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剛
紅河是仁慈的
它的濤聲恰好可以
蓋過一個少年的低泣
而它徹夜不息的流淌
比河水本身更冰冷
更容易讓人心生絕望
在紅河岸邊,我趕路的姿勢
永遠都像是一個逃亡者
瘋狂地向往安定,卻又對
漂泊無根的生活
充滿迷戀,奢望順著
河水的聲音
一直逃下去
金沙江流經故鄉的歲月
我幻想自己是一名淘金者
身體上被風吹開的裂縫
恰好可以濾去江水
和沙礫,留下細碎的金塊
在黑夜里閃閃發光
我在夢里一路往北
直至金沙江的江水
將我迎面擊倒
真正與它相遇是在一次向西
的旅程,金沙江在雪山下
突然閃現,它綠色的江水
和岸邊雪白的沙同樣緩慢
同樣,趨向靜止
四月,瑞麗江江水渾濁
落日下的荒草
漫無邊際地沿著河岸延伸
此時的瑞麗江,是一個負重前行
的搬運工,為下游的緬甸
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黃昏
夕陽在群峰間落下
暮色從江面上升起
藍色的星空下
木瓜樹把身體里的糖分
從分散的枝葉間,一點點
運往果實。漫長、隱秘
緩慢而易耗的旅程,多像我們
趕赴此地的緣由
和心境。趕了
那么遠的路,途中
平添了那么多的白發和
風霜之色,只為了
抵達這荒涼的江邊小鎮
在一片木瓜林里
端起酒杯,用一場痛飲
向彼此道別。時光的仁慈
無法盡言,也無法清還
那就先欠著吧。今夜
趁月光明亮,江水溫涼
我們且歌,且醉
且與身邊的木瓜樹
稱兄道弟,學習它們
不動聲色地,把苦澀
轉化為甜蜜的技藝
荒草中趕路,樹蔭下走神
無邊落木和彝人血管里
豢養的虎,哪一個
是你的前身?青春作伴
白日縱酒,隱身術和
靈魂出竅,哪一種技藝
能讓你從哀牢山看不到盡頭的
枯榮里,回過頭來
抽身離去?加入虎舞的
隊伍時,過客與歸人
哪一種身份,能讓你
跟得上嗩吶和蘆笙
的節奏?藏身于虎群
形單影只的你,愿意做
自己軀殼外的游魂
還是做游魂寄居的軀殼?
山水是草木的
山水。人間,是草木
的人間。烈日下的篝火邊
中人欲醉的酒歌和畢摩的
《指路經》,哪一種聲響
能壓住你胸腔里,一聲
高過一聲的虎嘯?
在狂歡的人群里,我一遍遍
問自己。直至落日西沉
夜空中的群星,被李方村的火把
點亮,我內心的疑問
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青山寄身,流水洗心
無事時,就從書桌前起身
去探望門口的柳樹
——數一數它們被春風
吹綠了幾次,就可以計算出
與你相別了多長時光。江湖
有多遠?廟堂有多高?
一個書生的少年心
要撞多少面南墻,才會耗盡
才會甘心?你寄書相詢的
問題,我沒有答案
只能這樣比喻:不管閉不閉門
只要胸中有明月,那么處處
都是空山,都聽得見
松子落地的聲音。猶如昨夜
夜風勁急,松濤滾滾
我只顧煮茶,剪燭,讀王和孟
內心的深山,不起一點波濤
也不反射任何回音
——也有夜中不能寐的時刻
比如今夜,漫山都是
明晃晃的月光,如白霜覆地
如白雪滿頭。月下讀杜
空山充當了人間的信使
讀至三吏三別,它遞過來
一聲聲凄厲的猿嘯;
讀至秦州雜詩和
同谷七歌,它遞過來
一陣陣鴻雁的哀鳴
——讀著這些
人間寄來的信件,心突然就
慌亂了,突然就記起了
離別時你送的戶撒刀
——就在剛才
我又聽到了它在壁上夜鳴
路過借住的寺廟
你屏住呼吸,不敢
高聲語。時隔數年
石榴掛果,牡丹
謝了又開,人車的喧沸
蓋過鐘鼓和梵唱
那個胸中藏著暮色的敲鐘人
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你
懷揣困獸的命運
亡命于山河間,把枷鎖
想象成護身符,把牢籠
當成窮途中的避難所,當成
末路上的桃花源,在山一程
水一程的旅途里,借山嵐
藏身;借清風和流水
洗塵。登高真的能減緩下墜
的速度?有沒有一種更絕決
更有效的方式,能讓你
放棄逃亡,與假想敵
握手言和?在空蕩蕩
的峰頂,你茫然四顧
朝著懸崖一退再退
荊棘、荒草、石頭和
拔地而起的孤獨
卻潮水一樣
不停向你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