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兆言
近來買書越來越少,首先因為書貴,其次因為書多了沒地方放。父親是南京的藏書狀元,家里是房間就有書,書占了太多的空間,書擠人,人只好反過來再擠書。我雖然搬開來住了,個人藏書不敢和老父親比,但是不幾年也有了六櫥書。
書多了也累贅,于是借書成癖,借書有許多好處,譬如人再聰明,買書也有買錯的時候,多厚的一本書,付款前看走了眼,臨睡覺倚枕享受,越看越煞風景,氣得睡不著覺,連做夢都喊冤。又譬如買書往往不看,書買回來以后,明知是好書,卻為了反正是自己的,由先不著急看,漸漸變為忘了看。又譬如買了好書怕人借,過去有種說法,借人書一癡,還人書一癡,有了好書最怕人借,最怕好朋友借,借了不還,心里不痛快,只好賭氣再去買一本。
借書則沒有這么多煩惱,花錢買書是明媒正娶,借書則只是談朋友。好歹是借的,不好看還了拉倒。借了要還,想不抓緊看完也不行,買書可以不讀,借書舍不得不看。借來的書不怕借,借出去了,也可以名正言順跟別人要,書是圖書館的,是公共財產,追討起來理直氣壯冠冕堂皇。
我說的借書滿架,當然是借公家的書。個人的藏書再多再豐富,和圖書館比起來,一定小巫見大巫。其實,我直到讀大學,才第一次嘗試借書。在此之前,我一向覺得自己家有萬卷書,讀都讀不完,干嗎還要去借。真正嘗到借書甜頭是在讀研究生期間,動手寫論文前,我把大量的時間都泡在閱覽室里,翻了數不清老掉牙的舊刊物舊雜志,臨回家,必是貪得無厭地借幾本書,連夜苦讀,第二天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