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中寫詩（組詩）

◆張婧

坐

深秋的草木披著鐵銹的顏色

在風里，它們的根與土地寸步不離。

一只黃色的小蝴蝶

在我的影子里翩翩起舞。

憨態可掬的彌勒佛被雛菊圍起來了

我像往常一樣，觸摸他的腳趾。

大殿里添了上千座佛像

酥油燈長燃

此時鐘聲響起

重鍍了金身

我在佛塔旁邊坐了很久

天氣晴好。經幡像層層疊疊的海浪一樣。

神的庇佑

是什么抽去了這片葉子的顏色與水分

它完全通透了

哦，葉脈，都已不見

生命隱藏了痕跡，如初生時那樣赤裸而干凈。

是歲月洗凈了所有鉛華

雪白頭發的奶奶，她的眼睛比孩童還要清澈

她親吻我的額頭

我仿佛再次獲得了神的庇佑

九月

青山！我唱不出勝利的歌謠。

我只能一步一步繞著佛塔。

九月十七日

靈曼寺風雨飄搖。我跪在風雨里，

燃香祈福。

淚滴蒲團。

我很掛念病中的叔父

菩薩，請讓我

抓住點什么吧

小詩

詩歌它不是月亮

是月亮下那塊院壩

院壩里那幾粒被小雞啄剩的玉米

玉米上閃著月光

鐵絲做成的晾衣線上

掛著一雙滴水的小棉襪

小女兒白天玩飽了回來

“太重了太重了！”她嚷嚷著

噢，襪子里灌滿了沙子

每一顆沙子都是她快樂的證明

寫詩

黃昏整理詩歌的時候

我像風逐著浪，浪追著沙一樣

緊緊守著夕陽

海浪，浪花，水草，貝殼

在記憶之河靜默地舞蹈

日落時分，文筆峰抖了一下

幾聲鳥啼翻山越林，敲打我心

媽媽曾經模仿過它的音調

——“找噢、找噢”

鳥唱著歌，我寫著詩

有失而復得的傷感和幸福

天真

把水中的月亮撈起來唉

撈了掛在樹梢上

這是猴子的天真：

瞧它，不斷攪碎了水面，月亮還一直在天上

把看到的黃昏帶回去唉

帶回去給你，晚霞，落日，微風

無邊際的海岸線和一只美麗的候鳥。

時間

流逝

有月光了，星辰也明明滅滅起來

哦！黃昏已經落幕

還有什么可以給你……

這是我的天真。

與秋天不相見的日子

與秋天不相見的日子

我就聽著屋外的秋風

它唱著，低訴著

它吹動稻穗，

抵達山丘。

這個秋天，桂花什么時候收攏了香氣

什么時候謝了，落在地上

什么時候被愛它的人忘卻。

銀杏樹上的葉子怎樣一層層變黃

怎樣變得薄如蟬翼。

（愈是薄，愈是葉脈清晰

生命總在脆弱的地方留下痕跡）

還有小楓樹，它們的葉子紅

透著夕陽的光，更加紅彤彤的

還有梧桐，它總在等雨

秋天那種絲線般的細雨。

縱使入骨相思

也不得相見

與秋天不相見的日子

把秋天想了個遍

而能說出的，卻也只是風

以及風吹過的幾棵樹

靈曼寺

一只藍色的鳥

它的翅膀劃走了最后那抹夜色

晨曦來臨，顆顆星子隱匿了。只見

靈曼寺端坐在人間的高處

僧人的寬袍和落葉一樣

金黃，布滿歲月的褶子和塵埃

請給我一卷經書

我想簡樸地活著

姐姐

有時你在腦海中劃過

像舊經幡拍打著山風

山風很淺地響著，翻山越嶺

一遍又一遍地吟唱它篤信的經文

走在八廓街

我跟隨一個穿藏袍的年輕女子

到白塔前跪著

她的孩子拿著兩個紅色氣球

站在她身后，等著她

我也在等她

因為她長得像你

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