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
一個只有嘴巴大的山坳
李姓人家
幾代人的日子
始終在它嘴里刨食
冬陽從對面的西邊山
挪到院墻根
剛好十點
母親拿個小板凳
就著陽光靠土墻根坐下
仿佛靠著一座山
太陽完全照在母親身上
母親心里慢慢堆起的陽光
一點一點
清理一個人生活的夜色
再翻過山去
喊出一串兒女的名字
松青,順林,春菊,冬珍……
鹽塘河、楊家箐、段伍箐、觀音箐
這些永北鎮出水的箐
它們發源于東邊山谷、叢林
徑直流向西山腳匯集在西關丫口
出路被那里的一塊石頭絆住了腳
介于新營與中和兩個村子之間
新營是你的左鄰
中和是你的右舍
左鄰右舍夏天來游個泳
撈幾條魚摸幾只蝦唱支歌
你無法阻止這種無間親密
阻止一個溺水的人喊出最后的聲音
當小河撐開裝得下很多條船的胃
你選擇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打開自己
放逐到三川壩讓那里的水田彎腰喝水
你出走的那片天
子在鹽塘河上云
逝者如斯
興營、中和兩個村的狗聽見了
它們一陣狂吠,大狗叫,小狗也叫
仿佛要咬住家門前一滴莫名的光陰
你不在家的日子
一頭水牛在泥塘打了一個滾
它渾身由此長出無數泥巴的眼睛
直至歲月變得日漸斑駁
仍舍不得蹭掉其中受傷的一只
與東山遙遙相望的山
中間隔著名叫興營的壩子
山上一坡云南松
同一個巖洞一直住在山上廝守
某日有人突然發現洞深處有奇景
于是在洞口用油漆刷上“仙洞”
幾個吃齋念佛的信男善女
趁勢在山上搭建了幾座簡陋的廟
逢年過節
十里八村的人紛紛涌入
西邊山招來許多賣小吃者
人走留下漫山遍野的塑料
這些無家可歸的幽靈
它們把白色的魂系在松樹上
仿佛拴住了尋覓一生的愛
風高不過行云
松忍不住被愛勒出的喘息
徑直傳到山下的村莊、田野
莊稼地里的玉米用盡自己的長勢
也沒壓住秋天的一聲響動
撕扯著興營壩子的肺,整個壩子都有點疼
干壩子水庫的水深得很
足足比季節深了半尺
水快要漫出冬天時
有人一頭扎進水庫,像一條魚
一生都不浮出水面呼吸
干壩子的很多人,像我的爺爺
太爺爺,太祖爺爺他們
從娘肚生下來,還沒嚎出第一聲
頭先于腳抵達干壩子的半截土里
干壩子盛產水,還產水果
土豆、玉米、蕎麥、牛羊和炊煙
只要捧起一捧干壩子的黃土
撿起地上的石疙瘩
我能清晰聽見它們的呼吸。一次心跳
則像父親丟在長夜的鼾聲
爺爺半夜起夜木門的咯吱聲
因馬幫歇腳而得名的村莊
小時候我往它懷里拱
只為尋找馬鈴鐺響亮的蹤跡
方家村與永勝縣城十公里的距離
南山甸在中間公路的兩邊
我每次在南山甸幺奶奶家喝下一碗井水
都要揩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把背口糧上學的日子揩到身后
負重或空手,我的過往
能歇下喘口氣的地方惟有南山甸
在那里,我聽見多年前馬幫馱走的鈴聲
一串在我前面,一串在不遠的深山老林
深吟一聲,淺唱一聲
與山谷的回聲碰撞又落回原點
銹殘了的馬蹄掌躺在深山
好像那些被拋棄路邊的舊時光
陽光都嗅不到它的潮濕
摟松毛樹葉的人見著馬蹄掌躺在路上
負重也要把它輕輕撿到路旁
不碰醒它,那段趕馬人趕路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