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檢察院課題組
摘 要:未成年人分級處遇制度將現有的罪錯未成年人處遇措施加以整合化、一體化,既要重視宏觀方面制度的構建,又要注重微觀上諸如學校懲戒、親職教育、檢察訓誡等具體措施的提倡,“因材施教”,精準幫扶,最大限度挽救罪錯未成年人,實現罪錯未成年人的再社會化。
關鍵詞:未成年人檢察 分級處遇 親職教育 觀護
與成年人相比,未成年人在生理和心理方面都有一些特殊之處。未成年人身心發育不成熟,欠缺理性思考的能力,容易受到外來因素的干擾。因此,對于罪錯未成年人的處遇,也要與成年人有所區別。目前我國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面臨無統一立法、無專門機構、分級制度宏大而缺乏實效等困境,可考慮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完善:
一、完善分級處遇制度堅持的原則
(一)兒童利益最大化原則
1989年,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正式確立兒童利益最大化原則。[1]其中第3條第1款明確規定:“關于兒童的一切行動,不論是由公私社會福利機構、法院、行政當局或立法機構執行,均應以兒童的最大利益為一種首要考慮。“兒童的最大利益”是復雜的概念,它根據所涉群體的具體情況,基于獨特個體作出適當的調整和界定,并兼顧個人的狀態、境遇和需求。對于個體決定,必須參照兒童的具體情況,強調兒童的最大利益。“一切行動”是指干預行動,包括積極作為的干預行動和消極的不干預行動。從行動實施主體來看,不僅包括立法、行政等官方行動,還應當包括父母或其他私人部門的行動。“首要考慮”意味著,兒童的最大利益與其他所有考慮并非處于同等的分量級別。最大利益不只是被列為“一種優先考慮”,而且是“最重大的考慮”。
2020年10月17日,修訂后的《未成年人保護法》第4條規定:“保護未成年人,應當堅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則。”并且以立法形式將該原則進一步具體化,增強了實操性。在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中堅持該原則,要求制度設計的初衷應是最大限度保障兒童的發展和需要。在程序架構中要更符合兒童易感性、可塑性等身心特點,要區別于成年人。要根據未成年人不同的罪錯程度,精準分級,因材施教。執行過程中貫徹“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理念,最大限度地幫扶、矯正罪錯未成年人。
(二)恢復性司法原則
目前,法治理念正經歷著從18世紀的報應觀、19世紀末的教育觀向恢復性司法方向發展。[2]加拿大學者蘇珊夏普(Susan Sharpe)提出恢復性司法的構成要素:鼓勵一切犯罪者進行充分的溝通和協商;尋求愈合因犯罪造成的傷害;努力調節與被害人之間的矛盾,達成和解及共同融入社區;積極開展社區預防。恢復性司法強調犯罪人彌補對受害人和社區造成的傷害和損失,爭取被害人和社區的諒解,解決人際沖突和矛盾,為犯罪人順利回歸社會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制度的本質目的也在于修復社會關系,讓未成年人重新回歸社會,滿足再社會化的需要。從這點上來說,恢復性司法理念與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制度的根本目的是一致的,在具體分級處遇措施的架構上要以恢復未成年人與社會,未成年人與家庭,未成年人與學校的關系為出發點,要把罪錯未成年人的再社會化作為“處遇”目的。
(三)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
我國長期對未成年人的處遇原則是“教育為主、懲罰為輔”。這一原則同聯合國刑事司法準則所倡導的“保護主義優先”是完全一致的,主要內涵是:對于罪錯未成年人應側重于幫助、教育,而不是壓制、懲罰,懲罰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最后手段,應把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作為少年司法的根本目的。該原則也在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中得以確立,堅持這一原則有利于促進罪錯未成年人的教育矯治,更好地實現預防未成年人犯罪的目的。
(四)分級處遇的原則
分級處遇原則類似于刑法上的“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即行為人所應遭受的懲戒應當與其所實施的行為的社會危害程度和行為人所具有的主觀惡性程度相一致。[3]只有根據不同年齡、不同危害程度等對處遇措施進行合理的分級,才能向社會大眾傳遞正確的價值觀念,更重的危害行為導致更重的處遇方式,從而確保各種措施執行的公平。同時,分級處遇理念的提出,促使司法機關不僅要關注行為人的社會危害程度,還要關注再犯可能性、人身危險性、矯治的結果等相關因素。也正是因為對相關因素的正確把握,才能對行為人適用最適合他本人的處遇措施,達到最大的矯治效果。
二、分級處遇宏觀制度的構建
(一)完善立法
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對于保護未成年人權益及罪錯未成年人的矯治均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對于未成年人案件尚無專門的實體性和系統的程序性法律法規,相關規定又欠缺對未成年人成長狀況的研究,沒有充分反映出未成年人特殊的身心特征。《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雖規定有多種處遇措施,但在具體執行層面缺乏可操作性,使得一些措施長期虛置。
為此,建議根據我國未成年人保護的現狀,立足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的實踐,并參照域外相關的立法、司法經驗,制定一部比較完備,包括廣泛處理范圍、多樣處理方法、相稱處理程序等內容的未成年人罪錯分級處遇的專門法律,如《少年保安處分法》《少年案件處理法》等。
(二)專門機構
刑事訴訟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法規均有“應當根據需要明確專門機構或者指定專門人員,負責辦理涉未成年人案件”的相關規定。但在實踐中,公安機關幾乎沒有專門的機構或人員辦理未成年人案件。最高人民檢察院曾明確要求各地檢察機關加強未成年人檢察專門機構建設,最好要成立獨立的未成年人檢察機構。確因條件所限難以成立獨立機構的,也要設立專門辦案組或專門檢察官負責。截至2019年底,全國檢察機關共有1566個院成立獨立的未成年人檢察機構或未檢檢察官辦案組。誠如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前副院長田幸所言:“少年司法機構就像一個總也長不大的孩子,法律上沒地位,職能上難以健全,甚至其存在都受到了威脅”。[4]
鑒于此,為了解決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上“九龍治水”的亂象,建議成立專門負責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的司法機構,統籌各個部門,吸收具有醫學、心理學、社會學、犯罪學等學科背景的專業人士,共同負責分級處遇措施的評估、適用、監督、不同措施的轉化、解除等工作。
(三)社會化建設
美國刑事司法科學會會長弗朗西斯·T.卡倫(Francis T.Gullen)最早將社會支持理論系統性引入犯罪學研究。通過對社會控制理論的反思,卡倫認為,社會控制理論借助外部強制手段和力量減少犯罪,容易引起犯罪者的憤怒、情緒以及更弱的社會控制。[5]米歇爾·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指出,僅僅使犯罪者受到公正的懲罰是不夠的,應該盡可能地使他們做到自我審判和自我譴責。社會控制理論忽略了個體層面的人道主義與人文關懷需求。在此基礎上,卡倫指出,非控制性、支持性、利他性、雙向“互構性”的社會支持理論為解決犯罪預防問題提供了重要理論范式。社會支持理論一個重要的假設是,社會支持的匱乏、不足與缺失是導致人們犯罪的重要原因,無論何種層次、類型的社會支持都有助于滿足人們的情感和實際需要,從而有利于減少犯罪行為。社會支持理論在青少年犯罪預防與矯治工作中具有較強的適用性。
罪錯未成年人教育矯正的價值追求是要推行處遇社會化,借助開放性的社區,強化對其進行幫教,盡可能不限制其人身自由,通過采取保護性管束、訓誡、恢復性勞動等措施,對破壞的關系進行修復。同時依托社會化建設統籌鏈接多種資源,通過社會活動增強未成年人的利他觀念,強化正能量價值觀的形成,從而有利于再社會化的實現。
三、分級處遇具體措施
2020年修訂的《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已對罪錯未成年人的處遇措施進行了分類和完善,但如前所述,有些措施難以發揮作用,有些措施執行起來頗多困難。在具體司法實踐中,根據罪錯程度的不斷升級,可考慮采取以下5個分級處遇措施:學校懲戒(校園違紀)、開展親職教育(需要家長介入)、檢察訓誡(涉及違法)、社區網格管控(涉及社區內部管控)、社區觀護站(涉及脫離家庭)。這5種處遇措施根據罪錯程度的提升及矯正難度的增大而逐漸升級,經過基層司法實踐的有效驗證,相信可以成為助推《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處遇措施落實的有力抓手。
(一)學校懲戒
學校懲戒,主要是指對未成年人在校期間的輕微違反校規校紀的行為,學校有一定的懲戒權限。2021年9月1日教育部下發《未成年人學校保護規定》,重申了學校對未成年人學生的各項保護,同時也賦予學校一定的管理權限。從我國傳統上看,教師一直是有相應的懲戒權限的。一方面,懲戒權限可以幫助老師樹立權威,更好地開展教學和解決同學之間的糾紛;另一方面,也能抑制部分罪錯未成年人的不良行為,在不良行為的萌芽階段就被發現。當然,要合理規范地使用這一權限,把懲戒和體罰相區別,要明確具體的懲戒情形、范圍、種類、程序等。
(二)親職教育
美國犯罪學家赫希認為,少年如果與父母的情感聯系受到削弱,那么其實施不法行為或犯罪行為的可能性就明顯增加,反之就會明顯降低。[6]
親職教育是指檢察機關在辦案過程中,發現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監護人存在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權益、不依法履行監護職責或履職不當、不力等情形,責令未成年人父母或其他監護人接受一定時間的家庭教育輔導,督促和引導其正確履行監護職責。實踐中大量的司法案例表明,未成年人之所以走向歧途,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家庭,通過親職教育恢復親子關系,促使罪錯未成年人回歸家庭具有重大意義。
(三)檢察訓誡
根據我國現行法律,訓誡制度分為三種:司法強制措施性質的訓誡、刑罰執行措施性質的訓誡、非刑罰處置措施的訓誡。司法強制措施性質的訓誡,訓誡主體為法院;刑罰執行措施性質的訓誡,訓誡主體為刑罰執行機關;非刑罰處置措施的訓誡,訓誡主體為公安機關(或其他具有行政執法權的機關)、檢察機關。
未成年人案件檢察訓誡制度,是針對未成年人的一種特殊的相對緩和的處遇方式。未成年人檢察部門依據刑法第37條規定,在辦理涉未案件時,對于存在不良行為、嚴重不良行為及涉嫌犯罪的未成年人,依法開展批評、教育、告誡等相關工作,目的在于對未成年人進行行為的糾偏、不良行為的矯正,以最大限度幫助罪錯未成年人回歸社會。為提高檢察機關對訓誡工作的重視程度,規范檢察訓誡流程,提升訓誡效果,江蘇省人民檢察院做了積極探索和嘗試。江蘇省人民檢察院于2018年下發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辦理工作規程》,專章規定了“檢察訓誡”一節,明確適用范圍、人員、方式、程序等內容。經過一年多的司法實踐,江蘇省人民檢察院于2020年3月27日制定《江蘇省檢察機關未成年人檢察訓誡工作指導意見(試行)》,進一步規范了檢察訓誡制度,推動江蘇檢察機關未成年人訓誡工作的開展,從實際運行情況來看,取得了較好的效果。
檢察訓誡制度作為一種非刑罰性處置措施,其在未成年人刑事司法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原因在于:一方面,成年人刑事司法關注行為,側重于對行為的否定和評價,而未成年人刑事司法關注行為人,側重于行為人心理及行為的矯正、治療。訓誡兼具評價行為和規勸、勸誡的功能。另一方面,未成年人由于生理、心理的不成熟,矯治的空間較大,未成年人的世界觀、價值觀更易于受到外界的影響而發生改變。所以相較于成年人而言,對未成年人訓誡的作用和效果更加明顯。
(四)社區網格管控
新冠肺炎疫情以來,社區網格管控在疫情防控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我們認為要把社區網格管控和未成年人保護結合起來,一定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具體而言,由檢察干警、社區民警、志愿者、網格員、社區工作人員共同組成專門小組,對罪錯未成年人進行分級干預。可以借助公安機關的技術支持,建立罪錯未成年人的相關數據庫,根據未成年人違法次數、違法情形、違法時年齡、所需處罰種類等劃分不同等級,各轄區干預小組可以針對不同情形制定幫教計劃,對罪錯未成年人進行網格化監管。可設置一定的監管時限,若發現罪錯未成年人的行為已經發生根本性改變,可以解除監管,當然干預小組要爭取未成年人監護人的支持和幫助,才能事半功倍。
(五)社會觀護
為了使罪錯未成年人脫離不利于其生長的環境,并積極提供其所需要的教育和培訓,設立觀護制度,提升監護人有效管束罪錯未成年人的能力。社會觀護體系是指符合特定條件的情況下,將部分罪錯未成年人送入社會觀護站,設置一定的考驗期限,在考驗期限內針對其具體的表現情況,由觀護機構出具考評意見,作為最終處理意見的一項依據。對進入觀護站的罪錯未成年人要進行社會風險評估,只有不具有社會危險性的才可以納入。由熟悉未成年人工作的社區工作人員、“五老”人員、檢察干警、社會志愿者共同組成幫教觀護小組,針對不同情形對未成年人進行幫教考察。具體包括進行心理矯治,培育健康人格,通過心理調整、親情關注、人生目標培育、對不良社會關系和不良生活習慣的干預等心理矯治方法,明確責任,養成健康人格。通過個案幫教,提升法律意識,制定個性化的幫教考察方案,結合案例解釋行為的危害性,組織觀摩庭審、參加法治教育,加深對罪錯行為的反思。加強技能培訓,提高謀生能力,觀護站提供各類技能培訓,幫助罪錯未成年人回歸社會。
昆山市人民檢察院2006年曾聯合昆山市青陽街道富華社區共同創立“昆山市未成年人社會觀護站”,以轄區內罪錯未成年人為幫教考察對象,組成專業的幫教考察小組。觀護站運行15年來,所有觀護對象均順利回歸社會、復學、就業,未有1人重新犯罪。觀護站設辦公室、心理咨詢室、圖書閱覽室3間,常駐工作人員2名。主要幫教措施包括公益勞動、組織法律實踐、開展學習互助、就業指導、心理疏導、撰寫心得等,同時積極發揮所在社區的作用,真正實現社會化建設。
*本文系江蘇省人民檢察院2020年度理論研究課題“未成年人罪錯行為分級處遇制度”階段性成果。
** 課題組負責人:俞軍民,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檢察院黨組書記、檢察長[215335]課題組成員:李曉明,蘇州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215031]張鵬,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檢察院第一檢察部副主任;盧晨,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鄭培培,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助理[215335]
[1] 參見《中國人權發展記錄——〈兒童權利公約〉》,央視網https://www.cctv.com/zhuanti/renquan/wenjian1.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0年12月28日。
[2] 參見姚建龍:《青少年犯罪與司法論要》,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56頁。
[3] 參見俞亮、呂點點:《法國罪錯未成年人分級處遇制度及其借鑒》,《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期。
[4] 田幸:《建立少年法院的幾點設想》,《青少年犯罪研究》2001年第4期。
[5] 參見高玥:《社會支持理論的犯罪學支持與啟示》,《當代法學》2014年第2期。
[6] 參見[美]特拉維斯·赫希:《少年犯罪原因探討》,吳宗憲譯,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7年版,第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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