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金秋
(內蒙古師范大學 學報編輯部,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22)
劉勰在《總術》篇除篇名所用“術”外,文中共使用六次。但《總術》篇中,劉勰沒有對“術”進行“釋名以章義”,即《總術》雖在言“術”,卻看不到劉勰對“術”內涵的界定,這便為后世學者對“術”內涵所指之爭鳴留下空間。總結各家研學所得之“術”論,概言其意旨為如下五種。第一,認為“術”即文學創作的基本原理,劉永濟先生獨持此說:“猶今言文學之原理也。”“本書各篇,凡涉及原理者,皆其事也。”[1]也就是說,《總術》篇是對全書包括總論、文體論、創作論、批評論各篇中凡是涉及“術”各篇的總括。第二,認為“術”是“寫作方法”“寫作技巧”,以陸侃如、牟世金、周振甫等先生為代表。或言“術”為“寫作原則”“寫作法則”[2],持此觀點者,大多承續黃侃先生的看法,認為《總術》是對《神思》至《附會》,即現在所說的“創作論”部分所論寫作方法、原理的總結、強調。第三,釋“術”為“大體”。20世紀80年代王運熙先生提出此觀點,他指出“這術不是局部性的錘煉字句(所謂‘練辭’),而是就整篇文章的體制而言,也就是所謂‘大體’。‘大體’一詞,在《文心雕龍》的《明詩》至《書記》20篇各體文章論的‘敷理以舉統’部分中,屢屢言及,指的是作品的體制特色和規格要求”[3]126。當然,“《總術》全篇論作文之道,貫穿著注重體制(大體)、宗法‘五經’的思想”[3]134。第四,寫作之術。這是由詹福瑞、許鴻翔先生在20世紀90年代提出的觀點。他們認為“術”這一概念的內涵包括:“(一)正確的文章體制和規格要求;(二)寫作規律、原則和方法。當然上面所舉之‘術’,僅僅是劉勰明確言及的,在《文心雕龍》中,劉勰未以‘術’標明,凡涉及寫作規律、原則及方法者,亦應包括在內,劉勰所言之術,范圍較廣,很難用一現代的術語來代替,我們姑且叫它寫作之術吧。它既包括文章的各種體裁在漫長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體制特點和規格要求,也包括人們在長期寫作實踐中摸索出的規律法則及方法技巧,同時也包括劉勰本人通過研究古今的文學現象和寫作經驗、針對當前文風所提出的寫作原則。”[4]第五,認為“《總術》篇主要進一步強化‘文之樞紐’中《征圣》《宗經》等篇章所闡發的圣人的為文之術”[5]。
以上各家觀點都有一定的道理,都在努力給“術”一種相對明晰的解釋。在這些解釋中,筆者更傾向于認同第三、第四種相對不那么明晰的界定。就如詹福瑞、許鴻翔先生所言:劉勰所論之“術”很難用一個現代術語來代替,它不能等同于某一個內涵明晰、所指明確的現代術語。因為劉勰所論之“術”并非一個現代人所使用的內涵、外延明晰的純概念,而是一個介于具體與抽象之間的、包含很多側面、不同性質的類概念[6]。這樣的概念具有“多義性”特征,在使用的時候,作者可以因需呈現這樣概念的不同側面。這與劉勰寫作《文心雕龍》時的思維特點有關。當時,人們在認識事物時,傾向于從混一的整體角度來把握,所以雖然他們也使用概念,但他們所使用的概念往往帶有形象化、多義性特點。《文心雕龍》中這樣的概念還有比如“氣”“風”“骨”等。因此,就劉勰寫作《文心雕龍》的運思特點而言,在詮釋“術”時,我們亦應采用相對模糊的思維來理解,如此或能更趨近于劉勰的當時所想:將“圣人為文之術”演化后的為文之術的總稱或具體化。
我們現在對“術”的詮釋,需要在了解劉勰運用“術”概念時的運思特點基礎上去理解:乃是劉勰化用圣人的為文之術后從整體上的一種模糊界定,術的具體內涵因行文需要而呈現具體的側面。此義,我們還可從《文心雕龍》全書的體例行文與劉勰的目的來理解“術”的這種內涵。
劉勰在《序志》篇中言道:“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因此,白建忠在《〈文心雕龍·總術〉內涵與外延新探》一文中認為“《總術》篇主要進一步強化‘文之樞紐’中《征圣》《宗經》等篇章所闡發的圣人的為文之術”[5]。該文同時認為,《征圣》篇“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或明理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中的“簡”“博”“明”“隱”,以及《宗經》篇所含之“隱”“顯”“詳”“略”①,乃是《總術》篇所論“精者要約,匱者亦尠;博者該贍,蕪者亦繁;辯者昭晳,淺者亦露;奧者復隱,詭者亦典”之“精”“博”“辯”“奧”所依為文之術的標準,是從圣人文章中總結出來的具有指導意義的根本寫作原則。此論頗有見地。
但《文心雕龍》一書畢竟不是“注經”之作,劉勰所要完成的是對“經典枝條”“文章之用”的“為文之用心”的闡述。不可否認,劉勰崇拜像孔子那樣的圣人,要闡發圣人的為文之術,以成一家之言。但就《文心雕龍》全書來看,劉勰以圣人之作為宗法對象,但又絕不僅限于圣人之作。他于“選文以定篇”中所引、所論總計涉及歷代文家之作多達500余篇。如此可知,劉勰雖“征圣”“宗經”,闡發圣人為文之術,但其所論之具體寫作之術,卻不僅僅只是圣人的為文之術。劉勰要借《文心雕龍》一書成“一家之言”,其中有關文術之論,也飽含著他在“征圣”“宗經”之后的化用,因此劉勰于《文心雕龍》中所論之術,乃是一種劉勰演化的圣人為文之術。懷著強烈的“樹德建言”之志,劉勰在書中評判各家文之妍媸美丑,總結其寫作經驗之成敗得失,以此作為自己立論明晰的依據,形成自己既可救文壇“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之弊,又可“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而有益后生之慮的為文之術。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選文眾多,于選文評析之后往往會進一步“敷理以舉統”,總結選文的為文之術。譬如劉勰所論哀辭的寫作。他稱潘岳所寫的兩篇哀辭《金鹿哀辭》《澤蘭哀辭》為“慮贍辭變,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這是劉勰對潘岳哀辭的評騭,也是對優秀哀辭寫作之術的總結:第一,所寫之情,要依心而悲,即情要真。潘岳所作《金鹿哀辭》《澤蘭哀辭》,都因為親子與姻親之子的夭亡,有深沉的切膚之痛。潘岳行文思慮周密,辭采多變,貫穿著極度悲傷痛苦的感情,是“隱心結文”依心深悲之作。第二,書寫哀情的方法:敘事如作傳記,用語模仿《詩經》,均為四言。如此,在哀辭的寫作中,我們可以看到劉勰總結寫作之術的“宗經”之處:就寫作內容而言是“情深而不詭”“事信而不誕”;就寫作方法而言是“敘事如傳,結言摹《詩》”。其中寫作方法方面的“敘事如傳,結言摹《詩》”是劉勰在分析具體哀辭作品基礎上,總結出的具體行文之術。這種寫作之術的總結是劉勰在以“征圣”“宗經”為指導下,對具體文章行文之術的總結,彰顯著劉勰的文學觀與鑒賞水準。
在《總術》篇文中的“術”字共六段話,茲全錄如下,并逐一分析。
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
夫不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不剖文奧,無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資曉術,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勝文苑哉?
是以執術馭篇,似善弈之窮數;棄術任心,如博塞之邀遇。
若夫善弈之文,則術有恒數,按部整伍,以待情會,因時順機,動不失正。
況文體多術,共相彌綸,一物攜貳,莫不解體。所以列在一篇,備總情變,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雖未足觀,亦鄙夫之見也。
贊曰:文場筆苑,有術有門。務先大體,鑒必窮源。乘一總萬,舉要治繁。思無定契,理有恒存。
第一段劉勰把“研術”與“練辭”相對,練辭也是一種具體的寫作之術,“練辭”者追求新麗,是當時文壇的一種風氣。劉勰贊同練辭,且專設《麗辭》篇加以論述。但劉勰批評過分的“練辭”,正如他在《麗辭》篇中強調應“迭用奇偶,節以雜佩”,即要交錯地兼用奇偶句,就像有節制地佩戴各種玉石飾品一樣。也就是《文心雕龍》一書雖將“雕龍”用于書名,但卻不是像騶奭那樣過分雕刻修飾語言。就此再結合《序志》篇所言:“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辭訓之異,宜體于要。”鑒于當時文壇之弊,以及劉勰的寫作目的,此處的“術”不應解為“作文方法”或具體的某種為文之術,當解為“圣人為文之術”更為恰切。
第二段,劉勰用“不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作比,即用能否截斷彎曲的樹根來檢驗刀鋸是否鋒利作比,說明“才”與“術”的關系:如果不能分析文章奧妙所在的寫作道理,也就不能看出作者是否有通曉寫作的妙才。要將寫作之才發揮出來,需要憑借通曉寫作之“術”。此處的“術”其義是什么呢?結合“術”出現的具體語境,“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勝文苑哉”,“自”本來之意;“圓”完備,周全;“鑒”觀察,審察之意;“區域”意為界限,范圍。此處在言說寫作的范圍,即指文章的各種體裁,包括文與筆。“條例”,指寫作原理、規則。整句的意思是:本來不是全面考察各種體裁,普遍明確各種寫作法則,怎能掌握思想情感的來龍去脈,在文壇上獲得成功呢。劉勰就具體語境強調“條例”,可知此處劉勰更多強調的是為文之術的整體,是一種總稱式的用法。同時,劉勰強調“圓鑒區域”,強調“大判”,劉勰所強調的為文之術涉及不同的文種,涉及不同文種的寫作之術,因此,此處的“術”不是“圣人的為文之術”,也不是針對某一種具體文體的具體為文之術,而是以“圣人為文之術”為指導演化出來的寫作之術。概言之,此段中的“術”,當是以“圣人為文之術”為指導演化出的具體寫作之術的總稱。
第三、四、六三段“術”的意涵與第二段同,都是指具體寫作之術的總稱。劉勰在這三段中突出地強調了“執術”對于很好地完成一篇文章的作用與意義:不論文場還是筆苑,都是有一定的寫作規律、方法、門徑的。掌握了寫作之“術”再來駕馭篇章,就像善于下棋的人精通各種招數;放棄寫作之“術”,隨心所欲地去寫,則像賭博那樣靠碰運氣。“術”所在的第四段中雖有“恒數”一詞,即“不變之常理”,但我們認為此處的“恒數”,劉勰未必是用來強調經中所現為文之術的恒常,而是強調“術”由“圣人為文之術”演化而來的寫作之術的規律性。這一點可以從劉勰在寫作文體論部分所用的行文路徑中看出端倪。劉勰在寫作文體論時都會“原始以表末”,即會追溯各類文體的本源,考察它們的流變,在此基礎上進而“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之后“敷理以舉統”,即最后闡發各種文體的寫作規律性,表明它們的寫作原則、寫作方法等。因此,說寫作之術具有“恒數”的特點也不為過。同時,下一句“按部整伍,以待情會,因時順機,動不失正”所描述的也應為具體寫作時的情景,寫作者掌握一定的寫作之術,運用一定的寫作之術,按部就班地等待情理相會合,進而利用有利的時機,雖具體寫作會有一定的變動,但不會背離各種文體所要求的正途。按部就班地運用一定的寫作之術去書寫各體文章,一般都會合于文體自身寫作規律的要求,不會出錯。此處的“正”即各種文體所要求的正確的樣子,也可以看作是劉勰在“文之樞紐”中所強調的經書的為文正道在各體文種中的演化應用。故第三、四、六三段之“術”與第二段中“術”的意義相同:以“圣人為文之術”為指導演化出的具體寫作之術的總稱。
第五段“術”與“文體”相連使用,結合劉勰《文心雕龍》全書專設20篇文體論,且將文體論置于《文心雕龍》一書的上篇位置,足見劉勰對文體的重視。各類文體均有適用之“術”,故此處我們認為應將“體”解為“各類文體”。各類文體寫作方法多種多樣,同一種文體中所用的寫作方法要相互密切配合,否則全文都會受到影響。可以看到,此處劉勰強調的是不同文體中所用的不同的寫作方法,也就是以“圣人為文之術”所演化而來的適合于具體文種的為文之術。劉勰以此再次強調“術”對具體文體的重要性,強調為文一定要“執術馭篇”。
劉勰《總術》“術”的內涵到底為何,就全書而言,除少量“經術”②“儒術”③外,多為“為文之術”。但到底是在哪個層面所言的為文之術,要根據劉勰在具體行文語境中的使用來最終確定。通過對“術”的考量,我們能夠看到劉勰思維模糊性的特點,能夠看到他對“圣人為文之術”的重視,也能夠看到劉勰將“圣人為文之術”化用為不同文體的寫作之術后的演化與發展。也就是說,通過劉勰對寫作之術的重視與強調,我們可見其雖依托“征圣”“宗經”,但絕不是不加任何轉化的拿來主義,而是他在此基礎上建構起的對寫作之術的思考,從而成就他關于“術”的一家之言:《總術》篇名中的“術”乃是敷贊圣旨,征圣、宗經而得的為文之術的集合與總稱,篇中之“術”則既有文術總稱之意,又有文術具體化之意。
【 注 釋】
①《文心雕龍·宗經》原文:“故子夏嘆《書》,‘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言照灼也。《詩》主言志,詁訓同《書》,摛風裁興,藻辭譎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禮》以立體,據事制范,章條纖曲,執而后顯,采掇片言,莫非寶也。《春秋》辨理,一字見義,‘五石’‘六鹢’,以詳略成文;‘雉門’‘兩觀’,以先后顯旨;其婉章志晦,諒以邃矣。《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
②如《辨騷》篇:“及漢宣嗟嘆,以為皆合經術。揚雄諷味,亦言體同詩雅。”
③如《時序》篇:“及明帝疊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講文虎觀;孟堅珥筆于國史,賈逵給札于瑞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