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ssell Belk, 鐘 妮
(1.約克大學管理學院,加拿大 多倫多 M3J1P3;2.懷化學院初等教育部、少數民族預科教學部,湖南 懷化 418008)
云南財經大學陳剛教授與懷化學院田廣教授最近出版了《工商人類學:來自中國的新發展》一書,這是一本有趣的關于中國西部民族志的英語專著,論及道路、餐飲服務、非政府組織和企業家等話題,這些主題不僅對本領域的研究者具有強烈的吸引力,也能使其他領域的人員產生興趣。閱讀此書,首先呈現出來的是讓人耳目一新的章節標題,透過章節標題可以窺見撰寫者獨特的觀察視點和學術視角,例如女性吸煙者、邊境市場、城鄉關系和石鍋雞等。乍一看可能是一些異乎尋常的話題,但是,優秀的民族志作者恰恰能夠在這些看似異乎尋常的話題上找到突破口并展開研究,并以此為基礎撰寫文章,使這部專著的內容異彩紛呈。該書向讀者展示了中國現代化的發展,中國現代化的發展不僅影響著55個少數民族與漢族間的交往,而且也影響了中華民族與越南、韓國、老撾和緬甸等境外非華裔民族之間的交往。作者善于通過具體的案例引導讀者深入思考,比如,通過具體的案例對比亞洲和非洲的時間觀念和商業風格,并以此來論述中國的軟實力,引導讀者思考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在廣大亞非拉地區的影響力。
這本專著在談到中國少數民族和西部省份相關問題時,不僅論及了中國少數民族和西部省份參與經濟建設的情況,更論述了這些地區的經濟發展與歷史演化過程。我們不能夠預見未來,不能想象到這些民族形成以來,所有演變可能具有的最終結果。這部專著的精彩之處,在于詳細描述了人們平凡的日常活動和不同的行為表現,如漢族游客與外國游客在少數民族地區飲食、旅游和洽談方面存在的差異。專著同時也存在民族志研究中常見的一個問題,即詳述某方面的實踐,很有可能會遺漏其余方面。例如,由于專注于記錄西藏的魯朗石鍋雞而忽略了更為普遍的藏式茶和黃油茶,也沒有考慮到漢族食物對西藏人飲食的影響(Wu and Chee-beng 2001;Wu and Cheung 2002)[1,2]。事實上,如果將民族志中以中國西部的云南省和西藏自治區為調查點所形成的關于少數民族的敘述放在更廣泛的當代社會和歷史背景中,就可以為學界提供更多關于少數民族問題的不同分析內容(Dillon 2018;Roberts 2020;Zang 2016)[3-5]。書中有關中國在博茨瓦納建造玻璃廠的合作項目的論述,突出了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以及該倡議如何改變非洲的商業模式和消費者生活,這可能會引起更為廣泛的關注(French,2015)[6]。
民族志并非是廣泛的社會評論。作為中國公民,作者在言論和表述方式上有些謹慎。這在第一章對中國工商人類學歷史恰當的回顧和闡述中有比較明顯的體現。專著對中國人類學,特別是應用人類學在長期中斷后努力恢復的一部分事實進行了記錄,在這個記錄的過程中,陳剛博士和田廣博士發揮了重要作用。此外,他們還對國內外從事工商人類學研究的專家學者進行了討論。例如,他們論述了Yan(1996) 關于工作中“送禮問題”的研究,也注意到Yang(1994) 和Joy(2001) 對同類問題的研究[7-9]。“送禮”這種社會交往行為是個涉及利害關系的問題,它既有利于互惠關系的連續性,也可能出于維護良性社會秩序的目的,或者具有掠奪性脅迫目的。這也是Polanyi(1945) 提出的一個問題,在歐洲的圈地運動和原始資本主義興起過程中,土地、勞動力和貨幣等“虛擬商品”成為可銷售商品[10]。當市場化被帶到中國西部的少數民族社會后,問題有所不同(Fowler,Chu,and Fowler 2020),但仍有一些相似之處[11]。Shi(1989)[12]所提出的爭論焦點在于,對中國少數民族的經濟進行大規模的商品化是否一定會帶來好的結果,而反對這種改變僅僅是讓少數民族生活在過去的浪漫主義嗎?作者顯然并沒有就此表明立場,但本書其余章節的具體民族志,對此做出了比較恰當的評估。
這部專著無疑向讀者展示了豐富多彩的工商民族志研究內容。例如,第二章就是一篇很好的工商民族志研究報告,敘述了尚未被新冠病毒疫情波及的中國西部農村地區的現狀,為本書的大部分內容定下基調。本章節繪制了理想化的中國農村藍圖,農村地區地理位置遠離城市,受到城市的影響較小,民風更為淳樸和自由。這是20 世紀上半葉中國歷史、文學領域的一個經典主題(Lee 1999),城市被描繪成陰暗和邪惡的地帶,而農村則被視為自由和美好的地方,擁有外國特許權的條約港——舊上海是西方消費文化的重要場所[13]。
現代中國人對“城市”的理解,無論是在消費文化、市政管理、生活方式、職業機會等范圍,還是政治參與方面,都可以說是參考上海形成的。在20 世紀,這座城市前后被稱為中國的驕傲和恥辱,是一個擁有無限魅力和無比骯臟的地方。上海對比鮮明的建筑,與其說是關于城市狀況的描述,不如說是體現了上海在農村和城市之間永無止境的競爭中,所體現出來的主要戰略地位(Yeh 2007,5)[14]。
Yeh(2007) 展示了城市不僅將空間規劃成多層建筑和鄉村公園,還將時間組織為城市企業的時鐘與永恒的農村。當然,這種意象也可被顛倒過來,城市可被視為現代的、復雜的、安全的,是“對鄉村絕望的最好防御” (Yeh 2007,119)[14]。但這些城市和鄉村生活的對比形象,并非中國所特有(Seabrook 2007;Williams 1975)[15,16]。事實上,城市和農村是相互依存的,城市依賴于農村資源,包括以移民和農民工形式存在的人力資源,就像經濟欠發達國家和較發達國家之間的關系一樣,農村向城市出口原材料,從城市進口商品,這種不平衡長期存在。
在中國現代革命發展的歷程中,農村社會廣大農民的支持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Averill 2002),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和戰略意義[17]。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農村不僅是一個再教育的場所,也是下鄉運動的凈化場所(Brown 2012;Tsang 2021)[18,19]。中國對西部省區進行現代化改造,給農村地區和生活在那里的少數民族,帶來高速公路、火車、機場、旅游和經濟發展。然而對于農村地區來說,這也可被看作是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喪失,包括語言、文化、自給自足和傳統的喪失。事實上,中國西部的現代化進程,比這更為復雜,正如本書中所詳細揭示的情景一樣。
在第三章中,作者借鑒了費孝通、Skinner 及Braudel 的研究,用工商民族志研究方法,描述了農村市場如何作為農村與城市、鄉里人與城里人的接觸點而發揮重要作用。本書描述分析了一個發生在云南邊境地區的案例,這個案例中既有中國邊民,也有來自越南、老撾和緬甸的人。因為境內外距離較近,并有長期的歷史的緊密接觸,邊境兩邊的商人經常用多種語言交流,完成交易后共同喝酒的現象也很常見,也就是說,傳統意義上的交流是經濟以外的,包括社會化的交往。作者指出,親戚往往被認為是受歡迎的貿易伙伴,人們從親戚那里可獲得更合理的價格,甚至免費獲取商品。因此,市場交換和共享之間的邊界,可能是模糊的(Belk 2010)[20]。如果這威脅到企業的生存能力,就有可能成為問題。在偏遠的澳大利亞土著居民社區商店里,因歐洲職員沒有當地的親戚,店主對其更為偏愛,因此歐洲職員更受歡迎(Belkand 2000)[21]。本書還更為詳細地討論了隨著獨龍江公路的建成,云南邊境市場進一步變化的情景。該地區原來每年的11 月至次年5月,大雪封山處于孤立狀態。作者指出,雖然快速發展和城市化改變了云南邊境市場的傳統時間和空間,但這些市場依舊是中國城市和農村的聯系點。
云南農村居民與城鎮居民的聯系日益密切,大多數城鎮和村莊都可使用到電力、電視、手機和互聯網。由于這些產品迅速普及,使用這些產品已經成為新常態,所以人們很容易低估它們的影響力。Tenhunen(2018) 發現,在印度農村,隨著電力資源的廣泛應用和電子產品數量的迅速增長,農產品價格更低,醫療服務更為優質,婦女社會地位得到提高,更多的自由戀愛婚姻代替了包辦婚姻,同時也賦予了更多年輕人受教育的權利[22]。類似情況也出現在戰后的東歐,為了維持生存所需,東歐的裙帶關系和共同庇護制仍繼續存在(Ledeneva 2017)[23],但也發生了更微妙的變化,其中包括新推出的護發素、香水、除臭劑、肥皂、牙膏、內衣、連褲襪、內衣和衛生巾(Drakulic' 1991)[24]。雖然這些看起來是多余的物品(Clunas 2004),但恰恰是這些多余的物品,深刻地改變著人們對自身的看法[25]。盡管如此,東歐出現的這種情況,是對產品需求的抑制,而這些產品多年來一直是人們所渴望的。作者希望更多地了解云南農村地區的需求,以及對國外文化元素的接受情況,指出外國文化存在精華和糟粕,需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作者還觀察到,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進城就業(合法或非法),產生了農村人口流失現象,只有少數留守老人還生活在鄉下,市場的玩耍和娛樂的社會生活功能基本消失。當人們在室內看電視,或通過微信與遠方親人進行交流時,無疑加劇了這種現象。此外,作者還感嘆民族節日的減少,甚至是消失。但同時他們也觀察到云南文化旅游發展的前景。讓人感到矛盾的是,這種旅游雖有助于保護民俗文化活動,但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作者還列舉了云南農村市場現代化發展所帶來的一系列負面連鎖反應:假貨、走私、毒品、色情、賭博和猖獗的艾滋病。該書的這部分民族志描述,是在近年內完成的,時間有早有晚。成本和收益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有助于讀者了解不同章節所涵蓋的年份。
第四章敘述了獨龍族在橫斷山脈修建公路隧道的舉措,自此獨龍江鄉告別了與世隔絕的生活。該隧道和公路分別于2014 年和2015 年竣工。雖然新的高速公路僅縮短了16 公里的距離,但將行車時間由9 個小時縮短到3 個小時,行車季節由6 個月延長到12 個月。云南大學的教師和研究生團隊,于2016 年開始進行民族志研究。2017 年獨龍江公路突發山體滑坡,該公路與另一條通往西藏的在建公路實行交通封閉管制,獨龍江景區到2019 年才重新對游客開放。
該研究小組還借助百度、中國知網,以及社交媒體交流帖等互聯網資源,進行網絡調研(Kozinets 2019)[26]。作者基于數據的描述性統計,敘述文章內容,著重描述了獨龍江流域的村莊以及獨龍江流域4 300 名居民現有的公路、電力、自來水、電話、互聯網、廣播和電視等資源。獨龍族人也被稱為紋面人,文章所研究的地區——龍源村,海拔1 800 米,有558 名村民生活。隨著獨龍江流域的進一步開放,龍源村成為熱門旅游景點,同時也成為學者們開展民族志研究的重點地區。上海政府為龍源村居民提供磚房建造資金,用現代磚房取代樓上住人、樓下養牲的傳統木竹房屋。新建成的磚房,有五間臥室,屋后蓋有豬舍。在政府的幫助下,當地居民實現了從農業到旅游服務貿易業的轉變。
研究小組還發現了龍源村其他方面的變化,如家庭成員不再進行戶外社交活動,而是在室內使用電視、電話和互聯網。隨著這些變化在短時間內發生,傳統生活方式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作者指出,以前高海拔的山谷地區糧食產量低,限制了酒類生產,但現在大量的酒被用卡車運載而來,且價格更為實惠,因此,村民酗酒現象時有發生。一些村莊正在考慮提出禁止飲酒的倡議(Groves and Belk 2001)[27]。除了戶外社交活動的減少,另一個變化是村民不再將死者葬于住宅附近,盡管獨龍族人作為基督教信徒和萬物有靈論者,依舊相信神靈無處不在,并能影響家庭的福祉。
由于章節篇幅簡短,還有一部分變化沒有被作者提及。政府行為的雙重性,一方面試圖通過對外開放和引入市場經濟,來實現獨龍族的現代化,而另一方面又試圖利用富有傳奇的“原始”形象來吸引游客。Llamas 和Belk(2011) 在云南的少數民族村落、香格里拉杜克宗和麗江古鎮,以及昆明、深圳和海南的中國“民俗文化村”中,均發現了類似的情況[28]。這些地方的旅游場所重新開放,游客大部分來自國內,但也有外國游客。博物館和酒店已經建成,舉辦著當地的民俗表演。世界最大轉經輪已經建成,“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摧毀的寺廟,也得到了重建。但最終目的卻不是傳承宗教,而是發展旅游業。達摩輪、西藏唐卡和禪堂等佛教圖騰被運用到酒店、博物館和機場航站樓的裝飾中,紀念品攤位和少數民族餐館中也比比皆是。
然而,旅游經濟的大部分收入流向了外來的經商者,而不是當地的少數民族成員。2014 年,有著千年歷史的香格里拉庫克宗老城的大部分地方,被大火燒毀。城鎮的外觀是歷史文化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需要體現其真實性。重建后的老城,雖然采用了現代防火材料,但是看起來依舊很古老,就像穿著民族服裝的演員進行旅游表演一樣。此外,旅游化、商品化和市場化,也對當地生活產生沖擊(Belk and Costa 1995;Chaudhuri and Belk 2020)[29,30]。作者詳細介紹了這些變化,并注意到獨龍族居民發現居住環境擁擠,夜晚的噪音讓他們無法入睡,他們與祖先的溝通也因為新的居住地與祖先埋葬地距離過遠而被中斷。作者得出的結論是,獨龍族正盡力應對強加給他們的文化變化,一些人甚至不惜以自殺和皈依基督教為代價。
作者在第五章中詳細介紹了呼和浩特、深圳、昆明和青島四個城市中,分散的民族企業家所發揮的作用,涉及傣族、回族、彝族、白族、蒙古族和朝鮮族等六個民族。這些少數民族移民組成了“城市流動少數民族群體”。昆明的回族移民,已經成為養牛場的主力軍,大量的牛羊肉在他們的屠宰場里完成加工。食品、家政服務、醫療保健、制造業、娛樂業、清潔服務、商業貿易等主要行業,在不同的民族和城市之間存在一些差異。作者還描述了蒙古餐廳在為漢族人提供食物時,必添加漢族香料的情形。這與“中國”食品在國外移民社區中,適應其他文化的情況相類似(Wu and Chee-beng 2001;Wu and Cheung 2002)[1,2]。
這些都是到城市尋求財富的少數民族群體成員,他們居住在城市內的少數民族聚居地,尋求網絡、資本、信息的幫助。作者將更成功的城市少數民族群體描述為家庭“蜂巢”模式、民族“蜂巢”模式,或價值鏈“蜂巢”模式。在此情況下,他們都由一個“無冕之王”的“蜜蜂女王”領導。在國際移民中,也觀察到類似的模式,盡管西方的處理方法傾向于強調移民的身份問題。 (Halter 2000;Rapport and Dawson 1998;Tharp 2001)[31-33]。
該專著對特色消費行為和企業行為進行了細致的民族志研究。例如,第六章對云南省部分地區少數民族女性吸煙情況進行研究。20 世紀前30 年反美和反日抵制活動(Zhao 2008)[34],作為一個背景故事,為此章的補充內容。英美煙草公司(BAT) 成功地將其香煙品牌引入中國,以至于煙草被稱為是“二十世紀的鴉片”(Wood,1998,197)[35]。在南洋兄弟組建自身的品牌之前,并沒有面臨嚴重的本地競爭。南洋兄弟利用民族主義來宣揚BAT 是美國公司的事實,這一輿論持續到BAT 發現南洋兄弟為方便在日本銷售香煙而加入日本國籍。之后,一則具有諷刺意味的廣告逆轉了這一情況。英美煙草公司宣稱南洋兄弟與日本結盟,BAT 才應當是中國公民的最佳選擇。
作者發現少數民族女性吸煙人數多于男性,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性別權利變得更平等(例如拉祜族)。漢族婦女深受父權制等儒家思想的影響,不敢吸煙。苗族婦女也是如此,她們不能和丈夫及其家人一起吃飯,因為公婆住在樓上,甚至不能上樓。其次,民族志研究發現一個現實性的原因,即吸煙有助于防止每天在田間工作12 小時的婦女被蚊蟲叮咬。對于那些吸煙的婦女,作者發現除了她們本身的煙癮之外,吸煙也是一種釋放悲傷的方式。這使我們想起理查德-克萊因(1993) 詼諧的贊美——《香煙是崇高的》。
作者在第七章研究了部分已經成為歷史經典的餐飲品牌。其中,專注于對汕頭五種經典食品的研究,部分汕頭食品已經獲得國家許可成為老字號品牌。這些企業包括被當地旅游管理部門和當地社會科學協會指定為經典品牌的20 多家餐飲企業。品牌與產品的思想可能起源于中國的早期,部分中藥、剪刀和其他消費品的品牌歷史,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Eckhardt and Bengtsson 2010;Hamilton and Lai 1989;Pinheiro-Machado 2010;Wengrow 2008)[36-39]。
就汕頭的經典品牌食品及餐館而言,其名氣足以吸引當地人和游客。現在所有的經營者,以前都是“可恨的走資本主義道路者”,他們被送到農村接受“再教育”。他們遵守紀律,艱苦工作,投入了較長的時間,采用合適的方法制作食品,現在這些方法在他們的餐館里得到了很好的應用。佛教是汕頭民間的主流宗教,出于佛教的慈悲心,一位老板會在每天上午11 點向乞丐和其他需要幫助的人提供食物。這些做法雖然與市場營銷課本中有關品牌管理的原則相悖,但這些企業家的熱情表明,品質好的食物、企業家真誠的態度和商品的真實性,很可能勝過企業的營銷原則。
作者在第八章中研究了公民社會的問題,一些因素影響中國非政府組織的發展和公民社會的建設情況。中國社會系統存在許多問題,因此,對工人和消費者的權利、環境保護提出了要求。
作者對中西方的公民社會組織進行了區分。例如,許多西方的非政府組織是由宗教組織創立的,而在毛澤東主席時期“鐵飯碗”政策影響下,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的員工們,得到悉心的照顧,所以中國居民對非政府組織的需求比西方少。作者描述了當前中國不同類型的非政府組織,從服務于共同利益的組織如氣功禪修,到2008 年北京夏季奧運會前,汶川發生地震后所出現的各種賑災救援組織。
作者在第九章以完整民族志的方式,對博茨瓦納建立中非玻璃廠的失敗案例進行了深刻的研究。作者將失敗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歸結為兩個國家不同的時間觀念。在東亞,時間是最寶貴的商品,是不容浪費的,人們會提前赴約,為能及時或提前完成而感到自豪。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則不然,“非洲時間”意味著看似更隨意的生活態度,是“更好地”平衡工作與生活的方式。
這部民族志專著也是對中國在“一帶一路”倡議的背景下,對非洲進行巨額投資實際情況的反映。除了工作和文化沖突,博茨瓦納和中國在其他業務方面還有各種差異,包括不同的技術、基礎設施、政治模式、“腐敗”程度、國企私企的區別,以及資金中斷和時間差異等問題,導致了施工進度拖拖沓沓。最終,該項目破產,玻璃廠的資產被拍賣。因為在博茨瓦納沒有媒體調查,所以這些推斷都產生于對社會輿論的記載分析中。該章節對雙文化建設項目的失敗案例,進行了出色的文化解構。
第十章是有關西藏寧蒗縣城藏族“魯朗石鍋雞”商業化的民族志研究。游客們被這座城市的石鍋雞名氣所吸引,因此,該餐館不僅為當地人服務,還為越來越多的游客服務。作者得出一個恰當結論:這是“西藏經濟現代化”的一個縮影。本案例可以用于比較旅游文化商品化取代土著文化,及漢文化融合所產生的成本和效益。作者希望讀者能夠思考,在商業化、文化淡化和旅游化的過程中的得與失分別是什么(Bruner 2005;Chaudhuri and Belk 2020;Davis and Monk 2007;Desmond 1999;Llamas and Belk 2011;MacCannell 1976;Sheller and Urry 2004)[28,30,40-44]。
石鍋雞的石鍋,是由當地山區相對較軟的硬玉石雕刻而成。因為這種石鍋可在高海拔地區進行高溫烹飪,所以就不需要用到高壓鍋。藏雞是一個特殊的品種,能夠忍受高海拔地區冬季的嚴寒。西藏的草藥,不僅給石鍋雞帶來了獨特的味道,而且其中的礦物質有益于人體健康。鍋蓋的使用,則是借用重慶火鍋的烹飪原理。石鍋由曾經的手工制作到現在的機械化生產,養雞企業也已實行公司化管理。一家生雞屠宰場為寧蒗的30 家餐館、數百家酒店及旅館供應藏雞。這些企業的成功實踐,也催生了藏香豬的養殖,園林植物和有機蔬菜的種植。農業技術也變得更加成熟,數英畝的溫室大棚,延長了作物的生長季節。作者在2019 年7 月進行民族志研究時,寧蒗城區已有124 家石鍋雞店。新增的旅社和景點增加了居民的就業機會,為當地經濟發展注入強勁動力。雖然聽起來不錯,但新增的工作崗位一般級別較低。本地人和外地的漢族人都能夠擁有這些機會,并從中獲取更大的利益,享有更多高級管理職位。然而,因為民族志中沒有研究所有權結構和所獲得的收入,所以這里只能根據西藏和云南其他地方的研究而做出猜測(Llamas and Belk 2011)[28]。
民族志詳細介紹了黃老教派、佛教徒的讓渡。傳統社會中,允許在神圣的四月(藏歷) 殺生和吃肉,其余時間段不允許殺生或吃肉,也不允許出售石鍋雞。但現在社會卻改變了這一狀況,這并非首次改變宗教習俗以適應商業活動,獲取商業利益的實踐,例如,歐洲人以前周末開放做生意。
作者在講述食用魯朗石鍋雞的經歷時,認識到食物本身能夠承載記憶,對食物和香味的記憶,在喚醒生活體驗方面發揮強大的力量,正如Proust(1996)[45]識別出瑪德琳(小法式蛋糕仔) 浸泡椴木后的味道,以及其他人在更廣泛范圍內的發現(Banerji 2006;Falk1994;Holtzman 2009;Howes 2009;Lupton 1996)[46-50],作者指出“食物”本身就是一種記憶。
如果有必要展示中國工商人類學的成果,為這門小規模但不斷增長的學科文獻做出貢獻,那么這本書完全滿足了這一需求。作者希望這些成果能在世界范圍內廣泛傳播,成為國內外研究者之間的橋梁。特別是那些對中國消費者和生產者互動感興趣的人,更應閱讀、參考本書。
作為一本專注于研究中國西南地區民族文化的書籍,作者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視角,讓讀者看到中國政府為少數民族地區的社會發展而制定的不同規劃。通過對多項指標的衡量,不難發現這些規劃已經讓人們擺脫了貧困。少數民族地區的發展引人關注,特別是那些曾經與世隔絕的少數民族成員,其濃厚的宗教習俗和信仰更引人關注。本書在一定程度上對這種和諧追求的結果進行了評價。此外,還展示了工商人類學的力量,能研究民族代表、協調發展、“一帶一路”倡議、旅游業發展等更廣泛的話題,這對我們都是很好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