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電視劇“宋代熱”的美學與史觀嬗變*

何 美

(1.北京大學 藝術學院,北京 100871;2.中國文聯 文藝評論中心,北京10083)

2018年以來,屏幕上悄然涌現一批宋代題材電視劇,其中《夢華錄》《清平樂》《大宋少年志》《大宋宮詞》直接以北宋為背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鶴唳華亭》則從架空小說改編向宋代文化氛圍靠攏,形成文化熱點,引發社會關注。本文遵從人們的習慣說法,將以宋代(960—1279年)為背景的電視劇包括網劇簡稱為“宋代劇”。

這批古裝劇并未開創宋代題材先河,不能夸張認為“填補了宋代歷史電視劇的空白”。宋代題材古裝劇已誕生數十年,有《水滸傳》《新白娘子傳奇》等經典作品。21世紀以來,劇集有2000年開播的《少年包青天》系列、2003年《寇老西兒》、2004年《楊門虎將》《四大名捕》、2005年《大宋提刑官》《大宋奇案之貍貓換太子傳奇》、2011年《水滸傳》、2012年《蘇東坡》《穆桂英掛帥》、2013年《忠烈楊家將》、2015年《大宋傳奇之趙匡胤》、2017年《開封府》和2020年網絡播映的李清照傳記《清風明月佳人》等。但此前觀眾熟悉的宋代劇主要停留在積弱積貧、“欲說還休”的悲情朝代印象,或是包括奇觀化敘事、體現通俗文化的兩種亞類型:一類是表現包青天及展昭、水滸英雄、楊家將等的戲說傳奇,主要植根于元明清對宋代英雄的民俗想象;另一類是根據金庸武俠小說改編、以宋代為背景的武俠劇《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表現蕭峰、郭靖、楊過等身處復雜的歷史背景,背負家恨國仇闖江湖,終成“俠之大者”、武林英雄的故事,在虛構中朝向傳奇敘事。

在相對熱門的清代、唐代題材影視作品中,宋代劇成為新興創作熱點,在朝代敘事、藝術審美、歷史觀念方面與此前歷史傳奇類有突出差異,對文藝創作的美學創新、類型拓展等具有啟示價值,值得研究關注,也響應了電視劇創作座談會上廣電總局等行業要求——要堅定文化自信、傳承中華文明,古裝劇美術要真實還原所涉歷史時期的建筑、服裝、服飾、化妝等基本風格樣貌,不要隨意化用、跟風模仿外國風格樣式。本文側重論述近期有關宋代劇體現的美學與史觀的嬗變及其動因。

一、視聽呈現與復興宋代審美文化

中國5000 多年文明未曾中斷,文脈源遠流長。審美文化成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典型代表。南北兩宋三百余年,以“郁郁乎文哉”的君子風范、厚積薄發的文化修養、幽雅醇清的藝術氣質、豐富細膩的審美感受,輝映千古,是我國審美文化發展的高峰期和轉折期。“兩融一淡”的審美特征也體現在宋代劇中。

一是雅俗融匯。宋代科舉制和商品經濟飛速發展,涌現出身庶族、平民而躋身士大夫的新階層,以文人士大夫審美為核心向整個社會輻射而形成的審美趣味,完全不同于先秦與魏晉。作為正統文藝樣式的詩文、書畫十分興盛,牢牢占據宋代士大夫的大雅之堂。同時文化下移,瓦肆勾欄等娛樂場所成為市民階層關注的審美空間,繁華的都市生活促使說話、雜劇、影劇、傀儡戲、諸宮調等藝術迅速興起和發展,民間伎藝十分發達。五代北宋以來,畫院制度興起。皇家畫院的御用畫家風格也兼具雅俗,如王希孟所畫《千里江山圖》寄寓帝王氣象與理想秩序,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則以平民價值觀表現了宋代的市井氣象。《夢華錄》里備受劇中餐飲客人和屏幕前追劇者共同關注的,是點茶、果子、插花掛畫以及勾欄瓦肆里的琴曲等。節慶儀式、廟會等民俗活動也是宋代審美中心。如《清平樂》中第27 集過端午節包粽子,做香荷包;第31 集大朝會,即今天的元旦,是新年伊始;第57 集過中秋節。宋代審美取向上雅俗互滲的現象普遍存在,文人意趣、市民喜好相互影響,精英化、典雅化與平民化、通俗化比翼雙飛。著名文藝理論家李希凡認為宋代藝術有兩個顯著特點:“一是繁榮的市民文化消費生活帶來通俗文化的極端興盛,后世一切通俗文藝品種幾乎都在此時產生……二是豐裕和有閑使得士大夫階層充滿精力,莊、禪、理的作用使其心境清簡,于是他們將目光投向藝術,發揮出極強的創造力,對古典藝術做出全面的總結與完善,同時又擷取市井藝術的精華,由此開辟出生機勃勃的新境界。”[1]22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位文學博士莫礪鋒稱許宋代雅俗文藝共生共榮,“這種雅俗共存的繁榮局面是宋代文藝的總體時代特征,是一個健康發展的文明社會的重要標志”[2]。雅俗共生體現在《夢華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清平樂》等劇從宮廷侯府深院到燈會馬場、到家塾宗祠的景觀中。

二是日常生活審美融合。書法、繪畫、詩詞等藝術形態在市民文化和日益發達的商業活動的影響下,實用性日漸加強,日常生活的表現成分增多,開始成為宋代人的日常消費品。詠史、懷古詩和肇端于北宋的金石學向日常生活蔓延,各類古器物成為文人士夫日常展玩雅賞的對象。美學家葉朗認為,“中國古人非常注重在日常生活中營造一種美的氛圍,創造一種快活、熱鬧、優雅、精致的生活世界。宋代、明代的那些文人和藝術家在生活美學方面都有很高的修養,形成了一種優雅、精致的審美情趣”[3]134。中國園林發展至宋代進入成熟階段。宋代園林數量猛增,藝術更加精細,兼顧山水之趣與日常享受,追求自然美與人工美融為一體的意境。學者認為,園林在宋代完成了寫意化、繪畫化和詩化。[4]95“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清平樂》中歐陽修吟誦此句;《夢華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中,庭院景觀也有充分體現。

宋代劇里還常見宋瓷、畫屏與園林;文人雅士七件事“琴棋書畫詩酒茶”和宋元百姓每日生活必需品“柴米油鹽醬醋茶”交匯于“茶”,《夢華錄》中的掛畫、插花與琵琶演奏的茶坊“半遮面”,都體現士大夫文化向民眾百姓的轉移和沉淀,表明宋代審美文化與日常生活的融合。這可以說是中國古代審美文化史中的一大轉變。宋代生活美學是中國古典生活美學的典范形態,在理論與實踐層面都開啟了中國古典審美的新風貌。在實踐層面,宋代士人在文玩鑒藏、士人園林、山水悠游、雅集交友等方面都表現出強烈的審美化趨向;在理論層面,一批具有生活美學理論著作雛形的筆記類、隨筆類雜著《東京夢華錄》《夢粱錄》《都城紀勝》《清異錄》及名物譜錄如《酒譜》等大量出現,為晚明及清代涌現的《長物志》《考槃余事》《閑情偶寄》等生活美學著作奠定基礎。宋代生活美學區別于六朝尚逸的生活美學,以及明代重情的生活美學,既有“日用”的生存維度,更有古雅的超越維度,對于當代生活美學和美好生活追求都有啟示。

三是“平淡”“淡美”的審美理想。宋代文人梅堯臣、歐陽修與王安石等倡導“平淡”詩風,其中梅堯臣詩曰“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蘇軾更是以“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為藝術批評原則,米芾《畫史》評價董源畫作“平淡天真”等,均將“平淡”列為藝術的最高標準之一,表達了宋代文人士大夫階層追求的審美理想。北宋慶歷新政、熙寧變法兩次政治改革失敗后,他們的濟世熱情逐漸消減,且在儒道釋融匯與理學這一哲學思想影響下,審美風格歸于崇尚理趣、寓意于物和平淡內斂。宗白華先生曾區分“錯彩鏤金”的華貴美和“芙蓉出水”的古雅美:“楚國的圖案、楚辭、漢賦、六朝駢文、顏延之詩、明清的瓷器,一直到今天的刺繡和京劇的舞臺服裝,這是一種美,‘錯彩鏤金、雕繢滿眼’的美;漢代的銅器、陶器,王羲之的書法、顧愷之的畫,陶潛的詩、宋代的白瓷,這又是一種美,‘初發芙蓉,自然可愛’的美。”[5]450宋代白瓷與彼時受關注的陶淵明詩具有“初發芙蓉”的美。在《易經》賁卦與老莊著述和儒家《論語·八佾》中有“白賁”(意即“本色”“無色”)美學、“繪事后素”的思想根源。經歷代闡發,在宋代與文人士大夫的人生觀、美學觀達到精神上的契合,獲得了新的生命力。蘇軾認為“平淡”的內涵有二:一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評韓柳詩》),二是“發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書黃子思詩集后》)。這種“平淡”“淡美”,集中體現在山水畫中。美國費正清、高居翰與英國邁克爾·蘇立文等漢學家都在論著中稱贊山水畫。“唐詩和宋代山水畫代表了當時勝于歐洲社會的一個社會,一個迄今西方尚未超越的美學水平。”[6]124“在整個中國繪畫傳統中,最獨特最輝煌的成就正是山水畫。”[7]21山水畫不僅提供了一個可觀、可游、可居的文人精神空間,也扭轉了錯彩鏤金、著意雕飾的畫風。學者認為,宋人“無論是美學思想,還是藝術的創造以及生活情趣,這時也不再是熱烈粗獷、難以為感官自由把握的雄強壯美的時空物象,而是幽靜簡淡、纖柔細膩、微妙新巧的優美小調了”。[8]10研究分析歷朝從壯美到優美與“淡美”的審美理想:先秦時期追求“大美”,趨近先天自然的“樸”和“渾”;秦漢尤其漢代是“壯美”;盛唐是“雄美”,趨近四方來和的“雄”和“偉”;宋代則有所大變,追求“淡美”。[9]47-57宋代審美體現出與前代截然不同的新特征,陶瓷、服飾、繪畫和書法都呈現出清淡雅致的藝術風格:歷經盛唐的絢麗華美服飾與唐三彩之后,宋代用墨畫畫、燒單色釉素色瓷器及服飾風格更加符合現代人的審美。宋代劇里的褙子、襦裙等幾乎“神還原”了彼時服飾。趙盼兒和盛明蘭的服裝色彩清新,純度、明度適中。電視劇深入挖掘宋代文化內涵與美學理念,通過并不劍拔弩張的人物類別設定、器物場景、鏡頭運用,建構以“淡”為美的風格。

總之,宋代是我國政治經濟、審美文化的重要轉折期。宋朝文化在中國文化史上有著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歷史地位,不僅在當時中國境內諸政權以及東亞儒學文化圈各國發揮了主導文化的作用,還對世界文明以及宋代以后中國歷史與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為明清文化藝術成就奠定了基礎。宋代審美文化是高峰期和轉折期,是探討宋代藝術史的基本視角,由中央集權、崇文抑武、科考選拔、興學重教、經濟富裕、物質發達、文化轉型但戰和不斷等多重因素共同造成。宋代雅俗融匯、日常生活審美融合和“平淡”“淡美”這“兩融一淡”的審美文化,被當代重新發現。近四五年來,一批古裝劇創新演繹宋代題材,關注潛移默化、“日用而不知”的常態層面,關注日常生活的展開及其意義。其中服化道、禮儀和配樂等均遵循宋制,從婚喪嫁娶、朝堂叩拜、列位朝班到投壺、點茶、插花等風俗,有跡可循于《東京夢華錄》《夢粱錄》《清明上河圖》等藝術文獻。文藝與歷史不僅矚目“非常”,也關注“正常”以及“日常”,走進接地氣、冒熱氣、有人氣的古代生活,工筆復現科舉、士大夫和宋代女性等歷史風貌,展示淡泊優雅的宋代美學,吸引觀眾從契合審美認知和接受心理的角度接近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二、藝術傳媒網絡圈共育宋代美學

有宋一代,文化精雅中正,本色自然,趨于歷朝極致。它代表古代中華文明的高度,也體現古老華夏民族的深刻底蘊,集中顯現中華美學精神。近年影視、舞蹈、美術領域與出版傳媒界和網絡文藝圈共同培育興起大宋美學。2021年中央電視臺科教頻道《百家講壇》欄目每日播出《宋朝那些人和事兒》,講授蘇軾、王安石、柳永等宋代文人及文化內容,共近20 集。六季《中國詩詞大會》和三季《國家寶藏》等文化類節目,激發人們守望歷史、習得文明之熱情,從“清流”變“主流”。憑借“元宵奇妙夜”“端午奇妙游”“七夕奇妙游”等“中國節日”系列頻頻出圈的河南衛視團隊,與優酷共同打造《2022 清明奇妙游》,巧妙借助宋代名畫《西園雅集圖》,以分段落、分場景描述方法,再現宋代文人雅集,詩意闡述中國人的生死觀。演繹宋代白娘子傳說的國產動畫電影《白蛇:緣起》《白蛇2:青蛇劫起》也有濃濃中國風。“遠黛秀娥,只此青綠”“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由中國東方演藝集團、故宮博物院共同出品的舞蹈詩劇《只此青綠》,以視覺舞蹈體系創造性轉化北宋畫家王希孟18 歲時完成的青綠山水代表畫作《千里江山圖》,舞出宋代極簡美學,從國家大劇院、上海大劇院舞上央視春晚。傳統中國人習慣用“江山”“大好山河”等指稱國家,相應的審美表達則是“江山如畫”。《千里江山圖》的“江山”主題、青綠生機與當代中國人的家國情感、文化追求匯通。

宋代主題書畫展層見疊出。故宮博物院2020年展出“千古風流人物——故宮博物院藏蘇軾主題書畫特展”,2017年展出“900 歲高齡”的《千里江山圖》,2015年建院90 周年“石渠寶笈特展”展出《清明上河圖》,遼寧省博物館展出北宋徽宗趙佶的《千字文》《瑞鶴圖》,都引發觀展熱潮。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了“宋代石刻藝術”專題陳列展。湖南省博物館跨年主辦“閑來弄風雅——宋朝人慢生活鏡像”,并編著出版同名書籍,讓文物活起來,并觀照快節奏社會現實問題。再如浙江省博物館“中興紀勝:南宋風物觀止”特展、四川宋瓷博物館常設展覽“宋韻——瓷器背后的宋代生活”和深圳博物館“茶甌香鼎話清閑——宋瓷與宋人的社會生活”展覽。此前在以“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為主題的2011年上海世博大會上,3D 多媒體大屏幕動態展示北宋張擇端的名畫《清明上河圖》。這些影視劇和展覽往往緊扣風雅生活,結合科技發展、技術革新,帶來新的藝術表達,帶動觀眾更為了解和喜愛傳統文化,增強文化自信。

一批史學論著和百余種宋代人文讀物涌現。2014年浙江大學舉辦宋畫國際學術會議,12 位來自耶魯大學、紐約大學、加州大學、東京大學、臺北故宮博物院等高校和研究機構的學者作專題報告,1000余人特地趕到現場聆聽,結集出版《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研究(特輯一):宋畫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引介了美國歷史學會終身成就獎獲得者、漢學家伊沛霞的《宋徽宗》,評分高居豆瓣2018年度傳記人物書籍第9 名,僅次于《漢密爾頓傳》;出版趙冬梅的《大宋之變:1063—1086》,探究宋朝由盛轉衰的轉折根源;出版吳鉤的《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原來宋朝這么有趣:日常不尋常》《原來宋朝這么有趣:世情有百態》《知宋:寫給女兒的大宋歷史》《仁宗:共治時代》《宋潮:變革中的大宋文明》等說宋系列通俗讀物。伊沛霞沒有從“必然走向失敗”或道德評價的固有角度解讀宋徽宗,而是破除逆向歸因的亡國敘事思路,通過徽宗再現北宋末期的歷史與時代風貌。她的思想與法國年鑒學派、德國比勒費爾德學派等西方社會史學家的總體史、長時段思想一脈相承,早在1990年至1991年撰寫《內闈——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一書時他就表示,要“嘗試認識更廣闊的總體史”,“致力于將更大的整體歷史納入研究焦點”[10]2。《內闈——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可謂海外中國女性史研究開山之作,勾勒了宋代女子的日常生活,中文版收入“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精選版”,并于2022年再版。“海外中國研究叢書”中的《中國轉向內在:兩宋之際的文化轉向》由美國宋史研究學者劉子健教授著,廿載后于2022年再版中文版;《宋代文人的精神生活(960—1279)》由美國漢學研究者何復平著,新近出版。“吳鉤說宋”系列累計發行近40 萬冊,《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獲評2018年度“中國好書”,最新《宋潮》出版一個月后即加印。[11]盧文超等盤點2018年藝術理論類圖書時注意到,中美學者探討宋代藝術與社會關聯的著作豐富,如《宋徽宗》《畫里江山猶勝:百年藝術家族之趙宋家族》《詩與畫:宋代宗室的藝術棲居》《虛擬的殿堂:南宋畫院之省舍職制與后世想象》《中正之筆:顏真卿書法與宋代文人政治》等。[12]89-96《清明上河圖:北宋繁華記憶》以圖像化、藝術化的方式傳遞專業研究成果,獲得國家圖書館第十三屆“文津圖書獎”推薦。渠敬東的《山水天地間:郭熙〈早春圖〉中的世界觀》一書認為,士大夫的精神性、超越性的心性構造和其表征山水畫系統是中國獨特的文明基因,山水是中國文明復興的必由之路。《夢華錄》一劇里,景德元年(1004)宋真宗御駕親征,皇城司緝拿武將趙謙及其女趙盼兒等全家,彈幕微評:“原來景德元年發生這么多事。”宋真宗景德元年,宋真宗封劉娥為四品美人,因愛瓷器而御賜“景德鎮”之名。該年,寇準出任宰相,澶淵之盟,這些史實可見于通俗讀物《景德元年——大宋王朝1004 的歷史大變局》。作家夏堅勇長篇歷史散文《紹興十二年》再版,認為宋金和議簽署、岳飛被殺這一年是南宋歷史上的分水嶺,抨擊文風敗壞、價值崩潰的時代,警策一度浮躁的當下,并出版《慶歷四年秋》,關注北宋中期的慶歷新政。暢銷書榜單中關于宋朝的讀物也日益增多,如陳植鍔《北宋文化史述論》、虞云國《南渡君臣:宋高宗及其時代》《南宋行暮:宋光宗宋寧宗時代》、朱剛《蘇軾十講》、郭建龍《汴京之圍:北宋末年的外交、戰爭和人》。《大宋夢華:宋朝人的城市生活》《風雅大宋》《宋宴》等圖書從起居飲食、詩詞歌賦、宋瓷名物、建筑服飾等角度展現宋人生活圖景,引發讀者對宋朝美學的熱情。浙江實施“宋韻文化傳世工程”,出版《宋韻文化簡讀》一書。聚焦宋史文化藝術的圖書持續熱銷,宋朝美學幾乎成為出版領域的“流量密碼”。

作家郭寶平、蔣勝男創作出版了《大宋女君劉娥》《范仲淹》與“宋遼夏三部曲”之《燕云臺》《天圣令》等多部歷史小說,分別以宋遼夏的眼光去理解那個多元世界與共存狀態。“慶歷夢華錄——《范仲淹》新書研討會”研討郭寶平的歷史小說創作和《范仲淹》的成功之道;《燕云臺》榮獲2019年度“中國好書”;《天圣令》對北宋劉娥等女性革新之力及同名法律令典再做文學演繹,結尾全文附上了《宋史》中關于劉娥皇后和李宸妃的傳記。學者型作家何輝歷時12年,完成了200 萬字的長篇歷史小說《大宋王朝》,他基于自己對宋代消費史的研究,以趙匡胤在17年間統一中國為全書敘事核心,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全八冊套裝。歷史小說是網絡創作中最早發育成熟的類型之一,收獲了眾多擁躉。網絡作家米蘭Lady 鐘愛宋朝歷史文化,小說《孤城閉》《女君紀》分別被改編為《清平樂》《大宋宮詞》。《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刪去關心則亂原著《庶女明蘭傳》中法律工作者姚依依的穿越情節及現代思維,將古代家庭、婚戀故事轉化為宋代視覺話語體系,與《鶴唳華亭》都化原著之“虛”為宋朝之“實”,比架空劇歷史文化內蘊更實。歷史穿越小說《宰執天下》《新宋》回歸中國傳統文學“演義歷史”的基本模式,并創新表達文化認同和歷史想象。

期刊和新媒體等紛紛策劃選題專輯。《三聯生活周刊》分別做了兩期有關宋朝的封面故事,2017年《我們為什么愛宋朝》解讀市井、雅集、山水、茶室、書院,2018年《宋朝那些人:士人 士風 士氣》對士大夫群體的文化藝術及精神遺產展開思考;“三聯中讀”APP 推出鄧小南等著《宋——風雅美學的十個側面》音頻、視頻兩個版本的付費課《我們為什么愛宋朝——宋代美學十講》;“喜馬拉雅”平臺上,《話說宋朝》收聽量達3.4 億,央視《百家講壇》官方授權號推出的《王立群讀宋史》《宋徽宗之謎》等聲音出版物均坐擁數百萬“宋粉”。

無論是中國傳統文化和審美發展的高峰,還是藝術與生活通融的生活美學源頭,美術、舞蹈、影視、書刊、新媒體都在回眸宋代。這些建立在對宋代社會、文化及美學思想深刻理解的基礎之上。近期宋代劇應運而生,還原宋代雅致生活,形成以宋代文士與市民美學趣味為主體的古風景觀。相較此前《大宋傳奇之趙匡胤》與《包青天》等劇,近期宋代劇從傳奇轉向古雅文化,內斂綿長的微觀歷史和物質文化、日常審美體現了歷史審美品格的影響在不斷擴大,并和當代精神契合,引領年輕觀眾通過視聽作品了解古代文明和優秀文化。這種審美探索實則與中國文化、社會的現代性同頻共振、相互佐印,也折射史觀嬗變。

三、從貧弱悲情到文明拂曉的史觀

宋朝是“積貧積弱”的朝代、“皇權專制的高峰”,還是那一抹站在近代門檻上的“拂曉”? 數百年來眾說紛紜。明代王夫之曾經批判“孤秦”“陋宋”的專制政治思想。在日寇入侵、國土淪喪的時代,錢穆閱盡積貧積弱的窘境,也無奈地洞悉文化傳承遭受的割裂與產生的斷層。錢穆1939年出版《國史大綱》,認為宋代“對外之積弱不振”“內部之積貧難療”。1963年翦伯贊主編的《中國史綱要》第3 冊也有“積弱積貧”說。近代以來形成的宋代“積貧積弱”的認識框架,帶有民族情感和歷史語境。

但宋代在中國社會史、文化史、思想史上的位置,嚴復、陳寅恪、錢鐘書和黃仁宇等學者早已敏銳洞察。“史學四大家”中的陳寅恪、錢穆觀點鮮明,對比也很強烈。陳寅恪認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13]226。一批海外漢學家以相對超然的心態,從政治史轉向社會史、文化史,普遍認為宋代具有承上啟下的時代特征;在兩千多年封建帝制的中轉點上發生唐宋變革(包括城市變革),中國歷史從“中世紀的黃昏”轉入“近代的拂曉”。日本宋史學界于1976年成立宋代史研究會。京都學派內藤虎次郎(號湖南)、宮崎市定等提出宋代近世說、唐宋變革論,認為中華文明最基本的社會、文化、政治和經濟結構在唐宋到了一個轉折,“唐代是中世紀的結束,而宋代則是近世的開始”[14]10-18。“唐宋變革”成為唐宋歷史研究特別是宋史研究中被普遍運用的理論框架。其后斯波義信在宋代商業史、中國都市史等領域,梅原郁在宋代官僚制、宋代司法制度領域,荒木敏一在宋代科舉制度等領域取得重要成果。如斯波義信《宋代商業史研究》于1968年出版,是西方各大學宋代史必讀教材之一,2021年引介簡體中文版。歐美學者費正清、謝和耐、伊懋可等高度評價宋代,哈佛大學終身教授費正清甚至在生前最后一部著作《中國新史》中稱宋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時期”。法國漢學家謝和耐的《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國日常生活》,基于宋元筆記《夢溪筆談》《東京夢華錄》《夢粱錄》等,展現了南宋都城臨安(今杭州)城市生活,認為宋朝人口大幅增長,生產突飛猛進,內外交流頻繁,實質是政治風俗、階級關系、軍隊、城鄉關系和經濟形態發生巨變,已有近代中國特征的端倪;“在中國早已開始了近代化時期,是蒙古人的入侵阻斷了此一迅速進步的進程,此一時期的顯著標志是城市中心和商業活動的突出發展。”[15]5北美漢學方面,劉子健于1974年出版的《中國轉向內在》,包弼德于1992年出版的《斯文:唐宋思想的轉型》,柏文莉的《權力關系——宋代中國的家族地位與國家》等,都以“唐宋變革論”作為立論基礎,這些重要論說為一批宋代題材文藝創作提供了歷史情境與學術依據。

還有中外學者認為宋代是“東方文藝復興”。宮崎市定在《東洋近代史》中提出東方宋代與歐洲文藝復興之間“并行與等值”的價值判斷:“中國宋代實現了社會經濟的躍進,都市的發達,知識的普及,與歐洲文藝復興現象比較,應該理解為并行和等值的發展,因而宋代是十足的‘東方的文藝復興時代’。”[16]14-31謝和耐的《中國社會史》稱宋代是“中國的第一次文藝復興”,不僅基于考古、史學與思想史,更聚焦到文藝。“宋型文化”概念生成于“唐宋文化構型比較”的學術語境,有西方學者將其實質精神闡釋為“東方文藝復興”,不少中國學者也有論述。[17]127-132

宋代歷史地位漸獲高度認可。宋史學家鄧廣銘強調,“宋代是我國封建社會發展的最高階段,其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所達到的高度,在中國整個封建社會歷史時期之內,可以說是空前絕后的”[18]162-171。《河北學刊》2006年第5 期專題多篇文章對宋代的歷史地位展開思考。其中王曾瑜《宋代文明的歷史地位》一文從教育、宋學、科技、史學、詞、散文和詩等七個方面,認為宋代文明在當時世界上占據領先地位。朱瑞熙《重新認識宋代的歷史地位》闡釋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歷史》卷“宋朝”條的先后編撰,不再采用“封建社會中期”的舊說,而以中國古代的“一個新的繼續發展時期” 代之。鄧廣銘之女鄧小南《宋代歷史再認識》重新探討中西方對宋朝歷史的不同認識及原因,認為研究者應視野放寬,面對的不僅是一個王朝,還是一個歷史階段;宋代這一轉型期面臨著來自內部與周邊的諸多新問題、新挑戰,它并不是古代史上國勢最強勁的時期,但在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方面都是歷史上文明昌盛的輝煌階段。張邦煒《瞻前顧后看宋代》縱向對比前后朝代,提示從低估宋代到“東方的文藝復興時代”等高估宋代的傾向。葛兆光等從文化史、思想史的視域,認為唐宋變革不只是政治和經濟、學術和思想,而是整個社會的價值、制度、思維、文明等全面的變化。[19]55學界把宋代置于當時的世界歷史背景下給予新的評價,宋代經濟革命說,宋代是中國近世的開端,宋代是中國古代的文藝復興時期等觀點見于各類宋史論著。近來既有學者認為“宋代的中國與文藝復興的歐洲都以回歸千年之前的古典文化為形式要求而產生觀念變革”[20]51-61,也有學者認為中華文明未曾中止,而“文藝復興”是基于歐洲古代文明曾經中斷這一認識,因此“宋代文藝復興說”有悖常識與常理,當屬歐洲中心論的流弊。[21]76-82“近代”“近世”一詞受到西方影響,應當翻過由舊價值觀支撐的舊范式這一頁,追尋符合時代發展的新范式。[22]14-37

總之,20世紀以來對宋代文明文藝的評價落差之大,在秦漢以降中國古代各斷代史評價中可謂絕無僅有。這種歷史認知與評價在方法論上受到日歐社會科學方法和史學理論的影響,但推動今天對宋代認識更加深入全面。面對強敵,它江山屢失,留下積貧積弱、偏安一隅、忍辱偷生的罵名,但它高度發達的政治、經濟、文化,曾讓文明之花開遍廣袤疆域,贏來世人贊譽。近來學人不再以“積貧積弱”“保守”“封閉”或是“改革”“開放”來簡單定性宋代,而注意到趙宋一朝存在許多看似矛盾又對立統一的現象。當時既有官僚構成與進言路徑的相對開放,有士人理念的“思想解放”,又有穩定至上、顧慮弊端、戒惕內縮、因循持重的態勢;基本格局既存在“以兵立國”的長期方略,又呈現“崇文抑武”的明顯偏倚;士大夫群體既涵養深厚,又是無盡政爭的推手。

近現代以來,中國對傳統文化在經歷斷裂之后轉為有鑒別地吸收、改造和發展,推進具有綜合性特征的文化重塑與思想接續。改革開放以來,由于中國國力的顯著提高、宋史本位的潛移默化、“陳寅恪熱”的方興未艾、“內藤假說”的廣泛傳播等諸因素,認為兩宋文化繁盛、思想活躍,在士人政治與人文藝術諸領域取得成就的“造極之世”說逐漸替代“積貧積弱”說,占據宋代評價的主流。“唐宋變革”不是華夏文明的裂變,而是基于文明積累的演進結果。宋代制度文明、物質文明、精神文明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把中華文明推向了高峰。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講話中多次提到中華傳統文化,并提出要實現創造性轉換和創新性發展。習近平總書記在2022年5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就深化中華文明探源工程進行第三十九次集體學習、2021年12月14日中國文聯十一大和中國作協十大開幕式上的重要講話等一再強調: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是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是當代中國文藝的根基,也是文藝創新的寶藏。“要把握傳承和創新的關系,學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文藝創新的重要源泉。”此前2014年10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文化自信”成為中國精神文化生活中提振精神、凝心聚力的時代強音與精神坐標。這種體現古今中外融匯特色的歷史觀念認知進程,體現在探尋傳統藝術理論資源、具有鮮明中國取向的中國藝術理論研究,也體現在近期弘揚中華美學與藝術精神、制作比較精良的影視創作里。十余年來,《瑯琊榜》《貞觀之治》《長安十二時辰》等涌動一股古典古風國潮,傳統文化意涵濃厚,積極體現晉唐宋明清文明,一反此前悲情或封建批判視角,與時代的民族復興愿景呼應,為重新構想更合理的世界秩序和社會道路提供歷史文化資源。

“古風景觀”還出現在音樂、書法、繪畫、篆刻、舞蹈、服飾等,包括“漢服熱”以及“古風音樂”的流行。有研究指出,這種審美意識共同性響應著某種覆蓋當下社會的具有文化根源性訴求的美學思潮。隨著中國作為新興經濟體的崛起,在互聯網的全球性交互中,“古風景觀”的內核是基于文化自信和民族文化身份的再認同。[23]一個多世紀以來的現代化進程,推動古老的中華民族步入社會轉型的快車道,新時代變得更加自信,古代藝術文化獲得展示與欣賞的角度和立場也隨史觀發生新變,人們能夠以如陳寅恪“了解之同情”[24]612-613、錢穆“歷史之溫情和敬意”[25]19般現代立場與文化觀念,心平氣和、理性全面看待歷史,并呈現于熒屏宋代文化記憶。

就中國歷史的進程而言,宋代是中華文化的核心價值傳承、創新與重塑的關鍵時期。《清平樂》《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夢華錄》等劇集從容看待和想象宋代尤其是北宋。宋朝在電視藝術中脫穎而出,將潛藏在歷史深處的真實意義轉化為感性與審美的體驗,引領觀眾解讀歷史、想象文明,并反觀今日社會。當下,人類文化在物質消費、市場驅動、技術規制等多重力量的擠壓下,面臨困境。當民族處于社會轉型的關鍵時刻,中國人的古典性體驗轉向現代性體驗的生成,“傳統”作為經久不衰的文化母題,總是引起現代人們的回眸注視。這些創新劇集觀照現實,以審美觀念、生活理念或開明史觀提供解決人類共同文化困境的中國經驗,看到美好、關懷人生、溫潤心靈、昭示光明,體現文化審美的重建和社會整合,致力于構建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中國電視劇美學。創作的新變實質上是文化語境更迭引發文化立場的嬗變。在社會轉型、文化轉型的基礎上,藝術創作觀和史觀堅定文化自信,體現社會發展。這種嬗變具有歷史淵源和現實動因,也啟發對古典美學的當代轉換及創新性發展、“國潮美學”與當代文化轉向、藝術的原創性及傳播路徑等諸方面的思考。中華傳統文化與當代文化正在形成一種新的文化同構。宋代劇的創作創新為如何汲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滋養、推動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資借鑒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