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校長

楊建輝

在求學生涯中，我認識了很多老師，也見識過多位校長。在某些寂靜的夜晚，當我仰望星空時，他們中的一些人總會打開我記憶的閘門，一些揮之不去的往事會浮現于腦海，讓我在今天的歲月中回味。

三十年前，我在湖北省孝感市楊店中學讀書的時候，成績平平，表現一般，既沒有評優得獎的光環，也沒有惹是生非的記錄，經常坐在教室里最容易被老師遺忘的角落，所以我很少跟老師打交道。那時候一個教室坐七八十個學生，很多學生到畢業也沒跟老師混個臉熟，而我卻有幸結識了我們的校長黃邦富，自然對他印象深刻。

那是讀初三時的一個夏天，我跟幾個同學在操場邊碰到了黃校長。就在我們準備繞道走時，他突然叫出我的名字，并嚴肅地問我：“誰讓你在學校里穿拖鞋的？”我被問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不知所云。因為按照學校的規定，是不準在學校穿拖鞋的，所以大家一般都穿涼鞋。那時候多數學生家庭條件都一般，大家都會穿一種價格便宜的塑料涼鞋。過些日子鞋幫穿斷后，索性剪掉后幫改裝成拖鞋，然后讓褲腳耷拉下來遮住后跟，不仔細看以為是涼鞋，這樣就可以蒙過老師的眼睛繼續穿些日子。我當時即是如此。然而更令我驚奇的，并不是黃校長一眼看穿了我的“把戲”，而是他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因為在我的印象中，連我的科任老師都不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校長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好長一段時間都疑惑不解，直到若干年后才聽到其他老師講，黃校長有個習慣，對于每屆初三的學生，他都要仔細查看他們的檔案，把學生的姓名、長相、住址等信息都記下來。怪不得我被他唬住，如此識人的本事，在教師中鮮有耳聞。

那時候黃校長身體不好，拿本書手都要不住地顫抖，話講多了一定會咳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但學生沒有不怕他的。就拿我的同桌來說，他身高一米八幾，體重近二百斤，江湖人稱“胖子”?！芭肿印背藢W習成績不行之外，其他方面都比較突出，特別是擲鉛球、舉杠鈴之類的力氣活兒。因為他有這些優勢，許多同學都被他欺負過，包括我。一些老師的外號也是他取的，他屬于典型的搗亂分子。有天早晨上自習，同學們都在認真地讀英語課文，“胖子”拿著一本金庸的小說正看得起勁。黃校長巡視到教室外面，透過窗子看到“胖子”讀書的口形似乎不對。因為我們當年學習英語時有個習慣，都是靠中文輔助發音的，凡不會讀的單詞都在旁邊用漢語當音標做注解，所以讀起來中西結合獨具特色。顯然，“胖子”專注于小說的精彩情節，忽略了這一點，直接暴露了。黃校長用手指輕扣窗戶玻璃，“胖子”抬頭看見校長，嚇得一哆嗦，連人帶凳子倒了下去，發出巨大的響聲，教室里的讀書聲戛然而止。眾目睽睽下，“胖子”恭恭敬敬地把自己心愛的小說雙手奉上。從此以后，大家再沒有人把類似的小說帶到學校里看。要知道，那時候還沒有電子游戲等好玩的東西，男生看金庸、女生看瓊瑤就是流行于青少年一代的時尚。

黃校長教育學生從不動板子，都是從抓身邊的小事做起，以真人真事為教育素材，成效顯著，深得學生信服，很多叛逆的孩子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尤其是他對學生心理的把握非常獨到。在那個升學競爭非常激烈的年代，每當臨近考試，很多學生就會出現失眠、厭學的現象，甚至有個別學生因為一次考試成績下降，產生了輕生的念頭。黃校長洞察到了這些情況，及時給大家做了一場報告，題目叫《放下思想包袱，開動思想機器》，靈感來自當時的一篇語文課文《放下包袱，開動機器》，我至今還記憶猶新。他從學生身邊的故事講起，擺事實、講道理，告訴我們應該怎樣對待生活、學習和考試，怎樣緩解壓力。他的話沒有一句高深的理論，沒有一點高高在上的說教，卻走進我們的內心，讓我們心悅誠服。在那之后，很多學生放平了心態，樹立了信心，走上了正常發展的軌道。那一年，除了有數量可觀的學生升到高一級學校之外，其余的分流到了社會各個角落，從我后來看到和聽到的情況來看，他們也都成了各行各業的有用之才。

黃校長治學嚴謹，治校務實，以身作則。他不打牌，學校的老師也沒一個打牌的。學校缺經費，他到各單位、各行業去游說，籌集資金;向有實力的企業家求助，募得捐款。他為改善辦學條件四處奔走，被當時的老師們戲謔地稱為“化緣高手”。三十多年前，在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剛剛起步的時候，全國各地都面臨著百廢待興和資金緊張的局面，很多學校使用的都是簡陋校舍。而我們這個地處農村的楊店中學，卻已經建了教學樓、宿舍樓、田徑場、假山、花壇等，在湖北省農村學校中獨樹一幟，受到省市表彰，被評為“湖北省農村實驗中學”，黃校長也被評為“全國優秀教師”。時至今日，黃校長依然扎根在教育一線，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在我心中的印象愈加高大。不為名利累身，只為教育流汗，這就是我心中的黃校長。

如果我沒有記錯，黃校長應該到了“從心所欲”之年，聽說他退休后仍不忘初心，繼續耕耘在教育的土地上，可謂老驥伏櫪。他一生桃李滿天下，應該早已不記得我這個學生了，但這絲毫不減他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多年未見，謹述懷念之意，愿黃校長晚年幸福安康！

（作者單位：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區西湖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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