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躍輝
我必須先寫下豹子,在說出豹子
之前:先寫下“豹”字,“豹”字的左邊
是一“豸”字,“豸,獸長脊,行豸豸然
欲有所司殺形。”此豸,齜著兩排牙
無眼,身形修長,斑點連成的條紋傾斜
非因風,乃疾速奔跑所致。最底下那
一勾,是有力的尾巴,如秤的掛鉤
勾住沉重的一切,又不斷放下
一切沉重的,都不能阻擋奔跑
這一頭豹子!如果順風,跑在
風的前面;如果逆風,就在風里
風箏一般揚起自己;如果沒風
那就自己制造風。在密林,在山坡
這一頭豹子在奔跑,它的骨骼、肌肉
血液、心跳,源源不斷供給奔跑力量
而皮毛,從尺寸、韌度、色澤和毛發
包裹住全部奔跑的能源,并提供
斑點——這燃燒的詭譎的圖騰
當一頭豹子,在草叢中矮下身子
斑點微微閃爍,是靜默的語言
彼時,鳥不鳴,蟲聲里有細小的裂痕
獵物在遠方嘆息一聲,突然——
這頭豹子竄出,仿佛在此一瞬間
骨骼、肌肉、血液、心跳和皮毛……
全部的這一切,向下生長出四肢
四肢撐起地面,枯枝、敗葉、草莖、石塊
觸碰到利爪,也觸碰到利爪內的肉墊
堅硬而柔軟,細小的火花和恒定的靜默
同時誕生于豹子的每一步——
在此疾速的奔跑里,一只紅色的
螞蟻,抖動膝狀觸角,慢吞吞爬過
一條纖細的碧綠蜥蜴,扭動身體躥過
過去了又回頭,豹子的火焰投影在
蜥蜴布滿青苔的幽暗眼底。一片斑駁的
火焰,騰起在身軀和大地之間。一段騰空的
距離,容納草木蟲蟻,也容納遠方
低垂的孕育雨滴的云。豹子火光熊熊
燒穿夜的憂郁、晝的迷宮……為攫住
這閃電一般即將跑遠的 “豹”字的左邊
我必須,盡快寫下“豹”字的右邊——
《說文·豸部》有言:“豹,似虎,圜文
從豸,勺聲。”可知這“勺”字,自帶聲音
我定要小心,緘默著不發一聲——
我寧愿把“勺”字,想成一柄金質勺子
渾圓,機敏,恰如豹子渾圓的頭顱
當我畫出頭顱的弧線,寫下那最后
一點,這點睛一筆,讓一頭豹子
扭過頭來,張一張嘴,差點兒活了!
只一點,已經足夠,讓“豹”字在紙面上
在現代的電子屏幕上,迸射灼灼目光
必須抓住我的手腕,再不能添加一點
否則兩眼俱全的“豹”字,必將磨動利爪
撕裂紙張,砸碎屏幕,奮疾而去——
當我猶豫之時,“勺”字漸漸變大
升起,搖搖晃晃,高懸于夜空
北斗七星之光,如此煊赫,從天樞始
到天璇、天璣、天權,一頭豹子的腦袋
渾然天成,玉衡、開陽、瑤光則是豹尾
七顆大星照耀,不是豹的聲音,而是
豹的精神,置于豹的頭頂,也置于
豹的內部,指明季節,也指明方向——
“豹”字,左邊在大地奔跑,右邊
在夜空照耀。精神和肉身,俱已完備
那何必畫豹添翼,再寫下“子”字?
不,我必須寫下“子”字——子者
小也,幼也。當一頭豹子一意孤行
絕塵而去(“豹”字因少一點
勉強被我框定,在一行行詩句中間)
那想要勾住什么的尾巴尖兒
也如騰飛之蛇,劃出流利的尾音
爆出末梢一朵黑花,消失了去——
還有什么在這世間彌漫?一頭豹子跑過后
和一頭豹子跑過前,那同樣的空無里
有什么不同?細小的草莖猛地偃伏后
又直起身子。樹枝樹葉,只輕輕顫動
那一只螞蟻,一條蜥蜴,短暫停駐后
迅速轉入自我的軌道——那只螞蟻太小
甚至不曾意識到,一頭豹子剛剛跑過
它只以為是疾風,只以為是烈火——
但我相信,一頭豹子匆匆跑過后
同樣的空無里,必有什么盈滿了
子者,小也,幼也。在空無里盈滿的
小,是看不見的;幼,是必將生長的
這些潛伏之物、未來之物,皆是豹之子——
現在,當我寫完“豹子”兩字,終于看到
那逝去的和存留的:看著這兩個字
一頭暫時被囚困在詩句中的豹子
再也按捺不住,就如我胸口激蕩的
那兩個聲音,再也按捺不住,再也
沒法讓它們沉默,我忍不住說出
豹子——豹——子——一頭豹子遽然
轉過頭來,將全身的骨骼、肌肉、血液
和心跳,表現為斑紋,又聚焦于雙眼
盯著我!一頭豹子,從近前的紙面
或電子屏幕后面,也從遙遠的崗坡
從恒久閃耀的星群中,盯著我!
熾熱的火焰,朝我焚燒而來!
并吼出悶雷之聲,雷聲滾動,無所不在
這是一頭豹子,一頭再也無可阻擋的
豹子。我看見它的眼睛,眼里旋轉
無盡的山林、草原,遠古被閃電
擊中的大樹,被熔巖裹卷的小草
還有無數流星傾瀉的星空,都朝我
奔涌而來——幾十年前,村口大榕樹下
一個孩子望向后山,因說出“豹子”兩字
單薄的身子難以抑制地戰栗著——
奶奶告訴他,當一頭豹子到來
不能說“豹子”,也不能說“老豹子”
這會讓豹子憤怒,還會讓豹子傷心
憤怒帶來災厄,傷心會帶來更大的災厄
那怎么說?奶奶說,必須叫“老大爹”
就是這樣,當一頭豹子忽然奔出山林
來到村里,不知為何放慢腳步
(《易》曰:“君子豹變”),坦蕩地
走在村路上。面對一頭行走的豹子
我們必須像面對長輩,既要敬重有禮
又要視之如常,喊一聲:“老大爹……”
點一點頭,再擦身而過——如果有誰
大著膽子回頭,必將看到,一頭
來自山野的豹子,在日光底下
慢慢踱步,渾身的斑點波動柔軟的湖水
健壯的尾巴撩動遠方的風雨,像是要
驅走聒噪的綠頭蒼蠅,又像是要
驅走各處房屋飄來的訝異目光
一頭豹子,就像我們樸素的親人
慢慢走近,慢慢走遠,終有一日
走出村子,去往深山再也沒有回來——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豹子有時會進入
那些他選中的人家,悄無聲息地
就如熟人到訪。沉默的豹子走進院子
走上閣樓,多嘴的樓梯在它腳下
竟然一言不發,就連愛熱鬧的塵埃
也靜靜地低俯著。豹子悄無聲息
沉默著走進屋子,看我們圍坐在
古老的火塘邊,它猶豫了一剎那
遂沉默著走進來,靜臥在我們中間
我們喊它,老大爹,它似乎點了點頭
又似乎,不為所動。我們向它問起
山中歲月,也問起風雨,問起收成
斑點閃爍,仿佛它在,又仿佛它不在
它只是沉默著,如我們寡言的祖先
修長的胡須,從火光里揀選金子
瞳孔忽然地收縮,讓我看見它眼里
年輕的風暴(幾十年后,某一瞬間
我將在動物園里,隔著柵欄
再次見到——但又決然不同)——
—我們故作輕松,談論起山里的事物
那些遙遠的可能的存在,讓我們得以
從周身的破甕、青菜、牛羊和茅屋間
暫時脫身而出——而不知何時,豹子
離去了。當我們沉溺于自我的講述
許久才注意到,一頭親人般的豹子
離去了。自始至終,它沒說出一個字
也沒留下任何暗示——我伸手觸摸
它剛剛臥過的樓板,仍然溫熱著
手緩緩抬起,它剛剛置身的空間
一股暖流冉冉涌起,托舉我的手
向上——我站起身來,從茅檐望向山林
夜色深沉,天高地遠,在這些堅固的存在里
北斗高懸,指引一頭注定將不存在的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