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 史

［東漢］班 固

三王德彌薄，惟后用肉刑。太蒼令有罪，就遞長安城。自恨身無子，困急獨煢煢。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書詣闕下，思古歌雞鳴。憂心摧折裂，晨風揚激聲。圣漢孝文帝，惻然感至情。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

（原文據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 年版《漢魏六朝詩鑒賞辭典》）

【譯文】

禹、湯和周文王以文德治國的理念已經越來越淡薄了，隨之才出現后世君主濫用殘酷肉刑來威懾百姓的情況。太倉令淳于意受人誣告，于是被押解到長安城。他悔恨自己沒有兒子，困苦危難之時才會如此孤立無援，唯有顧盼形影。小女兒淳于緹縈聽父親這么說心痛不已，她想如果父親受刑死了還怎能復生。于是鼓足勇氣到皇宮門前給漢文帝上書，并在宮門前吟唱《詩經·雞鳴》這首詩，模仿后宮催促君王快上朝廷。緹縈號哭于闕下傷心斷腸，恍若《詩經·晨風》中的女子見不到君王而憂心如焚，惴惴不安。圣明的孝文帝，終于被緹縈的至誠至性所感動而產生了惻隱之心。可嘆呀，天下男兒為什么都那么愚笨無能，反而比不上一個弱女子緹縈。

【簡析】

班固為史家之巨擘，而以“詠史”作詩，又堪稱千古第一人。這首詩歌頌了西漢初期的一位奇女子淳于緹縈，由于她伏闕上書，不僅救了父親，還感動漢文帝，使其下達了廢除肉刑的著名詔令。全詩可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即開頭兩句，作者思接千載，追敘肉刑起始，以便引出太倉令將受肉刑一事；第二部分由“太倉令有罪”至“惻然感至情”，敘述淳于意獲罪，淳于緹縈上書救父，漢文帝深受感動的歷史故事；第三部分即最后兩句，以“百男”與一女作比，見出此女子不同凡俗。《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漢文帝四年（前176 年），有人告發名醫淳于意接受賄賂，他被捕當受肉刑，在押解去長安的路上，淳于意的五個女兒一路哭泣跟隨，淳于意生氣地罵道：“生子不生男，緩急無可使者！”小女兒緹縈聽后很悲傷，最終大膽伏闕上書，詩中的“自恨身無子，困急獨煢煢”“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皆是由此而發，也正是全詩中最為感人的兩句。歷來評論班固此詩的人，大多借用鐘嶸“質木無文”一語，來貶斥其藝術成就。殊不知，作為一首早期的文人五言詩，此詩雖然“質木無文”，但能在短短十數行間，如此凝練地抒寫緹縈救父事件的始末，其概括力并不下于曹操的《薤露行》《蒿里行》等千古名詩，而且在敘事之中，也時有“憂心摧折裂，晨風揚激聲”的聲情，“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的寄慨，不乏唱嘆之致。事實上，鐘嶸《詩品》稱其“有感嘆之詞”將其視為“東京二百載中”所不多見的五言代表作，正是承認了它藝術上的成功，而不是失敗。尤其是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班固能以“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的態度，來歌頌一個奇女子，實屬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