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海貴
黨的十八大以來,面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共產黨創造性地提出并實踐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時代課題。當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已經載入黨章和憲法,上升為黨和國家意志,并在國際社會產生了廣泛認同和深遠影響。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再次強調“以史為鑒、開創未來,必須不斷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1](16)。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博大精深,是全球化時代人類如何生存發展的宏大政治經濟課題,也是全球化時代人類如何共存共生、共享共榮的深遠文化哲學課題。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蘊含豐富的倫理道德理念,特別是蘊含獨特的、具有創生性的全球倫理精神。本文擬從哲學倫理學視角,探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倫理精神及其特質。
社會生活本質上是實踐的,實踐是現實世界生成和變化的根本依據。隨著全球化深入發展,人類的存在方式發生了深刻變革。針對當代全球化和中國現代化發展的實踐,中國共產黨深刻洞悉時代精神,適時提出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成為21 世紀應對全球性問題、變革全球治理、關切人類生存發展的現代性“中國方案”。
21 世紀以來,全球化發展進入新階段,信息技術發展日新月異,全球經濟政治文化的一體化趨勢深入推進,但是世界經濟增長乏力,全球性問題頻發,全球治理赤字不斷擴大,逆全球化、反全球化、單邊主義、保護主義等暗流涌動,人類站在了命運抉擇的新十字路口。當前人類面臨“兩個前所未有”的生存境遇:一是人類生活的關聯性前所未有,沒有哪個國家能夠退回到自我封閉的孤島;二是人類面臨的全球性問題數量之多、規模之大、程度之深前所未有,沒有哪個國家能夠置身事外、獨善其身。誠如亨利·基辛格所言:“世界混亂無序,各國之間又史無前例地相互依存。”[2](2)全球性問題叢生,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問題交織,全球社會成為風險社會,嚴重威脅著人類的生存發展和前途命運。“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不同主體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相互作用、彼此依賴的有機體,所有國家、一切地區、每個個人以及不同文化,都被納入這一共時性的、立體性的發展軌道中,并形成了復雜的動態平衡系統,系統的平衡一旦被干擾和破壞,人類就會陷入滅頂之災。”[3](13)全球化帶來的人類關聯性整體性增強以及危機性風險性遞增的生存境遇,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誕生的時代動因。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21 世紀應對全球性問題、變革全球治理的現代性“中國方案”,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和問題導向。中國崛起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誕生的充分條件,而不是必要條件。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要目的是維護聯合國權威,增進同風險、共命運的全球倫理共識,增進全球正義與和平、責任與協商、寬容與團結,實現人類共存共生、共享共榮,創造人類更美好的生活,而不是去推翻現有世界秩序另起爐灶,不是追求建構一種中國主導或者中國統治的全新世界秩序,更不是去構建一個意識形態的全球烏托邦。
經濟全球化的實踐是人類存在方式轉變的根本力量。“經濟全球化是當代人類共享的一種生存條件。它由人類自身所創造,但它一旦被人類創造出來,就開始作為一種強大的客觀力量推動著世界各國朝著‘整合’的方向發展。”[4](232)全球化催生了全球一體化。全球一體化首先是指空間維度和現象維度的人類關聯性、整體性的強化。近代以來西方現代性在全球范圍內的擴張,導致了人類整體存在方式的改變,凸顯了人類文化整體性和全球一體化。其次,這種全球一體化意指主客體一體化,表現為主體的客體化和客體的主體化,即人與人的世界,包括人自身、人化自然、人類社會的整體化趨勢。全球一體化進程,一方面使人類主體成為整體的存在,提升了人的類本質的現實性;另一方面使客體對象系統的整體性也不斷強化,構成了系統化的人類活動對象。“主體和客體整體性的呈現,使主客體之間的聯系實現了由外在關系向內在關系的轉化,使主客體趨于一體化。”[5](291)與此同時,當代全球化呈現出全球一體化與多樣化的統一,全球化發展不僅造就了全球一體化,也催生了世界現代性的多元化和世界格局的多極化,構成了相反相成的兩個方面。
“從根本上說,全球性問題的提出,歸根到底是人類存在方式發生轉變及由此帶來的舊有價值框架‘失范’的結果。”[5](281)人類生活世界的全球化催生了人類存在方式的深刻轉變,必然導致人類價值理念和倫理道德觀念的變革,以及整個人類共存共生秩序的變革。譬如,當代氣候變化和環境污染已經不是局部的問題,氣候變暖威脅的是整個人類的生存,沒有人能夠幸免;核戰爭一旦爆發,將沒有贏者,只能同歸于盡甚至毀滅全人類。自2020 年年初以來席卷和肆虐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進一步強化了人們對全球風險社會的切身體會,也提升了人們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認同。賀來指出,新冠肺炎疫情一方面與其他全球性風險不同,把幾乎所有人、所有民族和國家都裹挾進去,無差異地構成挑戰,另一方面更具有與每個生命個體相關的“切己性”。“新冠肺炎疫情這一全球性風險,迫切呼喚我們形成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自覺。”[6]因此,在一定意義上,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適應人類生活世界和實踐活動全球化的必然道德要求,是適應整個人類存在方式變革的全球性倫理方案。
理性催生了現代性,也催生了全球性,要解決全球性問題也只能依靠人類理性的力量。在世界歷史的意義上,我們與西方自現代性(特別是全球化以來的現代性和后現代性)發端以來的思想家們仍然處于同一生存境遇和同樣的問題域。也就是說,現代性的理性及其主體性似乎止步于現代民族國家邊界,理性及其主體性與全球性是脫節的。遺憾的是,理性及其主體性作為現代性的精神支柱,由于其自身的局限性,一直沒有解決類主體性的建構問題,這是當代人類難以解決全球性問題的根源。當然,這里的理性主要指價值理性,主體性主要指類主體性,類主體性在全球化歷史條件下一直處于遮蔽和缺位的狀態。馬克思主義認為,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構成人的類特性,人具有“類”本質,是類存在物。“人是類存在物,不僅因為人在實踐上和理論上都把類——他自身的類以及其他物的類——當作自己的對象;而且因為——這只是同一種事物的另一種說法——人把自身當作現有的、有生命的類來對待,因為人把自身當作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來對待。”[7](272)然而,“支配一切的資本邏輯”主導的西方資本主義現代性、全球性的發展肢解了人的類本質,遮蔽了人的類價值和類主體性,資本無止境的全球擴張與膨脹不僅導致了共同體內部人與人之間的分裂,也導致了共同體(民族國家)與共同體(民族國家)之間的分裂。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吁求人的類本質、類主體的回歸,吁求人的類意識、類思維的萌發,吁求人的個體本位、群體本位與類本位的統一,吁求人的類價值、類倫理的彰顯。人類原有的價值觀念、價值體系和價值秩序已經不能有效應對全球性問題的挑戰。“‘人類主體’應該自覺地被把握為主體性的重要層面和樣態,這是人類應對全球性風險、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哲學前提。”[6](13)整個人類共存共生秩序的建構不僅僅是制度理性和技術理性問題,最根本的是價值理性的問題,即開拓全球性倫理精神和倫理秩序的問題。“全球問題是決定人類共同命運而又只有通過全人類的共同努力才能解決的共同性問題……迫切要求建構既能適應全球化發展趨勢又能引領其健康發展的全球倫理。”[8](136)
“人類命運共同體”由“人類”、“命運”和“共同體”三個詞構成。“人類”“命運”是“共同體”的修飾語。“人類”表達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體是整個人類,地域范圍是全球;“命運”表達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屬性,指整個人類福禍相依、休戚與共、生死攸關的生存狀態。顯然,“人類命運共同體”不是民族共同體,也不是政治共同體,而是人類共同體、全球共同體、生命共同體、命運共同體。習近平不僅精辟闡述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內涵,而且從不同角度提出了“亞洲命運共同體”“中非命運共同體”等地區命運共同體概念,以及“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核安全命運共同體”等特定屬性的命運共同體概念,這些不同層次、不同屬性的命運共同體構成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有機組成部分。可見,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一個多層次、多屬性(經濟、政治、安全、文化、生態等)的分散型人類共同體,在本質上是一個精神共同體、倫理共同體,也是突破血緣與地緣限制、民族國家限制的當代人類最高倫理實體。“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只是為了共同生存的抱團取暖,也不只是為了各自利益的合伙開店,還應該是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3](245)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體現了現實性與理想性的統一,彰顯了中華傳統文化深厚的倫理智慧和馬克思主義深厚的道德情懷。全球倫理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本道德立場和道德態度,人類命運共同體必然以全球倫理精神為價值指向和道德指引。
全球倫理是全球化發展和人類普遍交往發展的必然結果,是人類在文化多元主義的生存境遇中尋求某些倫理道德共識和某些共同或普遍的道德規范的必然結果。1993 年召開的世界宗教議會大會簽署了《世界宗教議會走向全球倫理宣言》,首次提出了“全球倫理”概念。“作為一種‘遠距離’的倫理學,全球倫理區別于‘近距離’的族群倫理,它的發展是人類道德共同體邊界的不斷拓展,道德關懷對象不斷擴展的結果。”[9](102)本文所指“全球倫理”,不是孔漢思宗教倫理層面的全球倫理,不是人道主義角度的全球倫理,也不完全是世界主義的全球倫理,而是萬俊人所主張的“普世倫理”。“‘普世倫理’是一種以人類公共理性和共享的價值秩序為基礎,以人類基本道德生活、特別是有關人類基本生存和發展的淑世道德問題為基本主題的整合性倫理理念。”[10](11)本文的“全球倫理”具有全球底線倫理的基本性質,側重于與人類生存、發展和命運休戚相關的基本倫理精神及其相應的道德規范,不是一種抽象形而上學層面的全球倫理形態或者道德烏托邦,更不是一種全球意識形態,不追求一種統一的倫理道德權威或宰制地位,它整體上是一種“‘薄的’(thin)有限倫理”,而不是一種“‘厚的’(thick)完備性倫理”[10](367-368)。當然,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全球倫理具有其獨特的超越性和理想性,是既立足當下又面向未來的道德態度、道德立場和道德指引。
全球倫理與國際倫理屬于不同的倫理形態,它們在倫理主體、倫理內涵等方面有本質的區別,全球倫理是一種超越國際倫理的“高階倫理”。首先,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全球倫理包含國際倫理,因為民族國家無疑仍然是主要的世界行為主體,“‘人類命運共同體’雖然是‘人類中心’,但也包容‘國家中心’”[11](69)。其次,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全球倫理超越了國際倫理,因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體是“人類”,而不是“國家”。“人類命運共同體沒有以血緣、民族或者國家等作為劃分人類群體的依據,而是以人類的共同命運為向心力將全體人類歸總為一個整體。”[12](88)人類命運共同體已經突破了單一的國際交往和國際關系范疇,國家、國際組織、社會團體、個人等都是行為主體。“在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美好世界的過程中,政府、政黨、議會、社會組織、公民等都應發揮積極作用。”[13](12)作為當代最高人類倫理實體,人類命運共同體涉及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民族國家之間、文明之間復雜的倫理關系,涉及全球層面的軍事、政治、經濟、安全、生態等不同類型的倫理關系和倫理秩序。無疑,僅僅把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性和倫理價值定位于“國際倫理”是有局限性的。
全球倫理精神是指蘊含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倫理生活和倫理秩序中的具有本質意義的客觀精神,也即全球化時代人類的自由精神。經濟、政治和文化全球化所構建的全球生活世界是全球倫理精神的實踐場域和發展動力。全球思維、全球意識,類思維、類意識,整體性思維、整體性意識,共同體思維、共同體意識,構成全球倫理精神的思想前提。全球道德觀念、原則和規范的建構以全球倫理精神為內核和指針。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倫理精神可主要概括為全球正義、全球責任、全球共享、全球寬容、美麗世界和全球協商等六個方面,構成一個完整的邏輯體系,緊密聯系、互為支撐、相互滲透。全球正義側重于全球秩序的構建,全球責任側重于全球問題的化解,全球共享側重于全球發展的普惠,三者是融貫于經濟、政治、安全和生態領域的基本倫理精神。全球寬容特指文明文化交往的全球底線倫理精神,美麗世界是全球生態倫理精神,而全球協商既是全球治理應該遵循的程序和方法,更是全球交往的基本價值理念和倫理精神。
人類命運共同體首先是正義共同體。“命運的共同體要求人類必須有共同的承擔和責任,而努力建立一種正義的人類世界秩序,則是這種共同承擔和責任的起點。”[10](238)當今時代,如果全球正義缺席,人類的命運將遭受嚴重威脅。全球正義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前提條件,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最基本的倫理精神,沒有全球正義倫理精神就沒有人類命運共同體。在全球化時代,正義倫理精神早已經越出民族國家共同體的邊界,也跨越了國際正義的視野。全球正義倫理精神本質上是以肯定個體價值、群體價值和國家價值為前提的類倫理精神。當然,理想性的或者說世界主義的全球正義的實現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人類命運共同體蘊含的全球正義是以人為中心的正義和以國家為中心的正義的結合,是走向理想性全球正義的階段性價值原則。
“正義不是空洞的,而是具體的,正義之內容正是特定時代、特定倫理共同體的價值精神。”[14](368)人類命運共同體蘊含的全球正義內容主要包括全球經濟正義、全球政治正義和全球環境正義。全球經濟正義,主張權利、機會和規則平等,維護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制度性權力和話語權,促進共同發展,構建平等、合理和正義的世界經濟秩序和經濟環境;主張關注和消除全球不平等和貧困問題,維護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實現人人免于匱乏,享有人的尊嚴(這不僅是一種人道責任,也是一種底線正義原則)。它既不是托馬斯·博格、查爾斯·瓊斯等人所主張的世界主義的全球正義觀,也不是現實主義的全球正義觀。全球政治正義是公平合作的正義,堅持主權國家權力平等,維護《聯合國憲章》,維護國際法的基本權威,推進國際交往和國際關系的法治化民主化,尋求作到“世界命運應該由各國共同掌握,國際規則應該由各國共同書寫,全球事務應該由各國共同治理,發展成果應該由各國共同分享”[15](417)。環境和生態問題關乎子孫后代的命運,關乎人類生死存亡。全球環境正義要求堅持消極責任與積極責任相統一的道德原則,一方面所有人類個體都應該堅守環境代際正義,自覺不破壞環境,履行保護環境的消極責任;另一方面民族國家要堅守環境歷史正義,遵循歷史原則和能力原則,自覺履行環境治理的積極責任。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責任共同體。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倫理精神集中體現為全球責任倫理精神,這是融貫于整個全球倫理精神、全球道德觀念的基點和原點。康德指出,“責任就是由于尊重規律而產生的行為必要性”,“只有出于責任的行為才具有道德價值”[16](16)。命運共同體思維首先是一種責任思維,命運共同體意識首先是一種責任意識,必須強化人類理性自律,提升全球責任倫理觀。“全球倫理不同于中世紀的純粹義務倫理,也不同于近代西方的功利倫理,它是一種權利與責任并舉且更重責任的責任倫理。”[17](5)如前所述,全球性問題本質上是現代性問題,當前很多全球性問題的根源在于個體、社團和國家的權利膨脹、權利主體意識凸顯,而責任淡化、責任主體意識淡漠。習近平多次指出,“世界各國需要以負責任的精神同舟共濟、協調行動”[15](271-272)。中國是負責任的大國,在全球治理的實踐中積極履行作為發展中大國的責任。
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責任倫理精神為道德導向,首先,要明確全球責任主體(不僅包括民族國家、國際組織,也包括所有人類個體)。所有人類個體和組織都應該增強責任意識。當然,民族國家是最主要的責任主體,需要平衡主權與人權、國家利益與人類利益之間辯證的關系,“必須將本民族的利益‘超民族化’,將其放在人類整體利益的大環境下予以重新審視、重新定位,乃至犧牲本民族利益來保全整個人類的利益。如果各個民族國家不去樹立理性自律和自我約束的責任倫理觀,人類只能在層出不窮的各種風險面前束手無策”[18](18)。其次,要明確全球責任的不同維度(包括和平責任、安全責任、可持續發展責任、生態責任等)。譬如,在核武器時代,崇尚和平、維護和平的和平責任應該成為一種絕對命令,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道德底線,必須摒棄唯我獨尊、窮兵黷武、稱王稱霸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行為。最后,要明確承擔全球責任的基本原則(權責共擔、責任與能力相統一、歷史責任與現實責任相統一、共同責任與差別責任相統一、消極責任與積極責任相統一等基本原則)。譬如,面對全球氣候變化,各國應該擯棄極端功利主義的倫理觀,發達國家應該承擔更多責任,不能逃避責任。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共享共同體。共享是當今時代的最強音,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必須增強全球共享倫理精神,樹立全球共享道德觀,以推動人類共同發展、可持續發展,推動人類共同安全、可持續安全,滿足人類的利益追求和美好生活需要。全球共享倫理精神和共享道德觀要求作到發展自己、兼濟天下,自己安全、大家安全,擯棄非此即彼、贏者通吃的零和博弈思維方式,奉行雙贏多贏共贏的新思維、共生共享共榮的新理念,遏制逆全球化、反全球化思潮和行為,推動新型全球化發展,使世界各國共享全球化的成果和福祉。
全球共享道德觀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是堅持開放發展觀、共同發展觀和可持續發展觀,實現平衡普惠,促進互利共贏。當今時代,封閉發展是一條死路,單獨發展沒有出路,“大家一起發展才是真發展,可持續發展才是好發展”[15](255)。我國的“一帶一路”倡議著眼于造福沿線各國人民,建設的是一條開放發展、共同發展之路。其次是堅持弘義融利的全球義利觀,擯棄利己主義的價值觀,作到講信義、重情義、樹道義,和衷共濟、互幫互助。人們要尊重和維護全人類共同利益,妥善處理民族國家之間的利益關系,正確處理民族國家利益與全人類共同利益的關系,特別要維護發展中國家、最不發達國家的利益。如習近平指出的,“要堅持正確義利觀,以義為先、義利兼顧,構建命運與共的全球伙伴關系”[19](461)。最后要堅持共建共享的全球安全觀,作到國家安全與全球安全相統一,化解各種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對人類生存發展的威脅,實現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全球安全。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多元文明共同體。文明的多元性是當代世界的客觀事實和基本特征,沒有寬容就沒有世界的和睦和平和諧,就沒有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寬容倫理精神應該成為內在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底線倫理精神和價值共識。習近平深刻指出,“文明沒有高下、優劣之分,只有特色、地域之別。文明差異不應該成為世界沖突的根源,而應該成為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15](421)。全球寬容倫理精神是一種和而不同、有容乃大的精神,文明之間應該交流互鑒,而不是敵對排斥。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夸大了文明之間的差異對立,卻忽視了文明之間的包容共生。所有人類個體之間、所有民族國家之間、所有文明體之間應該遵循寬容、平等、尊重的基本道德原則,增進文明和文化交流,反對文化霸權,作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所不欲,勿施于他”,實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共同體。美麗世界倫理精神是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可或缺的生態維度。地球是目前人類唯一安身立命的生存家園,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自然孕育了人類,人永遠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的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無機身體。”[7](272)“地球承載著人類,而其生態環境就是人類的命運。”[20](23)當代社會,優美生態環境的需要是人類的基本需要,也是人類美好生活的需要,人類只有一個地球,必須善待地球。堅守美麗世界倫理精神需要樹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道德觀,所有人類個體、團體和民族國家應該做到敬畏自然、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呵護自然,主動保護環境、節約資源、維護生態,踐行綠色發展理念和健康生活方式,建設美麗世界。馬克思主義深刻揭示出,資本邏輯支配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導致環境生態危機的根源,“人與自然關系的性質實質上取決于人與人關系的性質,人與自然的和解以人與人的和解為前提”[21](22)。因此在更深的價值層面上,需要樹立共享、共同富裕的分配正義觀,樹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生態就是生產力”的綠色發展觀和經濟倫理理念,遏制極端功利主義、消費主義和物質主義的泛濫。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交往共同體,沒有對話協商就沒有人類命運共同體。對話協商是全球生活世界和全球倫理秩序構建的倫理程序、倫理方法和倫理智慧。當今世界是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世界,民族國家之上再也沒有更高的權力主體和政治實體,即沒有世界政府。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一個有機體和倫理實體,是一個全球生活世界,但不是一個政治共同體。所以當今世界雖然不是自然狀態,國際法與國際道德一樣只具有應然的性質,國際法治相對于國內法治作用是有限的。黑格爾曾經指出,“國際法是從獨立國家間的關系中產生出來的,因此國際法中自在自為的東西保存著應然的形式,因為它的現實性是以享有主權的各個不同意志為依據的”[22](346)。為此,一個安全、和平與和睦的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僅需要國際法治的支撐,也需要以全球協商倫理精神為支撐,這既是全球治理應該遵循的程序和方法,更是全球交往的價值理念和道德規范,是“一種可以自由爭論并不斷深化的對共同善的關懷文化”[14](3)。全球交往在理想層面應該遵循類主體性和類價值的道德要求,在現實國際交往中貫徹交往理性和交互主體性原則,把全球團結作為共享價值和基本道德規范,反對大國主宰和國際交往的叢林法則,使得全球事務由大家商量著辦,國家之間有事好商量,有事多商量。習近平指出,“協商是民主的重要形式,也應該成為現代國際治理的重要方法,要倡導以對話解爭端、以協商化分歧”[15](254)。
新時代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新的歷史方位,新時代作為一個倫理性的概念是一個“價值系統”[23](8)。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倫理精神順應全球化時代人類生存方式的變革,適應新型全球化的發展趨勢和發展要求,實現了新時代“五位一體”的“中國式現代化”發展與人類前途命運的融通,實現了中國共產黨人民情懷與人類情懷的融通,實現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的融通,構成了新時代“價值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鮮明的新時代倫理氣質。
人類命運共同體蘊含的全球倫理精神,一方面充分熔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價值追求,是新時代中國共產黨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的全球彰顯;另一方面深厚蘊含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道德基因,是以人為本、協和萬邦、重義輕利、和成天下、天人合一等傳統道德理念的全球性和創新性轉化。這種全球倫理精神既具有深厚的馬克思主義倫理精神品格,也保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倫理精神底色,具有嶄新的中國風格、中國氣派,充分展示了全球化時代的中國自信和中國自覺。
人類命運共同體蘊含的全球倫理精神與人類共同價值(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等)相互契合,體現了創新性的倫理價值躍遷,即倫理價值層次的拓展和倫理價值空間的延伸:一方面,實現了從國家價值文化意識向全球文化價值意識的躍遷,譬如,從國家倫理的“共享”躍遷為全球倫理的“全球共享”,從“美麗中國”的價值追求躍遷為“美麗世界”的價值追求等;另一方面,實現了從個體倫理精神到類倫理精神,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到人類共同價值,從中華民族共同體倫理精神到人類命運共同體倫理精神,從國家倫理精神到國際倫理與全球倫理精神的躍遷。
“類存在”“類思維”“類本位”“類價值”“類文明”等理念集中體現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中,具有前瞻性的“類倫理”變革導向。毫無疑問,“類倫理”是不僅超越個體倫理、群體倫理,而且超越全球倫理的人類最高或者說終極的理想倫理形態。在一定層面上,人類命運共同體蘊含的全球倫理精神具有了“類倫理”的某些特質,或者說符合了“類倫理”的某些理想性規范和要求。這種“類倫理”變革是對西方主體主義、自由主義、個人主義以及國家本位主義、人類中心主義等現代性道德價值理念的批判與超越,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世界歷史理論、社會共同體思想、人類解放思想中深層的問題意識和人類價值關懷。這種“類倫理”變革充分彰顯了對西方中心主義、單邊主義、孤立主義、霸權主義等全球交往價值觀的批判與超越。
人類是有限性存在,更是超越性存在。人類文明的演進是具有內在否定性的辯證過程,人類的發展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但是人的解放自由、文明的發展進步,是人類永恒的價值追求和道德理想,人類自身必將在人類歷史的實踐進程中開辟前進道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倫理精神相互支撐,構成了人類共存共生、共享共榮的道德立場和倫理導向,是一項偉大的具有時代精神的道德實踐,代表了全球化時代人類的倫理創生和道德覺醒。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將始終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義無反顧地踐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時代精神和偉大歷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