會主流群體提出異議,害怕違背群體后的制裁讓他們選擇從眾,用一種逃避的態度以求安穩度日。造成這種行為的另一重要原因,是主流群體的孤立與排斥及對與眾不同的個體的不接納。
(二)施動主體行為——以古倉惠子周圍的人為代表:人性中認同感、同情心的麻木
惠子人性中反抗意識逐漸麻木,造成這一狀況,與她周圍人的態度有很大關系。人作為一種社會性群居動物,個體的生存和發展是以他人的存在與他人的合作為條件的。對同類應該是倍加關照、加強合作,但小說中社會對惠子這類人似乎并不太待見。小時候提出吃烤鳥,母親“眼睛、鼻子跟嘴巴幾乎一起張開了”[2]9;烤肉聚會上,同樣是未婚,大家對從事海外工作的女強人美紀表示理解,而同樣單身、從事便利店兼職的惠子反倒招來“探出身子、眉頭緊鎖的質疑”,當她單純地問道:“好機會……拍了會有什么好事嗎?”[2]97,結果大家無言以對,略帶疏遠的背朝她,但又用夾雜著好奇心的目光,像看可怕怪物一般看著她;白羽弟媳則更加直接:“兼職加無業,生孩子有什么意義?”[2]190沒有家庭、沒有正式工作的惠子得到是大家的冷落與排斥。
2016年7月26日的相模原障礙者設施殺傷事件,嫌疑人基于“殘疾者會給社會帶來困擾,所以應該殺了他們”的動機,接連殺害了19名殘疾人[5]。這是一個極端事件,但這極端背后顯示出部分人原本對同類的認同感、對弱小者的同情心正在消失。
“沒有一滴雨水承認自己造成了洪災”,人性中認同感、同情心的麻木是大范圍從眾的結果。即使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在大多數人得出一致意見的情況下,他也不敢妄自提出,因為他害怕自己會成為眾矢之的。社會心理學家阿希(S.Asch)的線段判斷實驗表明,被試者獨立判斷時,正確率超過99%;跟隨他人一起判斷時,做出錯誤判斷比例平均超過37%,76%的被試者至少有一次迫于群體壓力,做出從眾判斷[6]。阿希本人也對實驗結果感到震驚:“我們社會中一致性趨勢如此之強,以致聰明善良的年輕人們都會顛倒黑白。”于是,從眾的隊伍越來越浩大,不同的意見也越來越稀少,大家統一一致,將社會上“古倉惠子類”人排除在外,先是幾十個人忘記應該對他們抱有認同感與同情心,漸漸大家都對此感到麻木,反而因為一致對外而高興,“因為同一件事發怒,店員們就會一起露出愉快的表情。”[2]37而這最終結果卻是從眾帶來的人性麻木,甚至消失殆盡。
古倉惠子36歲之前一直是一個藏匿于便利店的“異類”,而造成這一狀態的原因,首先是惠子本人放棄反抗,通過躲避與偽裝來企圖融入“那邊的世界”;造成惠子人性中反抗麻木的原因則是日本現代社會從眾帶來的巨大群體壓力,那些人性中認同與同情已經麻木的人群只會讓惠子因反抗變得更加被孤立。人性中反抗意識逐漸麻木的“古倉惠子類”人,再遇上認同感、同情心麻木的從眾群體,后果可想而知。
二、社會環境
社會環境為人的生存與發展提供具體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人們出于滿足自身需要的動機,在現實社會條件及社會規范的約束下行動,獲得自己生存和發展的資源,發展自己的潛能,實現個人與社會的期望。這樣社會環境對人的行為來說既是資源獲取的空間,也是行為約束的空間……環境塑造了人,也決定了人的行為,人類行為要適應社會環境[7]。
“到了早晨,我再次變成店員,再次變成世界的齒輪。只有這樣,才讓我顯得像個正常的人”[2]28惠子的主要社會環境是便利店,她吃便利店食物、喝便利店飲品、呼吸便利店的空氣、傾聽便利店的聲音,也在便利店里得到過接納、經歷過質疑,也重獲了新生。要更進一步分析惠子的狀態,就必須了解她所處的主要環境——便利店。
(一)避風港
“一個身為世界正常零件的我,在這一天,確確實實地誕生了”[2]24便利店是惠子的避風港,在這里只要遵守員工守則,做事就不會有差錯,可以盡情地掩蓋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人。她把泉小姐作為中年女性的榜樣,偷偷記下泉小姐鞋子的品牌, 然后跑到同一家店照葫蘆畫瓢地買了一雙;她說著“把泉小姐和菅原小姐的語氣糅合起來的話”,就連偶爾參加的同學聚會也不例外;面對店員們對白羽的抱怨,她也同仇敵愾,與大家一起“憤怒”。在她出色的模仿能力下,惠子相信她已經可以熟練地扮演好一個“人”的角色,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可以一直這樣平靜地逃避下去。
此時加入便利店工作,惠子并沒有對便利店產生特殊的情感,僅僅覺得在這里工作可以讓家人放心地認為自己開始融入社會,而嚴格死板的員工守則恰好可以提供一個逃避真實自我的避風港,惠子人性中反抗意識的麻木在這個階段得以助長。
(二)導火索
但便利店不是永久的避風港,在便利店兼職長達18年的生活方式實在是不符合人之常情,惠子因此也面臨著他人的質問,“在最近的兩周時間里,‘你為什么還在兼職’,這個問題被問了12次。”[2]116妹妹提供的借口也開始失靈,而白羽的出現則更加深了惠子對自己的疑問,自己的人生是否是畸形的。現在的便利店已經不能給予惠子庇護,相反會因為長期兼職引來社會上看她像看待另類的眼光,便利店成為引發被眾人孤立排斥的導火索。兢兢業業的店長在聽到惠子與白羽“同居”后喜出望外,興奮地與大家批判著白羽,仿佛這件事是比便利店商品特價活動更重要的事;最認真刻苦的新人圖安也停下工作加入討論;便利店的聲音混入了雜音,大家接受的是身為“村子里的雌性”的角色而非一個出色的便利店店員。
長期在便利店工作引起了周圍人的質疑,對惠子融入群體,實現社會接納產生了極為不利的影響,如果惠子不選擇離開便利店,她還是會被貼上“異類”的標簽,靜靜地被排除掉。
(三)催化劑
如果說最開始的便利店是惠子逃避真實自我,助長人性中反抗麻木的避風港,那么惠子正式辭去便利店工作后,便利店就成了惠子直面自我、進行反抗的催化劑。離開便利店后的不知所措,“以對便利店是否合理來判斷一切事物的我,徹底失去了基準。”[2]187“就連自己為了什么攝取營養都不明白了”;面試途中再次聽到便利店“聲音”時,“像音樂一樣在體內回響”。那個散發著白色光芒的盒子已經成了惠子身體的一部分,她難以割舍。惠子能聽到便利店的“聲音”,根據“聲音”的指示準確無誤地為顧客服務,只有在便利店她才能感到“被需要”。為了這種自由、平等、關注、溫暖、真誠的、被“便利店”社會接納的環境,這次,她沒有退縮,做出了反抗:“便利店的‘聲音’傳進我的身體,我停不下來。我就是為聽見這個‘聲音’才出生到世上的。”“我在生為人之前,首先是個便利店店員。”“我一想到這雙手腳都是為便利店而存在的,就覺得玻璃上的自己第一次成了有意義的生物。”[2]199
在便利店的催化下,惠子最后選擇了放棄偽裝、迎合社會接納的要求,她選擇先接納自己,選擇屬于自己真實的身份——便利店店員,這也代表著惠子人性中反抗意識的復蘇。
便利店是小說的主要場景,也是主人公主要的社會環境。隨著時間推移,便利店對于惠子的意義從原來的可以逃避自我的避風港變為再不離開就會引發被眾人孤立的導火索,直到最后,惠子在便利店“聲音”的催化下,成功實現自我突破,實現了惠子人性中反抗意識的覺醒。作者在諷刺人性麻木后又寄予希望,希望當今日本社會上的“古倉惠子類”人也能夠像惠子那樣實現人性回歸,通過勇敢表明自己主張,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等反抗形式,促使更多從眾的人進行自我反省,最終實現人性中認同感、同情心的回歸,達成人性中應有的道德高度。
三、結論
村田沙耶香關于她的作品曾說:“我對人類并無憎恨之心, 只是極其厭惡社會中的一些體制、慣例以及必須懂得的一些時務, 因此強烈地希望把人們從中拽出來。”[8]主人公古倉惠子在實現人性回歸的過程中一波三折,在從眾行為造成的群體壓力下,“古倉惠子類”人在受到周圍刺激時選擇逃避、掩藏己見;社會群體中的多數派為了不讓自己也成為被排斥的一方,面對不合主流、與眾不同的人或事就要插入一腳一探究竟,或是進行疏遠與制裁。逐漸的,人性中對同類的認同感與對弱小者的同情心在一次一次從眾中泯滅。在這種壓力下,無論是被動主體還是施動主體,人性中的某些方面都或多或少麻木,一些人區別于動物的高貴品質被逐漸抹殺。這或許就是作者的批判所在,他希望把人們從這種人性麻木中“拽出來”。
便利店在小說中一直擔當線索。在“便利店”這個舞臺上,惠子這個逃避自我極力偽裝的“異類”通過反抗與追求自我獲得新生。也正如便利店多次被比喻成的“發光盒子”,它的光芒指引惠子進行反抗、實現人性的回歸,也代表著作者在反諷后的希望。當然,不能將希望全部寄托在“古倉惠子類”人身上,畢竟這類群體能像惠子那樣勇敢反抗的人僅為少數,更多的是在默默忍受,相比之下,占社會大多數的正常人做出一些努力更加容易。
日本現代社會不應在從眾中變得麻木,要時刻保持自己人性的敏感與理智。既不能因為害怕群眾壓力而一味逃避掩飾真實想法,放棄反抗與發展自我個性的權利;也不能盲目跟隨“主流”,讓對“古倉惠子類”人的孤立與排斥形成慣性,放任人性最具有道德代表性的同情心與認同感逐漸麻木。社會應多一些像“便利店”那樣的可以包容“古倉惠子類”人的場所,讓他們多一些自由,多一些接納,讓他們能感受到一種和諧、無條件積極關注和共情的氛圍,讓他們的“潛能”得以迸發,直逼“自我實現”的頂巔[9],獲得“自我高峰的體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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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央視網. “烈日當頭日本發起‘遮陽傘運動’政府勸男性打遮陽傘”[EB/OL]. (2018-08-05).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07930340448098440&wfr=spider&for=pc.
[5] 朝日新聞. 証言でたどる被告の半生 やまゆり園事件、死刑の判決[EB/OL]. (2020-03-16). https://www.asahi.com/sp/articles/ASN3H5GM9N2GULOB01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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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顧朝曦. 社會工作綜合能力(中級)(第5版)[M]. 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6.
[8] 村田沙耶香. 多様性の絶望と希望――書評?『コンビニ人間』[EB/OL]. (2016-08-08). https://barakofujiyoshi.hatenablog.com/entry/2016/08/08/200000.
[9] J·P·查普林,T·S·克拉威克. 心理學的體系和理論(上冊)[M]. 林方,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
(薦稿人:趙世海,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鄒宇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