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韜·龍韜·論將

武王問太公曰：“論將之道奈何？”

太公曰：“將有五材十過。”

武王曰：“敢問其目。”

太公曰：“所謂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則不可犯，智則不可亂，仁則愛人，信則不欺，忠則無二心。

“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人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潔而不愛人者，有智而心緩者，有剛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勇而輕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貪而好利者，可遺也。仁而不忍人者，可勞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人者，可誑也。廉潔而不愛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緩者，可襲也。剛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

“故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將。將者，國之輔，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將不可不察也。故曰：兵不兩勝，亦不兩敗。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國，必有破軍殺將。”

武王曰：“善哉。”

（原文據中華書局2007年版《六韜·鬼谷子》）

【譯文】

武王問太公說：“評判將領的標準有哪些呢？”

太公說：“將帥應該具有五種品德，應該謹防十種弱點。”

武王說：“請問這些具體怎么講呢？”

太公說：“所謂五種品德就是指勇、智、仁、信、忠。具備了勇敢，就不可被戰(zhàn)勝；具備了智慧，就不會被惑亂；具備了仁德，就會愛護他人；具備了誠信，就不會欺騙他人；具備了忠誠，就不會對君主有二心。

“所謂十種弱點是指：有勇力而輕于赴死，性情急躁而又急于求成，秉性貪婪而又嗜好利益，仁慈而流于姑息，智謀過人卻心中怯懦，誠信卻輕信他人，廉潔卻不會愛護別人，多智卻顧慮過多舉棋不定，剛毅卻自大妄為，懦弱而毫無主張。對于有勇而輕于赴死的人，可以用激怒法來戰(zhàn)勝他。對于性格急躁而急于求成的人，可以用持久戰(zhàn)來制服他。對于貪婪而嗜好利益的人，可以用錢財去收買他。對于有仁愛之心而流于姑息的人，可以用襲擾使其疲憊。對于有聰明才智而膽怯的人，可以脅迫他。對于誠信而又輕易相信別人的人，可以用計謀蒙騙他。對于廉潔而沒有仁愛之心的人，可以輕侮他。對于有智謀卻思慮過多舉棋不定的人，可以用突然襲擊的辦法打敗他。對于剛愎自用的人，可以用言語奉承他使其迷惑。對于懦弱而毫無主張的人，可以愚弄他。

“所以用兵作戰(zhàn)，是國家的大事，關系國家的存亡，命運掌握在將帥的手中。將帥，是國家的輔佐，也是先王最重視的。所以設置將帥一定要認真審察。所以說：兩軍交戰(zhàn)沒有雙方都勝利的，也沒有雙方都失敗的。軍隊出征一旦駛出國境，不超過十天，不是攻陷敵國，就是我方兵敗將亡。”

武王說：“您的話真是太有道理了！”

【簡析】

本篇論述了將帥應具備勇敢、智謀、仁愛、誠信、忠誠等品德，應避免勇而輕死、急而心速、貪而好利、仁而不忍、智而心怯、信而喜信、廉而不愛人、智而心緩、剛愎自用、懦而任人等十種弱點，并指出將帥是國君的輔佐，一定要認真審察然后使用。本篇所言“將有五材十過”，即便置于歷代兵法要典之中，亦可謂不刊之論。作者首先從普通人的基本美德“五材”來評論特殊人才，正可見作者強調“文武并用”“為國為民”的良苦用心，但為了避免所論過于迂闊而不切實際，緊接著又從“十過”上來詳細展開，明確指出“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將”，因此選將、用將必須避免各種偏誤、偏信的常見認知陷阱。從“十過”的語言表述來看，很可能是受到《論語》中“六言六敝”章的影響，孔子曾經對門人中最有將帥勇武資質的子路耳提面命地警誡六種品德的六種弊病：“愛仁德，卻不愛學問，那種弊病就是容易被人愚弄；愛耍聰明，卻不愛學問，那種弊病就是放蕩而無基礎；愛誠實，卻不愛學問，那種弊病就是容易被人利用，反而害了自己；愛直率，卻不愛學問，那種弊病就是說話尖刻，刺痛人心；愛勇敢，卻不愛學問，那種弊病就是搗亂闖禍；愛剛強，卻不愛學問，那種弊病就是膽大妄為。”相比之下，孔子只是泛論為人處世，已然如此令人聞言出汗，而《六韜》乃是研討領兵作戰(zhàn)，關系國家存亡、百姓禍福，所以作者借太公之口最后用“期不十日，不有亡國，必有破軍殺將”來做總結陳詞，正是為了棒喝聽者和讀者。如果將軍不合格或者出現(xiàn)失誤，一旦出兵，便已決定成敗，悔之晚矣。歸根到底，還是在于國君識人不明、用人不當，在皇權專制的古代社會，一國之君才是真正關系國家存亡、百姓禍福的核心，本篇看似論將，實則亦是論君，所以作者終結全篇必借武王之口而大言“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