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敏中
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社會就是由人的各種社會關系組成的,而人與人之間的認同和信任構成了社會關系的重要方面。德國現代社會學家、哲學家西美爾(Georg Simmel)在《貨幣哲學》中認為,交換創造了人們之間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社會。在交換之中,貨幣充當了一種交換媒介。信任在貨幣發揮正常功能的過程中起著支柱的作用。①西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譯,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07頁,第111頁。這里,西美爾是從貨幣學來看待社會關系的,如果我們從哲學社會學來看待社會關系,西美爾所說的交換應說成交往,是交往創造了人們之間的社會關系,信任不僅在貨幣交換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而且在人們的社會交往和社會關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信任是對他者的相信和信賴,對他者的相信和信賴是以對他者的承認和認可為前提條件的,因此,信任和認同是緊密相關的,可以說,信任是建立在認同基礎上的,信任是認同的最終表現。從這一意義上說,認同和信任在人們的社會交往和社會關系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說,是人們社會交往和社會關系的媒介。根據西美爾的觀點,“離開了人們之間的一般性信任,社會自身將變成一盤散沙”②西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譯,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07頁,第111頁。,“信賴是在社會之內的最重要的綜合力量之一”③西美爾:《社會學》,林榮遠譯,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251頁。。如果人們彼此沒有一個一般的信任,社會自身將會解體。
要論證認同與信任的內在關聯,首先就要明了認同的基本涵義。早在20世紀30年代,心理學就對認同進行了系統研究和闡述,并且形成了較為完整的心理認同理論,心理學研究認同主要是從兒童的心理、行為發展來研究個體認同的。認同(identification)也譯作“自居”,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的術語,主要是指個體潛意識地模仿某一對象,以使個體獲得一種歸屬感的過程。弗洛伊德認為,認同可分為發展認同和知覺認同,弗洛伊德所說的發展認同是指個體兒童對他人行為的模仿,并把他人的人格內投到自我人格中,以促進自我人格的發展。知覺認同是指個體把別人的優點、群體的榮譽及特定的客觀事物視為與自我共同具有①林崇德、楊治良、黃希庭主編:《心理學大辭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010—1011頁,第1011頁。。其實,認同不只是個體潛意識地模仿某一對象這一種,而且還存在有意地模仿某一對象的認同,因此,認同是“個體有意或無意地將其他人或群體的特征如行為、觀點歸屬于自己的過程。”②黃希庭主編:《簡明心理學辭典》,安徽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08頁。根據弗洛姆的觀點,從認同的需要和機制來看,兒童處于心智和人格的發展中,自主意識還不強,同成人相比處于弱勢和不足狀態,因此,兒童要不斷防御風險,確立自我意識,回答“我是誰”的問題③林崇德、楊治良、黃希庭主編:《心理學大辭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010—1011頁,第1011頁。,從而要認同強于、高于自己的成人的特征和行為。
從心理學學術傳統上說,認同是兒童基于身份同一性之上,有意無意地對成人的某些突出特征、人格的模仿、學習和內化,以促使自身人格和身心的發展與成熟。
認同也是社會學研究的重要內容,社會學是以個體如何融入社會,群體如何接納個人為主題探討認同問題,20世紀30年代米德的自我理論④米德:《心靈、自我與社會》,趙月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2年版,第120頁。和80年代的社群主義理論就是圍繞這一主題而展開的。
心理學是從個體心理發展研究認同的,而社會學是從個體與社會、群體的關系探討個體的社會發展和社群的發展來研究認同的,心理學和社會學研究認同的維度和目的不盡相同,但都認定了認同的“身份”和“同一性”的基本含義,都有意無意地表明了人需要發展自我,防御自我風險。
可見,從認同的心理學研究擴展到社會學研究,認同的自我和對象有所擴展,自我從兒童個體擴展到一般群體,認同的對象由兒童個體面對的父母和成人擴展到群體和社會,其認同從兒童的心理人格擴展到人的各種特性、行為等整體存在狀態。
隨著近些年對認同的研究,認同的主客體和內容又有了進一步的豐富,認同主體由個體自我擴展到群體、民族、國家和共同體,認同對象也由個人擴展到群體、民族、國家和共同體。認同內容也由人的心理人格、行為擴展到文化、經濟、政治、社會習俗等社會的各個方面。
因此,從哲學、社會學和文化學意義上說,認同就是自我對他者的肯定、承認、認可、同意、尊重、贊成、接受、體驗、內化和信仰⑤胡敏中:《論認同的涵義及基本方式》,《江海學刊》2018年第3期。,他者既可是個人、民族、國家和共同體存在本身,也可指這些存在的特性、所擁有的歷史文化和價值追求。簡言之,認同就是對自我身份的認可和對自我與他者身份同一性的追尋。這就是說,認同的對象是人和人群共同體,純粹的自然界只是認知的對象,而不存在認同問題,因為自然對象是客觀存在的,不需要被人認可和認同,如果自然對象被認知和改造,則會成為認同的對象,因為被認知和人化的自然存在是否正確與合理、合法的問題,是可以評價的,從而成為認同的對象。顯然,認同與認識(認知)有很大的關聯性,認知的對象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認同的對象,但認同的對象主要是人類歷史文化領域,而認知的對象除了人類歷史文化領域外,還包括自然領域,這就是說,認同的對象也都是認知的對象,但認知的對象不一定都是認同的對象。
從涵義上說,認同和認知也有差異,認知的內涵是指對象是什么,強調對象的有無和對錯,而認同的內涵是指對象與自我的關系,強調對象是否被自我認可和贊成。可見,認同包含著價值因素,即與自我一致,對自我有意義和價值的東西,往往被自我認同。而認知則強調純客觀是什么,與主體意義和價值沒有直接的關聯。但認同和認知又有內在的聯系,認同要以認知為基礎和前提,首先要知道對象是什么,然后才能決定是否認可和承認這一對象,沒有認知為基礎和前提,就不可能有認同。認知的深化和應用可以發展為認同,認同是認知的目的化和功用化,也即是其價值化。
一般說來,認同大多屬于對積極、正當和好事物的認同,這屬于正向認同,但也有少數認同是對消極、不正當和壞事物的認同,如犯罪分子對違法犯罪的認同就屬于負向認同,正向認同與負向認同是對立的,這種對立根源于認同對象的性質對立,但它們又是相比較而存在的,它們是辯證統一的關系。虛假認同具有一定的負向認同性質。
虛假認同是表面的、假裝的、不真實的認同,如口是心非、陽奉陰違、欺騙、偽裝、謊言等。所以,我們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虛假認同所迷惑,透過虛假認同看到其真實意圖。
反對是不認同的典型表現,也是逆認同①《學理論》雜志2014年第12期發表周娟撰寫的《淺議社會學視野下的腐敗認同與逆認同》一文,提出了“腐敗認同的逆轉——逆認同”的觀點,不過,逆認同應有正負性質的區別,反腐敗屬于正向逆認同,腐敗認同屬于負向認同,從正負兩重性來理解認同和逆認同更為準確。的一種形式,反對就是不同意,這實質是不認同,不認同就是否定某種價值。反對什么總是參照和對照贊成什么進行的,也即是以贊成什么作為標尺去反對什么的,而反對和贊成的事物在性質上是相反的,即反對什么背后隱藏著與之相反的贊成什么,所以,反對這種逆認同背后隱藏著認同,又由于反對這種逆認同對象的性質不同,因此,逆認同本身也有正負的區別。逆認同與認同是對立的,即是反對和贊成的對立,但逆認同與認同的對立不等于負向認同與正向認同的對立,逆認同也不等同于負向認同,逆認同表示不贊成和反對。它可以是對積極、正當和好事物的反對,也可以是對消極、不正當和壞事物的反對,而這兩種逆認同的性質是相反的,前者屬于負向逆認同,后者屬于正向逆認同。所以,逆認同并不都是不好的、壞的認同,正向逆認同是通過反對壞事物而認同好事物,它屬于正向認同的范圍,而負向逆認同則是通過反對好事物而認同壞事物,它屬于負向認同的范圍。
我們在闡述認同與信任的相關性時,當然是指正向認同與信任的相關性,至于虛假認同、負向認同和負向逆認同,則是破壞和背離信任的。另外,在現實社會中,正向認同遠遠大于和多于負向認同和負向逆認同,良好的人際關系、社會秩序和公序良俗都是通過正向認同維系的,所以,闡述與信任關系的認同當然是指正向認同。
從目前看來,對認同不僅要研究其機制、路徑,而且要研究情感認同、信念信仰認同、認同的廣度和深度等。作為認識與價值內含于一身的認同與自信和信任也是緊密相關的,而信任既是社會生活中人際關系的重要紐帶,也是學術研究的不竭課題。因此,有必要探討認同與信任的內在聯系。
認同的主體是自我,自我既可指個人,即單個的自我,也可指群體、民族、國家和共同體。心理學將信任區分為人際信任和群際信任,認為二者都是社會互動中的基本調節機制,尤其當個體認同某一群體時,人們會根據他們的群體成員身份感知自己和他人之間的信任關系。②辛素飛、明朗、辛自強:《群際信任的增進:社會認同與群際接觸的方法》,《心理科學進展》2013年第2期。單個的自我是小我,群體的自我是大我。認同的對象既可是自我本身,也可指自我之外的對象即他者,不管是自我認同還是他者認同,認同的內容非常廣泛,但主要是指思想文化、歷史傳統、各種現存利益和訴求。
自我認同是對自我存在、愿望和訴求的肯定、認可、滿意和贊許,當然,自我認同是以自我認知為前提的,先是對自我存在、自我愿望和自我訴求有一個全面深刻的清醒認知,并認識到自我認知是正確的,并充分相信自我。自我相信同自我認知相比,加進了對自我的肯定,并表達了自我的一定愿望和訴求,相信不只是肯定自我認知,而且相信和肯定自我能達到目的,實現其愿望,這時的相信就轉化為了自信。如果說,相信還主要屬于認知范圍的話,即肯定自我認知是正確的,符合自我實際的,那么,自信則主要屬于認同范圍了,即堅信自我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堅信自我能做什么,并能做好什么。可以說自信是在自我認知和自我相信的基礎上,通過自我認同而對自我持有一種我能、我行的一種態度和決心,是自我認同的充分表達和最終體現。
自信以自我認同為基礎和前提,對自我有了充分的肯定和認可,有了積極的評價和贊許后,才會對自己充滿信心,才會產生自信。一個自我否定,處處自嘆不如別人,沒有理想追求的人,是不會有自信的。只有對自己充滿希望、不斷提升自己能力、不斷進取的人,才是有自信的人。當然,自信是建立在自己的實際能力基礎上的,否則就是盲目的自信,而盲目的自信不是真正的自信,而是自夸、自吹、自傲的表現。
一般說來,自我認同都會產生自信,否則,自我認同就變成了鏡花水月,沒有實際意義,只作自我陶醉和欣賞。同時,自信也會付諸自己的實際行動,用行動來兌現自信,用行動來完成自信。
可見,認知、相信、認同、自信是連為一體的。克萊默和泰勒(Kramer&Tyler)對信任作過“二分建構”,即“以認知為基礎的信任”(cognitive-based trust)和“以身份為基礎的信任”(identity-based trust)。①李偉民、梁玉成:《特殊信任與普遍信任:中國人信任的結構與特征》,《社會學研究》2002年第3期。認知和相信是認識的范圍。相信同純認知相比,加進了主體的認知判斷,這為認同的產生提供了條件,認同和自信是認知、相信的價值提升,而自信又是認同的集中表現和自我認同的歸宿。
認同既有對自我的認同即自我認同,也有對他者的認同即他者認同,自信則是對自我的信心,而對他者的信心則是信任。
信任是心理學、社會學、倫理學、法學、管理學、教育學和國際關系學等學科的重要范疇,各學科對信任界定的側重點有所不同,并且其命名也不完全相同,如經濟學普遍使用“信用”“信譽”,倫理學一般使用“誠信”等,但都把相信、信賴等作為其最基本的涵義。
認同是信任的基礎,在一定意義上影響和規定著信任,可以說,對某人某事不認同,肯定不會信任某人某事,認同某人某事,并且其認同發展到一定程度就自然會產生對某人某事的信任,可以說信任是從認同發展而來的。但我們可以進一步對認同和信任的這種關系作解剖學的分析,即認同的不同廣度和深度影響和規定著信任的范圍和深度。
從認同的主體看,存在認同主體的數量和數值問題,我們要爭取認同主體的最大公約數,在全社會達成對某人某事的一致認同,這說明某人某事已得到全社會的信任。
從認同主體的數值說,認同可以分為單邊認同和多邊認同,單邊認同是指在國際關系或人際關系中,只認同己方,或只認同與己方結盟的另一方,而不認同其他國家和民族。單邊認同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不管他人愿意與否,就把自己的觀點和意志強加在他人身上,迫使他人接受自己的觀點和意志,也即強迫他者認同自我,這種單邊認同于情、于理、于法都是不可取的,只有消極的意義,破壞著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信任關系。
多邊認同是指不同個人、國家和民族的相互認同,多邊認同的主體是現實的人、群體、民族、國家和人類共同體,是獨立自主的,只有在平等基礎上相互認可、尊重、交流,才會互惠、互利、共贏和共同進步。對公共事務、公共規則和共同價值達成的共識實質上是多邊認同的結果,這種多邊認同不只是對對方的主張和建議表示認可,而且是各方對共同規則的一致同意和遵循,如聯合國和各種國際組織通過的議案都是各方多邊認同、達成共識的結果。多邊認同是多邊主義的價值觀基礎。多邊認同是平等基礎上的相互認同,也是合理的、積極的認同,只有雙向的平等認同,社會秩序才能被構建,人際關系才能和諧,從而多邊認同也是理想的認同方式。只有多邊認同,才能真正建立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信任關系。
多邊認同也存在著認同主體的量值多少和認同范圍的大小問題,達成認同主體的最大公約數,就要不斷擴大認同主體的量值和認同的范圍。認同主體的量值由低到高的攀升,就表明認同范圍的不斷擴大,因此,認同范圍的大小可以用數量比例關系來確立,認同主體數值的不斷擴大和攀升,也必然會影響和規定著信任范圍的不斷擴大。
認同還存在質性問題,也就是認同在質性上有一個由低到高、由表及里的過程,認同的質性從程度上影響和規定著信任,即信任度的高低和深淺。從認同的發展過程看,認同經歷著認知認同、思想認同、情感認同和信念認同的不斷深化過程。認知認同是自我認可、同意和贊成他者的認識觀點;思想認同是在認知認同的基礎上,在觀念和思想上對他者的認可、贊成和尊重。思想同認知相比,更具有內在性、個體性、主觀性和穩定性,同人的內在需要和理想追求直接相關;情感認同就是從內心深處,以情感體驗的方式對他者的肯定、承認、認可、接受、內化;信念認同不僅同人的認知、思想、情感融為一體,而且同人的靈魂和肉身連為一體,甚至為了信念信仰,寧愿犧牲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認知認同和思想認同是入腦的過程,認知認同主要是入腦的感知過程,思想認同是入腦的理性過程,而情感認同和信念認同是入心的過程,入腦是入心的基礎和前提,入心是入腦的深化,只有入心才使對象融化在人的血液中,完全把對象內化于心,并根植于人的靈魂深處,成為人的精神寄托和家園。情感認同是心靈的觸動和感化,而信念認同則是同心靈融為一體,可見,信念認同已進入到心靈的最深處,達到了認同的最高層次和最高境界。
如果說以認知認同和思想認同為基礎的信任還只是不大深的一般性信任,那么,建立在情感認同和信念認同基礎上的信任就是最深層、最高層次的信任。
哲學意義上說,信任是對他者的肯定、承認、相信和信賴,相信他者能做和做好什么,并且可以把自己的事情無介意和無疑心地托付給他者辦理。信任(Trust)與信用(Credit)的涵義是高度相關的,信用也是人與人之間的信賴關系,不過信用一般用契約、文書的形式確定下來,并大都用于經濟和商貿關系中,主要靠契約和法律來維持,更具有法律或準法律的性質,而信任比信用更為寬泛,存在于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主要靠道德、情感和聲望來維持,更具有道德和情感的性質。信任者往往獲得他人和社會的贊譽,從而也是有誠信和信譽的人。
如果說自信是對自己的信賴,那么信任是對他者的信賴。自信是自我認同的集中表現,而信任是對他者認同的集中表現。要信任一個人或群體即他者,不僅要對他者有深入的了解和認知,而且要高度認可、贊成、相信他者,使自我和他者具有高度的同一性和一致性,這樣才能完全相信、信賴他者,從而會對他者產生信任感,并信任他者。所以,對他者的信任也是從對他者的認知、認同而來的,沒有對他者的全面認知和認同,不可能產生對他者的信任。
信任依賴于認知,但認知本身不是信任,西美爾認為弱歸納性知識①西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譯,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11頁,第111頁。并不是信任,它不能夠為信任提供可靠的基礎,西美爾所說的弱歸納性知識就是簡單的歸納推理和統計規律。吉登斯也認為“欠充分的歸納性知識”不是信任,但對人的信任總是離不開弱歸納性知識。這就是說,認知不等于信任,但信任離不開認知,信任是在認知的基礎上所作的價值判斷和愿望寄托。在西美爾看來,還存在著一種信任,這種信任無法用知識的范疇去把握它,是超驗的,如對上帝的信仰②西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譯,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11頁,第111頁。,這種超驗的信任實質就是信仰,應該說,信仰是超驗的、最高的信任,維持社會關系媒介的既有信任,也有信仰。
西美爾還把信任分為人格信任和系統信任,傳統社會是人格信任為主,而現代社會是以系統信任為主。韋伯也有類似的說法,他提出了特殊主義信任和普遍主義信任,特殊主義信任基于血緣或地緣共同體,普遍主義信任的出現很大程度上受到新教的影響。③馬克斯·韋伯:《儒教與道教》,王容芬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日裔美籍政治學家福山也持類似的觀點,他認為“華人本身強烈地傾向于只信任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而不信任家庭和親屬以外的人”,并認為這樣的低信任社會文化不利于企業走向專業管理④弗朗西斯·福山:《信任:社會美德與創造經濟繁榮》,彭志華譯,海南出版社2001版,第74頁。。可以作這樣的理解:人格主義信任和特殊主義信任應該是人際關系的信任,主要是靠道德的力量維持,而系統信任和普遍主義信任涉及國家權力和政府的公信力,這主要靠強制力來維持而不是靠道德力維持。
從人際交往關系來看,對他者的認知、認同和信任,是人際關系由陌生到熟悉,再由熟悉到十分融洽的過程,也就是從生人到熟人再到知心朋友的過程。人是決不會對陌生人產生信任的,如果是這樣,那也是一種輕信,人的上當受騙往往是輕信別人造成的。
對他者的信任要經歷一個認知和認同的過程,而這一過程又是復雜多變的,一般說來,認知他者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只要對他者的方方面面有了較深入和清楚的認識,就完成了對他者的認知。而對他者的認同比對他者的認知更為復雜和困難,因為認知一般只關涉他者的客觀現實,而不關涉主客雙方的利益、偏好和訴求,而認同恰好是同主客雙方的利益、偏好、習性和訴求息息相關的,只有主客雙方在利益、偏好、習性和訴求上具有同一性和一致性,才有可能對他者產生認同感,在這里,還存在認同的雙向性,即雙向認同問題,只有雙向認同才是真正的認同,才是真情實意的朋友,也才能產生相互信任。如果是單向認同或虛假認同,這種認同不可能持久,也不可能上升到信任的高度。
在人際交往關系中,只有在相互了解、認知的基礎上,達到彼此的推心置腹、不存芥蒂、心心相印、知根知底的程度,才能產生彼此的信賴和信任。
信任是由認同而來,是認同的集中和最高體現,并且這種認同不是表面的、虛假的,而是深層的、真誠的,認同雙方都能把自己的一切完全托付給對方辦理,認同雙方已不存疑慮和戒心,已達到根本上的同一和一致,從而能夠彼此相信和信任。因此,可以說,信任是認同的凝結,是認同的最高、最深和最大的成果和表現。
信任是維護良好人際關系的重要砝碼,人際關系是復雜的社會關系,包含著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生活等各種關系,而信任是維持人際社會關系的重要紐帶,信任表現和隱含在各種人際關系中,信任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更是人與人之間的誠信、信譽、友誼、情感關系,如果說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是有形的,那么有形的利益關系也要靠信任這無形的紐帶來維護。另外,人與人的關系除了利益關系外,還存在著朋友的友誼、情誼關系,而這種非經濟利益關系更是靠相互信賴、信任、誠信來維持。
信任不僅是維持良好人際關系的重要紐帶,也是維持社會秩序的重要紐帶,公序良俗是社會秩序的重要表現,而誠信、信任、信賴又是社會公序良俗的重要特征和表現,遵從公序良俗的社會肯定是誠信的社會,肯定是人人相互信任和信賴的社會,不講誠信,沒有信任和信賴的社會,不是遵從公序良俗的社會,肯定是失范和無序的社會。
誠信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內容,講誠信、講信譽、建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和信賴關系是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方面,社會主義社會是法治社會,也是人人相互信任的社會。
信任由認同而來,是認同的最高表現和結果,要建立人人相互信任的良好人際關系和社會秩序,首先要從促使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交流、溝通、理解、尊重、認可等認同開始,只有人與人之間的相互認同達到了一定的深度和高度,才能彼此信任和信賴,才能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的公序良俗。
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發展和全球化提速,各國、各民族、各人群、各個人的聯系越來越廣泛和深入,世界和人類已成為一張龐大的互聯網,世界和人類的互聯互通促進了人類經濟的發展,增進了各國、各民族、各人群、各個人之間的相互交流、了解、認同、信任和尊重,促進了人類社會的進步和文明的提升。但與此同時,各國、各民族、各人群、各個人之間的隔閡、疏遠、敵意、失信、欺騙、矛盾、歧視、對立和沖突也比以往更為突出,這充分表明,在當代人類社會,認同和信任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了危機,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與和諧、美麗社會,一定要增加認同感,增進彼此的信任。
當今社會出現的認同和信任危機現象,是有其社會、歷史和文化根源的。
從社會角度看,現代社會是互聯互通的全球化社會,是網絡和信息化的智能社會,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無比便捷、廣泛而深入,加之市場經濟的建立和深入發展,人的利益和訴求由單一、均等變為多元和差異,由陌生變為公開,加之網絡化和數字化的發展,人的網絡和數字化交流成為人際交流的重要方式,由于網絡交往的真假難辨、虛擬的增多,增加了知曉真相的難度,從而也增大了人與人之間認同和信任的難度。可以說,當今人與人的交往和認同,首先是從提防、設防、疑問和疑慮開始的,一旦破除了這一心理防線,就可以進入相互了解的認知層面。如果雙方有共同的話題,又有繼續交流的必要,就有可能進入更高層面的認同,即思想認同和情感認同,一旦達成了深層次的認同,就相互產生了信任感,并建立了信任關系。
在當今社會,各國、各民族、各人群、各個人之間建立深度認同和信任關系比以往更為困難,許多只是停留在表層認同和虛假的信任上。而在人類社會深度交往的今天,深度認同和信任關系的建立又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從社會現實看,構建深度認同和信任關系就顯得更為緊迫和必要。
文化和人類學家認為,信任是一種歷史遺產,來自長期的文化積淀。但這種觀點很難解釋為什么同一種文化中不同時期的人們信任度差異很大。①張維迎、柯榮住:《信任及其解釋:來自中國的跨省調查分析》,《經濟研究》2002年第10期。從歷史文化看,不同時代、不同歷史時期,認同與信任的內涵是有差異的。在前全球化,特別是農業文明時期,認同和信任的主要內涵表現于道德層面,同利益關聯不很大,即是說,認同主要是通過人的認知、人格的尊重、人的情感而達成的,信任主要是靠誠實、友情、情感等道德境界而建立的,因此就賦予了認同和信任更多的血緣、道德即精神層面的涵義。因而,在農業文明的熟人社會,人與人之間達成認同并建立信任關系相對比較容易。事實上,在前現代化熟人社會,人際關系和諧、融洽、誠信、信任是那一時代的重要特征,但那是未開放社會的重要特征,并不是人類的理想社會。
當今工業化,特別是信息化和全球化的進程打破了以前國際關系、人際關系相對穩定不變的格局,相對穩定、封閉的熟人社會進入到了開放和變革的陌生人社會,又加之利益機制的介入,也就突破了原有的認同和信任單純的血緣和道德涵義,從而也就瓦解了原有的只靠血緣和道德的認同和信任維持的社會秩序與人際關系。同時,急切需要建立與當今社會相適應的,并賦予新內涵的認同與信任關系。即在當今利益格局多樣化的背景下,只靠血緣、精神道德的認同和信任難以維持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當然,人與人之間的認同和信任仍然是維持當今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的重要紐帶,但當今的認同和信任除了原有血緣和道德內涵外,應加入利益關系和法定精神的內涵,即是說,維系社會良好秩序和人際關系的認同與信任,不只是靠傳統的情誼、友情、親情、誠信、境界而達成,必須在此基礎上加入契約的利益關系和法治精神,即認同和信任應更多增加信用的內涵,從而使傳統的認同和信任轉變為現代的認同和信任,以便維持現代社會的秩序和人際關系。
可以說,在當今社會,維持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的認同與信任處于斷層帶,傳統道德涵義的認同與信任仍發揮著重要作用,但又不完全適應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而適應當今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的認同與信任又沒有完全建立起來,從而就使當今社會出現了認同和信任的失范,甚至危機。因此,急需我們建立當代各國、各民族、各人群、各個人之間的認同和信任關系,保持社會的良好秩序和人際關系,消除各種歧視和沖突,推動人類社會的不斷進步。
從人本身來看,當今社會是多元、分層甚至是撕裂的社會,機遇與風險同在,合作與競爭共生,這同超穩態的熟人社會有著很大的不同,這不但增加了人際關系的多元,而且增進了人際關系的多變,從而就使人的利益關系變得多樣復雜。在人的這種復雜的社會關系中,人與人之間的認同和相互信任仍然是維持其人際關系的重要紐帶。與現代社會相適應,人際關系的認同和信任除了傳統的誠信、信譽、友誼、友情外,又增加了利益關系的維系,增進了契約的法定保障,從而使當今社會的認同與信任的內涵更為豐富,更為多維和多樣,同時也具有更為堅實的基礎,因為有其利益關系和契約聯系作為保障。
同時,由于當今社會競爭異常激烈,人際關系的多元和復雜,出于人的自我保護需要,在建立人際關系的認同和信任過程中,起初的猜疑、試探、疑心、隱私保護是必要的,也是應該的,經過這樣一個階段后,才會建立相互認同和信任關系,如果順利,就能達到高度認同和信任的程度。可以說,人際關系要達到高度認同和信任是比較難得的,也是比較少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只能達到一般的認同和信任,不過這也足以維持正常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秩序。
認同和信任是本質相關的,認同是信任的前提,信任是認同的結果和集中體現,只有經過認同甚至深度認同,才能達到高度信任。
在利益多元、認同與信任有些失范和缺失的當今社會,要維持和構建公序良俗的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必須從以下幾方面做起:
其一,加強思想道德建設。人際關系的相互認同和信任在很大程度上仍屬于人的品質、思想道德的范疇,因此,加強思想道德教育是建立人與人之間相互認同和信任的重要途徑。人品高尚、性情純正、為人誠懇、平等待人的人,一般也能做到理解他人、認可他人、尊重他人,這樣就能認同他人,信任他人。因此,要培養人的認同感、信任感,建立人與人之間相互的認同和信任關系,進而建立和維持良好的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就必須對人進行思想道德教育,以便提高人的道德水準、精神境界和平等思想。思想道德教育要以最高德性為目的,但要從日常道德為起點和內容,做一個尊重他人、平等待人、誠實做人、善待自己與他人的人,做一個有品德、有操守、有境界、有擔當、有高度、有膽略、胸懷寬、講正義的人。如果人人都有這樣的好品德和品行,認同他人、相信、信任他人就會大行其道,相互認同、相互尊重,講信譽,講信任的社會風氣就會逐步形成,社會的公序良俗就會日益彰顯,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無疑是建設信任社會的重要路徑。
其二,提高法律觀念和法治意識。在現代的法治社會,人的各種社會關系往往是通過契約和法律而展現的,人對他人的認同和信任就不是單靠道德來維系,也靠契約和法律作為基礎和保障,這樣,認同和信任就被賦予了契約和法律的內涵。這就是說,道德維系的認同和信任是無責的,從而也是易變和隨意的,而契約和法律維系的認同和信任是有責的,不能隨意地變更和廢除,否則不但要承受道德的壓力,更要承擔法律的責任。因此,在建立人與人之間的認同和信任關系中,要培養人的法律意識和法治精神,人要知法、信法、守法,對法律要有敬畏之心,使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法律的許可范圍內進行。在法治條件下,人與人之間的認同和信任關系不僅在法律的保護下建立,而且也在法律的約束下發揮作用,增強認同與信任中的契約和法律涵義,發揮契約和法治在認同與信任中的更大作用。
人與人之間的認同和信任總是同人的需要、愿望和利益相關聯的,人與人之間的需要、愿望和利益一致或基本一致,往往容易彼此認同和信任,進而建立和諧、友好的人際關系和良好的社會秩序。因此,要使人與人之間彼此認同,建設誠信社會,要引導人民合理的需要和美好愿望,把利益格局調整在合理范圍內,弘揚社會的公平正義,促使人與人相互尊重、平等待人,相互認同和信任,建立和諧的人際關系。
在當今訴求多樣、利益多元、收益差異、貧富不均的社會背景下,人與人之間的疑心、芥蒂,溝通困難,信任缺失現象還比較嚴重,這不利于社會的和諧發展,要解決人與人之間的難認同、不信任問題,除了進行道德和社會風尚建設外,更為根本的是了解人的內心愿望和訴求,構建合理、公平正義的利益機制和格局,使人人平等不停留在政治和道德領域,不局限在宣傳教育上,而且實實在在地解決分配的不合理和收益的不公平,只有在機會平等、分配和收益公平的基礎上,人才會真正講誠信,才會彼此之間相互尊重、認同和信任,也才能構建良性互動的社會秩序和人際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