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原諒的錯誤

文／夕木木

一、情景再現

住在4號時，我見過一個男孩。他那年七歲，家住偏僻的山村，有一天傳說公路要修到他家門前了，孩子們都翹首以待好夢聯翩。公路終于修到，汽車終于開來，乍見汽車，孩子們驚訝兼著膽怯，遠遠地看。日子一長孩子便有奇想，發現扒住卡車的尾巴可以威風凜凜地兜風，他們背著父母玩得好快活。可是有一次，只一次，這七歲的男孩失手從車上摔了下來。他住進醫院時已經不能跑，四肢肌肉都在萎縮。病房里很寂寞，孩子一瘸一瘸地到處串，淘得過分了，病友們就說他：“你說說你是怎么傷的？”孩子立刻低了頭，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說呀？”“說，因為什么？”孩子囁嚅著。“喂，怎么不說呀？給忘啦？”“因為扒汽車。”孩子低聲說。“因為淘氣。”孩子補充道，他在誠心誠意地承認錯誤。大家都沉默，除了他自己誰都知道：這孩子傷在脊髓上，那樣的傷是不可逆的。孩子仍不敢動，規規矩矩地站著用一雙正在萎縮的小手擦眼淚。終于會有人先開口，語調變得哀柔：“下次還淘不淘了？”孩子很熟悉這樣的寬容或原諒，馬上使勁搖頭：“不，不，不了！”同時松了一口氣。但這一回不同以往，怎么沒有人接著向他允諾“好啦，只要改了就還是好孩子”呢？他睜大眼睛去看每一個大人，那意思是：還不行么？再不淘氣了還不行么？他不知道，他還不懂，命運中有一種錯誤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沒有改正的機會，命運中有一種并非是錯誤的錯誤（比如淘氣，是什么錯誤呢），但它卻是不被原諒的。那孩子小名叫“五蛋”，我記得他，那時他才七歲，他不知道，他還不懂。未來，他勢必有一天會知道，可他勢必有一天就會懂嗎？但無論如何，那一天就是一個童話的結尾。在所有童話的結尾處，讓我們這樣理解吧：上帝為錘煉生命，將布設下一個殘酷的謎語。

（以上內容節選自《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教材發展中心 中小學生閱讀指導目錄（2020年版）》——《我與地壇》）

二、問題的提出

“五蛋”因為扒卡車不慎從車上摔了下來，導致自己脊髓受傷，四肢肌肉萎縮，無法恢復正常。年幼的孩子還不懂后果究竟有多嚴重，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未來，令旁觀者無不悲哀和同情。面對“五蛋”的不幸，不少讀者感到惋惜，并試圖尋找“五蛋”不幸發生的原因以及預防此類悲劇再次上演的方法。我們也不禁要問，從法律上看，卡車司機對“五蛋”摔傷是否負有責任呢？面對一件損害事實，應如何判斷是否該歸咎于何人負責呢？

三、法律問題分析

面對“五蛋”摔傷的責任承擔問題，有人說，無論如何“五蛋”脊髓受傷的損害后果都是既成事實，卡車司機應該承擔一定責任；還有人說，卡車司機駕車正常行駛在公路上，沒有過錯，不應承擔責任。究竟哪種說法更有道理呢？這就涉及民法中侵權責任歸責原則的問題。歸責，是指行為人因其行為和物件致他人損害的事實發生以后，應依何種根據承擔責任。此種根據體現了法律的價值判斷，即法律應以行為人的過錯還是應以已發生的損害結果為價值判斷標準，而使行為人承擔侵權責任。歸責原則是追究侵權責任的基本依據，那么我國法律規定了什么樣的歸責原則呢？

我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條規定，“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依照法律規定推定行為人有過錯，其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可見，過錯責任原則是我國侵權責任理論中最基本、最主要的歸責原則。在道德觀念上，確認個人就自己的過錯行為所導致的損害負賠償責任，符合正義的要求；反之，如果行為人沒有過錯，已經盡到了注意義務，那么在道德上就無可非難，其不應負侵權責任。不僅如此，從社會價值上看，過錯責任原則也充分調和了“個人自由”與“社會安全”兩個基本價值。

那么，除了過錯責任原則之外，我國《民法典》還規定了哪些歸責原則呢？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六條規定，“行為人造成他人民事權益損害，不論行為人有無過錯，法律規定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的，依照其規定。”該條規定的是無過錯責任原則。無過錯責任是為彌補過錯責任的不足而設立的制度，它是伴隨著社會化大生產的迅速發展，尤其是大型危險性工業的興起而產生和發展起來的。其設立宗旨在于“對不幸損害之合理分配”，即保障受害人得到及時有效的補償，以實現公平。無過錯責任原則也是在風險控制和風險分擔理論的基礎上確立的，旨在促使從事高度危險活動者，危險物的生產者和銷售者，環境污染、生態破壞中的污染者或破壞者，以及動物的飼養人、管理人等行為人，對自己的工作予以高度注意，負起責任，謹慎小心從事，不斷改進技術安全措施，提高工作質量，盡力保障他人人身、財產合法權益。因此無過錯責任原則的適用必須以法律有具體規定為前提，如我國《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規定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責任。

除了上述兩種歸責原則之外，我國《民法典》還規定了一種補充適用的歸責事由，即公平責任。《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條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依照法律的規定由雙方分擔損失。”適用公平責任的前提是受害人和行為人都沒有過錯，其目的不在于維護當事人的權利和義務，而在于以其特有的模糊性來消解當事人之間的權利邊界，起到扶危濟困、穩定社會的作用。公平責任本質上是一種法定補償義務，是法律基于公平考量在當事人之間強制進行了損失分攤。因此為了避免濫用，公平責任的適用僅限于法律明文規定的特定情形，如我國《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二條第二款規定的因自然原因緊急避險致人損害的公平責任。

綜上，我國民法中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有兩個，即過錯責任原則和無過錯責任原則，此外還規定了一類特殊的“歸責事由”，即公平責任。無過錯責任原則和公平責任的適用限于法律明文規定的特定情形。因此在“五蛋”摔傷事件中，在法律無特殊規定的情況下，應適用過錯責任原則。顯而易見，卡車司機駕車正常行駛，沒有過錯，因此不應承擔侵權責任。

四、總結

其實，并非所有的損害事故都能構成侵權行為，從而歸由某人負責。讓人承擔侵權責任必須有法定的歸責事由，侵權責任理論的功能在于兼顧行為自由和權益保護，規定何種行為，侵害何種權益時，應就所生的何種損害，予以如何賠償。除了討論卡車司機是否應承擔侵權責任之外，“五蛋”摔傷的悲劇也讓我們看到了監護人監護不力的問題。病房中年幼的“五蛋”以為自己這一次扒車摔傷也不過是一次淘氣所犯的錯誤罷了，尚不知道這樣的錯誤給自己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應當為未成年人提供生活、健康、安全等方面的保障，對未成年人進行安全教育，增強和提高未成年人的自我保護意識和能力，這不僅是法律的規定，還對維護未成年人健康成長、家庭和諧、社會穩定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