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映紅
一
祭祀臺選在能見雪山的埡口,埡口上放置著一張祭祀用的八仙桌,桌子上放著三杯白酒和東巴法器。我好奇地目睹著將要發生的一切。壯漢們把挑子上的豬放在了桌面上,它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不想再抗爭了,此刻的它顯得極為寧靜。我就站在離它極近的地方看著,人們為了祭祀忙碌著,只有這頭豬靜靜地若有所思的躺著,我也和它一樣肅穆地站立著,忽然它輕輕的動了一下它肥碩的頭顱,緩緩地扇了一下扇子似的耳朵,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它的臉上,忽然一滴晶瑩透亮的淚水從它那渾濁的眼睛,順著粗糙的臉流了下來,流成了一條清亮的小溪。一種悲涼從我心底油然而生,許是同情,許是感動,我的淚水也悄悄掉落了下來。東巴法鈴聲伴隨著東巴的誦經聲,此起彼落地回旋在空曠的藍天白云間,東巴們邊唱邊跳,祈禱來年風調雨順、一切安康。東巴拿著第一杯酒,用手指沾了些許,嘴里念念有詞地彈向了天空,這應該就是敬天吧。東巴端來第二杯酒,用手指沾了些許彈向地下,這就是敬地吧。接著東巴端過第三杯酒,用拇指和食指沾了些許,嘴里依然念叨著經文,然后虔誠地彈向了神圣雪山。祭祀就算完成了。
幾個壯漢又齊心合力把豬抬到案板上,案板旁的三個大土坑里,熊熊燃燒著烈焰,火焰上架著三只龐大的汽油桶,滾燙的開水隨著烈焰翻滾著、舞蹈著,仿佛瞬間就要把豬吞噬。也許是對死亡的恐懼使它極度煩躁,它在案板上做著最后的垂死掙扎,它向天空長長地哀嚎著,拼盡全力地扭動著笨重的軀體。它期待著能掙脫繩索和屠夫們的束縛,不過一切都是徒勞的,一把鋒利的刀子,在眨眼間捅進它的脖子里,頓時一股鮮紅的血柱噴涌而出,濺在了案板和屠夫們身上,鮮血像一床紅色的圍巾牢牢地包裹在它肥厚的脖頸上。它依然用盡最后的力氣拼死抵抗著,血四處飛濺著,落在地上、身上、草上,猶如一朵朵蔦蘿花。又一刀補了進去,這一刀也許是命中要害,它無力地低垂著頭,放棄了所有的求生欲望,就在奄奄一息的時候,幾滴老淚又縱橫交錯在死灰般的臉上。它把眼神遞給了離它最近的我,我看著它油盡燈枯,茫然的眼神,且眼神里全是弱勢的哀求,頓時感無能為力的悲哀,這一刻我忍不住啜泣著,為人類的殘忍,為豬的無奈,傷感著……
它死在自己的血泊中,像一灘黑色的爛泥,松軟地癱在案板上,覆蓋了所有的血紅色。人們吹著口哨喧嘩著,臉上露出勝利者的笑容。不一會兒幾個壯漢使出吃奶的勁兒,費力的把豬抬著丟進了沸騰的汽油桶里,滾燙的熱浪瞬間吞沒了豬的囂張,它那利劍似的豬毛也頃刻土崩瓦解。前來幫忙的村民用粗木棍吃力地攪拌著,一些人把豬的上半身拖出水面粗魯的拔著毛,不一會兒黑毛下雪白的皮囊露出了廬山真面目。一頭野豬在人們的殺戮中結束了它的生命,成了民族風俗中的祭品——年豬。
二
由祭祀儀式,我想起了納西人的宗教信仰——東巴教。東巴教是納西族人主要信仰的宗教,屬于原始的信仰方式,崇尚大自然的神靈。納西子民認為自己與天、地有著特殊的血緣關系,視天為父、地為母。天地既是自然萬物得以存在、生息的根本前提,又是人類生存發展、繁衍興盛的根本保證。基于這樣的認識,納西子民篤信自然界的千變萬化、人世的興盛衰亡皆取決于天地的意志。人只有與天地相通,爭取到天地的恩澤和保佑,才能與自然融洽相處,反之,人類就不能在世間求生存、謀發展。東巴教區別于其他的宗教信仰,它具有濃郁的民族地方特色,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豐富多彩的祭祀儀式,這些儀式力圖詮釋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和諧共處。這些儀式與納西族先民生產生活息息相關,蘊藏著豐富的文化內涵。祭天、祭地、祭風、祭丁巴什羅等都是比較具有代表性的祭祀儀式,其中祭天是納西族社會歷史中最為悠久、規模最為隆重、文化內涵最為豐富的傳統祭祀活動。一般選在正月上中旬,其中的一個儀式就是宰殺輪流喂養的“祭天豬”,也稱年豬。“殺年豬”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意義就是在分食“福澤肉”的繼承。在這個過程中,各家分得一份肉、一份湯,實際上也就是遠古圖騰餐的一種遺風的延續,表示同一氏族的成員不僅有血緣上的關聯,還有神圣的物質實體聯系,這也是對彼此身份——“納西族人”的認同。每一次祭天儀式也都在不斷地提醒著處于同一祭天群里的納西子民,大家是同一祖先,同一血統,一定要同心同德。
年豬是納西族人每年必備的,就是把自家圈養一兩年后的大肥豬,在過年前宰殺。在麗江農村里,每年秋收結束,或在冬至前后,各家各戶都把自家精心飼養的年豬宰殺。殺年豬對于納西人家來說也是年前的頭等大事,猶如過個小年,殺年豬的時候一定要擺宴席請客,把親朋好友,鄉親鄰里都請到自家小院里。大人們談古論今,暢敘年內的莊稼收成好壞及鄉村里的家長里短,年輕人則在栗炭火旁溫著自產酒,烤著香噴噴的豬肉,高聲喧嘩著,小孩子們則自得其樂把豬尿泡吹脹當足球踢。最沒空閑的就是忙出忙進的婦女們,忙著伺候老少,還得準備豐盛的饕餮大餐。這不僅是一次難得的聚會,也在為過年祭祀拉開序幕。
殺年豬時,一般豬頭、豬尾巴和大腿必須要留下來做成臘肉。殺完豬,祭神完畢就要把豬頭割下來,當天就剖開晾曬,隨后把豬頭里外全部用鹽巴、花椒、草果粉、八角、白酒等調料擦滿,然后再進行充分的按摩,浸漬七天后再取出,掛在火塘上方,煙熏火燎半個月,然后懸掛在通風背陰的高處風干,制作成香噴噴的臘豬頭。在麗江北部的寶山、奉科一帶山區,則喜歡把豬頭和豬腿擦滿佐料放進大土陶缸里密封腌制5 至7 天,然后再取出,再擦一道鹽和葡萄糖粉,然后把豬頭和豬腿的表面上用棉紙糊住,防止蠅蟲滋生,然后懸掛背陰通風的樓上,晾曬成臘豬頭和火腿,作為逢年過節必不可少的美食。在麗江西北部的黎明、新主一帶山區則喜歡把豬頭和豬腿懸掛在自家的火塘上,經過長年累月的煙熏火燎,成就很好吃的煙熏肉。腌曬豬頭是納西族一直延續至今的民族風俗,是為除夕祭祀儀式特意準備,也是祭祀儀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除夕把豬頭、豬尾巴(寓意有頭有尾)、閹雞放置在稱為“籮笆”的木盆中,擺放在備有香案的桌子上,一家人按照長幼次序磕頭祭拜,進行一次隆重的祭祀天地、祖先、門神的儀式。除夕這一祭祀儀式,包含著一家人對于來年風調雨順、平安吉祥的美好祝愿。
三
我是在學校大院里長大的孩子,沒有經歷過養豬的辛勞和樂趣。但是我童年的小伙伴家里養著豬,每天放學回家的頭等大事就是做她的伴去割豬草。放學后,把書包往家里一扔,帶上一本書就蹦跶到她家,等她背上竹編的背籮,拿上鐮刀就出發了。來到野外,我通常會找一塊能曬到太陽的草地,順勢躺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沉浸到書本中去。我的同伴則放下背籮,麻溜兒地收割著豬草,清風過耳,伴隨著鐮刀親吻小草的沙沙聲響,成為陪伴我讀書的協奏曲。她把割好的豬草這兒一堆那兒一堆地放置著,等她割完后,我就會和她一塊兒把割好的豬草,一堆堆的收集進背籮里。她是個很“貪心”的孩子,總喜歡割超過背籮高度的豬草,然后我倆就把豬草拼命往背籮里塞,塞得滿當當的,我倆再輪流用屁股使勁兒往背籮的頂上坐,讓豬草塞得滿滿的緊緊的,然后一路歡歌笑語趕回家。
我們是出生在七十年代的孩子,經歷著物質匱乏的年代,逢年過節的一頓大餐對我們來說都是無比的奢侈,殺豬飯也算是我們當時的奢侈品。我每年最渴望的殺豬飯都是去舅舅家享用的。舅舅家在拉市,每年都會飼養兩頭大肥豬,一頭上交供銷社,一頭作為年豬。那個年代,因為是計劃經濟時代,所有物資都是憑票供應的,因此養豬戶一半上交,一半才能留給自己吃。每年正月,舅舅家就會張羅著殺年豬。村子里不僅好玩,還有很多小伙伴,比城里有趣。我和同伴們上山摘野果吃,下河摸魚,每天都瘋跑在田間地頭。殺年豬當天,我最喜歡的就是吃那片剛開膛就割下來的里脊肉,隨手丟進火盆里烤得滋滋作響,變色后舅舅就會撒上點鹽遞給我,盡管沾滿了炭灰,但我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讓我記憶猶新的就是舅舅家的殺豬飯,選好吉日就會邀請自家的親朋好友和村里鄉鄰,到家里熱鬧一番。一大早,舅舅家院落里就會塞滿人,男人們忙著磨刀霍霍向年豬,女人們則忙里忙外地為殺豬飯張羅著,小孩們跑前跑后穿梭在忙碌的大人之間嬉笑打鬧著,那個場面可比過年熱鬧多了。殺完豬后男人們散坐在院子里,抽著水煙筒說著話聊著天,笑聲彌漫在院落中。
夕陽漸漸往西走,我們殺豬飯也正式開餐了,一桌滿滿的豐盛筵席,一般有十個菜,寓意十全十美。酥肉、大肉、蒜苗炒肉、五姨爹、涼粉干、米灌腸等佳肴,其中“五姨爹”“米灌腸”是最具有納西族特色的菜,“五姨爹”是用豬的內臟和青菜、胡蘿卜等時令蔬菜以雜鍋菜形式煮成的湯菜,清爽可口。“米灌腸”是殺豬飯必不可少的菜肴。豬大腸剔洗干凈后,把米飯蒸熟,然后把板油和肥肉切成小丁狀,將米飯、豬肥肉丁和血拌在一起,再放一些麗江本地的香料,如草果粉、茴香粉、鹽等,拌勻后把血米飯灌進洗好的大腸里,然后放進竹編的蒸籠里,大火蒸約1 至2 個小時,蒸熟后,切厚片放進大碗里就可以上桌了。
晚飯后,客人們圍坐在火塘邊煨著罐罐茶,談論著一些關于牲畜、收成、節氣、勞作等話題,也有幾個愛說笑話的把大伙逗得前俯后仰。男人們幾乎都抱著水煙筒或者拿著一桿或長或短的煙槍,邊聊天邊吧嗒吧嗒地使勁地吸著草煙,刺鼻的草煙味頓時彌漫了整個老祖屋。大人們似乎早已適應了這個味兒,而婦女們則非常嫻熟地撕扯著麻,準備用來紡線織布,納西女人勤勞、賢惠、善良的形象無處不在。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歡聲笑語中,神龕前的油燈發出滋滋的響聲,仿佛在催促著人們歇了吧,歇了吧。油燈里的火苗越來越小,直至完全熄了,人們才依依不舍地漸漸散去。
四
一個個生命就這樣作為祭品結束在殘酷的殺戮中,我因此常常在思索生命存在的價值。人的生命是值得珍惜的,然而動物的生命又何嘗不如此呢?當人類社會進步或是保留本民族風俗時,都一定要建立在以生命的犧牲為代價的基礎上嗎?歷朝歷代推動社會進步都要不斷經歷著廝殺的過程,或發生在親人之間、朋友之間、敵人之間、人與動物之間。為了生存,用刺眼的鮮血改寫著一部又一部的歷史。人類的發展是在殘酷殺戮和本民族長年形成的民俗之隱形矛盾中不斷向前發展的。雖然這樣的殺戮只是食物鏈循環的過程,但又何嘗不時刻驚醒著我們的良知。生命曾經在我們的漠然冷視中掙扎,生命又在誕生和消亡的輪回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