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想到的菩薩（組詩）

◆吉克木呷

工作交接書

全村480戶1795人

一個不落的

全都在這兩本

筆記本里

只是那164戶655人

順利脫貧摘帽了

還沒來得及

在他們后面打個

大大的紅勾

共和國交給我的這個村

我守住了

一草一木

一寸都沒丟

現全部交付于你——

移交人：

春東村一個遠方親家

接替人：

春東村現任第一書記

移交時間：

中國宣布脫貧之日

作證人：

牦牛場的雪

羊筧槽的牛羊

東坡南坡甸

阿七阿六甸的

云和霧……

最后請在太陽升起的地方

按一個手印吧

紅紅的

他們

從駐村開始

到離開

我數了數

有7個老人

不在了

有的我認識

有的只見過一次面

最難忘的是一個

患喉癌的老人

一見面

總是用雙手握著我

緊緊的

好像我能把他

從死神的手里

拽回來似的

而直到駐村結束

我也沒把他

拽回來

賣氣球的老人

一個老人，騎著三輪車

來村里賣雜貨。車上

掛滿五顏六色的氣球

氣球，一個一個

往上拉，老人

一腳一腳，往前踏

生活之重擔

壓得老人呼呼地

喘著白氣

老人，少用力一點

讓氣球

帶你飛

飛到村子的上空

帶村子飛

帶164戶貧困戶

飛

老百姓的天

一家七口，三代人

擠在一棟木楞房子里

木楞房，像一個即將

被吹爆的氣球

他們咬牙，憋住

不吹出，多余一口氣

最小的弟弟患上腎病綜合癥

住一次院，花十多萬

一家七口，三代人

擠在病房里，守著他

我們曾守不住母親

這次一定得守住

這個弟弟

大哥熊文的決心

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

熊文他用一圈鐵絲攔起的圍欄

守住了一千多只雞

村委會，工作隊，幫扶干部

醫保，民政救助，社會捐助

這么多

連一個人都守不住？！

2020年

安居房落成

休學一年的弟弟出院

烤煙收入十多萬

養了一千多只雞，兩百頭豬

還有十幾頭牛，這一年

還新買了一輛皮卡車

一片大大的天，終于

被撐起來了

熊文的入黨申請書

這樣寫道：

是共產黨

是習總書記

撐起老百姓的天

我們能想到的菩薩

熊打使的小女兒

叫熊菊，菊花的菊

七歲了

全身癱瘓

像青苔一樣，盛開在

一張幽黑的小小床上

她唯一能自己控制的

是那雙眼睛，雙眼皮的

大眼睛，眼里有光

總跟著我們轉

在陰暗的房子里

那么刺眼

這么多年，熊打使兩口子

仍不死心

每年農閑時，總帶著她

四處求醫問藥

但不見好轉——

作為普米族的父親，他請了喇嘛

作為彝族的母親，她請了畢摩

路過漢族的廟，他們進去磕了頭……

他們請遍了他們知道的

所有菩薩

仍喊不醒她

救女心切

我們沒有過多干預

醫保，民政救助

公益崗位，低保

扶貧幫扶……

作為駐村工作隊的我們

也請遍了我們知道的

所有菩薩

去支撐這個家

不讓它

轟——然——倒——下——

黃秋銀

黃秋銀，是一個

瞇著眼睛走路的女孩

攀枝花人民醫院，華西醫院

都治不了，說來晚了

她的世界是模糊的，像夢里

兩米左右，隱約看得到

每次去她家遍訪

她總是從房前屋后的坡地上

冒出來，然后慢慢地

向我們走來

我最后一次見她，是在

2019年才建成的

東坡甸村幼兒園，一年級教室里

她坐在第一排，瞇著眼

盯著黑板抄寫生字

黑板上，老師寫的字

比一般的字

大了許多

送行

當路邊的柿子樹上

多了一顆太陽

將要回去的同事們開始

一一向我道別

說說笑笑

我也跟他們一一道別

也說說笑笑

到最后沖刺階段

三戶安居房還未封頂

六戶沒有入住

十一戶廁所門沒有安好

門框只掛了塊紅布

風一吹

高高掀起

像掀起新娘的紅蓋頭

我伸手幫他們

把車門

使勁拉上

“轟”的關門聲

像一首歌

連續三個月沒回家了

這聲音多刺耳

中國脫貧最后一年

熊志忠兒子突患腦膜炎

一個月了還未醒來

卓瑪家十多頭牦牛

被熊活活咬死

楊千次里的媳婦

在還扶貧貸款的途中

出車禍沒了右手——

我揮手道別的右手

還在半空中

久久

無法落下

無法落下的

還有樹上許多個柿子

想著

如何從高高的枝頭上

給大地

砸上一個個

圓圓的句號

住房

他跟村支書說

一臺挖掘機把他的房子

挖掉了一半

他又跟村支書說

風總是跑進來

月光亮堂堂的

無法入睡

第一次去他家走訪

是2017年5月23日的下午

他住的房子

其實是路邊的一個

山洞

那天

整個下午的陽光

都涌進他的房子里

進村路要加寬

挖掘機確實挖掉了

他房子的一半

村里幫他修好了一間

磚混結構的抗震房

怎么勸

他硬是不住

2019年9月15日

我們連哄帶騙

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每次去看他

他都不忘提醒

不要把他的房子拆了

擔心出去后

沒房住

猶豫

與病人的關系

我不知道應該填什么

駐村工作隊？

第一書記？

還是親人？

在精神病醫院收費窗口

我猶豫了一下

護士看到我寫下

“駐村工作隊”時

也猶豫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沒發生似的

隔著窗口喊道：

住院費106.8元

伙食費1940元

零花錢100元

……

喊聲

她已八十

一只眼睛看不見

是全村唯一的兜底戶

她有一個女兒

一個兒子

女兒嫁到另一個村

兒子患一級精神殘疾

村里的人都叫她

瘋子的媽媽

女兒家也是另一個村子的

建檔立卡貧困戶

是潑出去的水

兒子是比貧困戶還老火的

殘疾特困戶

是流不回來的水

在這世上

她唯一的依賴

是村支書楊紹海

隔三差五她都會柱著拐杖

站在村委會門口

大聲喊：楊書記——

那喊聲

與眾多母親的喊聲

沒區別

牧羊人

這里的牛羊

常年

在山里

茫茫群山和密林

是天然的畜圈

人們偶爾去山里

看一下

看自家牛羊數量

是否增加了

減少的主要原因

是熊和狼

跟人

沒多大關系

人們把山里臨時住房和畜圈

叫窩子

村委會副主任曹銀富

養了一千多只羊

一千多只羊像白云一樣

在山里

飄來移去

天下的白云都是一樣的

但他能從眾多的羊中

精準認出

自家的一千多只

這幾年脫貧攻堅忙

照顧不過來

他就在窩子周圍安了幾個

攝像頭

每天下午

曹副主任總是乘工作之余

拿著手機數

歸來的羊

一只、兩只、三只

花豆

像母親打開了襁褓

掰開黃色的豆角

看見三個花豆

一個挨一個

躺在里面

它們有點像

你很久前

埋在土里的

那些花豆

三歲的小孩問道

是的

它們是從土里

順著藤蔓爬上來的

母親回答

走村入戶的路

是繞著村子的

一條條藤蔓

我們順著這條條藤蔓

爬啊爬

最后我們都變成了

一串果實

送別

2021年五月

駐村工作任務結束

我戀戀不舍地

把1533個日子

打包

丟進后備箱

載向回家的路

一路上

感覺兩旁的樹木

都在向我

揮手告別

天上的烏云

也心情沉重地

目送我

特別是那條

叫金沙江的河流

一路送來

連阿海水電站

那么那么高的堤壩

都攔不住

我一點也沒帶走

那些羊毛一樣的白云

我一點也沒帶走

它們都還在

白巖子的山頂上

一簇簇地瘋長著

全部留給勤勞的人

盡情剪裁

那些熱氣騰騰的霧

我一點也沒帶走

它們都還在

春芽甸的深谷里

一鍋鍋地煮著

全部留給熱情的人

招待遠方的貴客

那些父親們的旱煙

它們都還在

東坡甸的上空

一縷縷地繚繞著

那些母親們的呼喚

在阿七甸的每座白塔上

一排排地懸掛著

這些

我一點都沒帶走

全部留給思念的人

認路歸來吧

而那些星星一樣多的村莊

更像是一種堅守

在每個漆黑的夜里

怎樣的閃爍

我一點也沒帶走

全部留給有信念的人

靜靜地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