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虎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上海 200234)
中國自古是一個農耕文明較為發達的國度,以農業發展為根基,以農村人口為主要構成,在古代社會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都市之前,城鄉一體是我國社會發展的主要模式。自近代“洋務運動”以來,中國便開始了艱難曲折的現代性轉型,但中國的現代性追求并不是內在自發形成的,而是伴隨著西方外來文化的強勢牽引。隨之出現的都市和現代意義上的工廠打破了城鄉一體的發展格局,造成了城鄉分離和城鄉差距的不斷拉大,表現在文化形態上,就是形成了由以鄉村為代表的傳統農耕文化和以城市為代表的現代商業文化。“城市與鄉村在當代文明中代表著相互對立的兩極,二者之間除了程度之別,還存在著性質差別,城與鄉各有其特有的利益、興趣,特有的社會組織和特有的人性。它們兩者形成一個既相互獨立,又相互補充的世界,二者生活方式互為影響,但又決不是平等相配的。”[1]城鄉發展差距以及根深蒂固的“城鄉意識形態”[2]使城市和鄉村不僅成為兩種迥然相異的生活空間,更意味著生活方式、價值理念和文化心理的差異,城市成為人們心中理想家園和夢想之地,而鄉村大多淪為愚昧、閉塞和落后的代稱。
在城鄉二元發展格局下,城市以發達的經濟、多元的文化和先進的理念吸引著廣大的農民離鄉進城,表現在文學創作上,“農民進城小說”①“農民進城”是一個貫穿20世紀的文學敘事主題,而這一敘事主題的發展流變既與社會歷史變遷的現實有關,又與該題材本身的發展規律有關。農民工題材小說是20世紀80年代出現并被命名的一種小說類型,與“鄉下人進城”文學、打工文學、底層文學等概念有部分重合之處。為了與其他命名相區別,本論文嘗試用“農民進城小說”這一概念,梳理這類題材的小說在20世紀的發展與演變。成為中國現當代文學重要的書寫主題,游蕩于城鄉間的農民工成為我國城市化建設的見證者和參與者。在20世紀不同的歷史時期,由于時代背景和關注問題的不同,造成了農民進城小說在主題闡釋、敘事形式和審美形態的差異,需要在具體的歷史文化語境中辨別分析、考察研究。
20世紀20至30年代,隨著西方列強的強勢入侵,中國鄉村傳統“自給自足”的生產結構瓦解,鄉村自然經濟發展受阻,造成大量農民破產失業、土地荒蕪、民不聊生。加之自然災害頻發、兵匪禍亂不斷和苛捐雜稅的沉重,迫使農民不得不離開故土,前往城市求得生路。由此造成農民進城的社會現象和農民進城小說的出現。趙園認為:“影響于三四十年代鄉村題材創作極大的,是關于‘鄉村破產’與‘鄉村革命化’的理論思想?!保?]城市一方面成為農民暫時求生避難的所在地,另一方面又成為壓迫剝削農民的“罪惡淵藪”。
這一時期的農民進城小說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左翼”作家或深受“左翼話語”影響的作家從政治階級的立場出發,對西方殖民文化入侵下的現代性進行反思批判。其中以王統照的《山雨》、丁玲的《奔》、茅盾的《子夜》《微波》、蕭紅的《生死場》、吳組緗的《梔子花》、葉紫的《楊七公公過年》等小說為代表。王統照《山雨》描寫西方資本入侵陳家莊后導致傳統手工業的破產和物價的飛升,迫使奚大有這樣老實本分的農民游蕩于城鄉之間。他雖然有氣力,肯吃苦,與農村土地有天然的親切感,但沉重的賦稅和連年的戰亂還是逼得他典賣土地,拖家帶口來城里謀生,但城市并不是理想中的黃金之地,伴隨奚大有的依然是饑餓、疾病和失業,他最終無法在城市立足。丁玲《奔》中的張大憨、喬老三等人難以在農村活命,去上海找打工的姐姐和姐夫,才發現他們二人躺在骯臟破落的房屋內快要餓死,他們只能繼續向茫茫人海中“奔”去,面對一個不可預知的明天。小說不僅描寫進城農民困窘的物質生存狀況,更隱含有樸素的階級革命意識。與很多左翼作家集中揭露城市對進城農民的戕害不同,蕭紅并沒有凸顯城鄉間的二元分化,而是將城鄉看作壓迫底層農民的“生死場”?!渡缊觥分械慕鹬﹄x開日本人鐵蹄踐踏下的村子后來到哈爾濱,卻因生活習慣差異而遭到城里人的嘲笑,也遭到縫褲子男人的蹂躪,羞愧難當的金枝回到鄉村,母親并沒有覺察到她的異樣,更沒有關心安慰她,因為在倫理道德不斷瓦解的落后鄉村,金枝只是母親眼中的賺錢工具。從以上的文本可以看出,在傳統鄉土文化占據主導地位的中國社會,西方殖民文化影響下的現代城市往往成為人性腐蝕、道德敗壞的罪惡之地。左翼作家在對城市及城市文化進行批判的同時,也表現了對進城農民深切的悲憫與同情。
除了上述經濟、政治視域下的現代性批判之外,這一時期另一類農民進城小說是啟蒙視野下的文化批判。其中比較典型的文本有老舍的《駱駝祥子》、沈從文的《丈夫》、魯迅的《祝福》《阿Q正傳》《風波》、葉圣陶的《這也是一個人?》、王魯彥的《李媽》、丁玲的《阿毛姑娘》等。以魯迅為代表的鄉土文學作家們并不關注進城農民的社會身份,也不對城鄉關系做過多闡釋,而重在揭露封建時代底層農民身上所蘊含的民族劣根性和病態人格,借此引起“療救的注意”(魯迅語)。魯迅《阿Q 正傳》中的阿Q 可以被視為中國現代文學中比較典型的進城打工者,他因求愛風波而進城打工,甚至被污蔑陷害做賊,到頭來還要因沒有畫好的圓而自責懊惱。《祝?!分械南榱稚┦乾F代文學史上較早的女傭形象,以魯四老爺為代表的雇主家的厭惡和解雇直接導致了她最后的悲慘命運。沈從文《丈夫》中的老七因為鄉村的貧窮而來到縣城做“生意”(妓女),“做了生意,慢慢的變成城市里人,慢慢的與鄉村離遠,慢慢的學會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惡德”[4]。進城看望妻子的鄉下丈夫在目睹妻子“接客”后,自我意識逐漸覺醒。最終,老七和丈夫一同返鄉。這一結局表明作家意欲用淳樸自然的鄉村道德來抵抗惡濁腐朽的城市文化。王魯彥《李媽》中的李媽在丈夫被抓、山洪卷走房屋的處境中,將年幼的兒子托付給姑母,自己到上海做女傭,剛進城的李媽葆有農村人善良的品性,她能吃苦,干活賣力踏實,卻沒有得到雇主和之前進城的“老上?!币棠飩兊恼J可,他們的歧視和侮辱刺激了李媽個人主體意識的覺醒。和《駱駝祥子》中人力車夫祥子在城市淪落的命運如出一轍,城市把李媽改造成一個刁鉆古怪、揩油偷懶的“老上海”,可以說城市之“惡”教會了李媽“以惡制惡”,城市終究成為人性墮落的地獄。王魯彥和老舍都把城市看作鄉村的對立面進行集中批判,并對人性中的痼疾進行深刻剖析。
總之,20 世紀20 至30 年代為農民進城小說的出現與萌芽期,在西方資本主義入侵和國內戰爭頻發的現實環境中,廣大農民被迫離鄉進城,謀求生存。這一時期的農民進城小說主要包括政治立場下的現代性批判和啟蒙視野下的文化批判兩種敘事類型,表現了作家對社會底層人民的現實關懷。
1942年,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明確指出:“中國的革命的文學藝術家,有出息的文學藝術家,必須到群眾中去,必須長期地無條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農兵群眾中去,到火熱的斗爭中去,到唯一的最廣大最豐富的源泉中去,觀察、體驗、研究、分析一切人,一切階級,一切群眾,一切生動的生活形式和斗爭形式,一切文學和藝術的原始材料,然后才有可能進入創作過程。”[5]1949年召開的第一次“文代會”進一步確立了“文學為政治服務”“文學為工農兵服務”的文藝標準。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面臨著如何“進城”和如何接管改造城市的問題,以實現國家的工業化建設目標。受當時文藝方針和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束縛,1949年至“文革”這段時間,并未產生真正意義上的農民進城小說。非但農民進城受阻,這一時期黨和國家還號召城市的初高中畢業生上山下鄉,到廣闊的農村土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這一時期,很多人對城市的態度是復雜的,“一方面,個體的鄉土記憶與社會主義時代的意識形態規訓,使得城市在‘鄉下人’眼中被敘述為‘罪惡的所在’;另一方面,城市的物質主義誘惑及其整個國家工業化的現代性追求,又在不斷消解這種‘罪惡’的痕跡?!保?]這種對城市的曖昧態度在相關文本中有著較為明顯的體現。柳青《創業史》是描寫農村合作化的小說,其中關于鄉村女性徐改霞的“招工進城”情節就糾葛著進步與落后、城市發展與鄉村合作化以及工業建設與個人欲望滿足等多重矛盾。小說在確立“生產性城市”的政治合法性地位后,徐改霞才得以進城做工,以此消弭“消費性城市”為其進城帶來的負面影響。其他工業題材小說像浩然《金光大道》中的高大泉、艾蕪《百煉成鋼》中的秦德貴、草明《乘風破浪》中的李少祥等人進城是為了支持工業建設,具有政治的合法性意味。除此而外,這些招工進城的人物情感抉擇也受到“生產性城市”和主流話語的規約限制,如秦德貴在鄰村姑娘和電修廠工人孫玉芬之間選擇了孫玉芬,而李少祥在城市廣播員小劉和招工進城的同村伙伴小蘭之間選擇了小蘭,可以說這種“生產+戀愛”的敘事模式是20世紀20至30年代“革命+戀愛”敘事模式在新的歷史時期的變異與延伸。
1950年末,受到農業合作化道路的影響,加之連年的自然災害,導致很多農民無法解決溫飽,于是他們紛紛逃離鄉村到城市謀生。國家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法規,限制甚至禁止農民涌入城市。如1951年公安部公布的《城市戶口管理暫行條例》,將流動人口納入法律管理范圍。1953 年政務院出臺的《關于勸止農民盲目流入城市的指示》,使得人們把流入城市的農民稱作“盲流”。1958 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標志著限制人口自由流動的戶籍制度的形成。這樣就將中國人口劃分為城市人口和農村人口,也意味著城鄉二元體制的正式形成。由此,農民只能被固定在農村土地上辛勤勞作,并以其勞動成果為國家的工業化現代化建設貢獻力量。新中國成立初期確立的人口戶籍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國家的穩定和社會治安秩序的穩定,但城鄉二元體制使農民在工資福利、醫療教育和社會保障等方面無法和市民享有同樣的權利,城市和農村被劃分為兩個判然有別的世界。除了招工、升學、當兵等有限的進城路徑外,農民進城的路徑幾乎被阻塞。可以說,城鄉二元體制作為一種國家層面的制度設計,對我國社會格局的形成與進一步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也直接影響著之后農民進城小說的敘事風貌。
新時期以來,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實行和經濟建設步伐的不斷加快,市場經濟成為社會發展的主流。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落實不僅滿足了廣大農民對土地的需求,也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他們對土地的傳統認知,而農副產品“統購”制度的取消則進一步活躍了城鄉之間的產品貿易。這極大地激發了市場經濟活力,城鄉關系也由以往的對峙隔離變為互通融合,沉寂的鄉村大地出現喧嘩與騷動。一部分農民“離土不離鄉”,大力興辦鄉鎮企業,搞活經濟,也有一大批農民“離土又離鄉”,受到城市現代性的召喚而進城打工。
作家們有感于社會轉型發展和城鄉關系變遷的現實,創作了大量反映農民進城的文學作品。總體來說,這一時期的農民進城小說主要包括“上城”敘事和“進城”敘事兩種模式,前者以高曉聲的《陳奐生上城》為代表,后者以路遙的《人生》為代表,兩類敘事呈現出不同的審美形態和精神訴求。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的進一步發展,城鄉之間的互動往來日益頻繁,農民利用農閑時間進城售賣農副產品成為可能。“上城”敘事中的主人公大多不是進城務工,也不在城市長久停留,作家通過他們的短暫進城經歷體現城鄉發展的巨大差距,突出城市現代化給農民帶來的心理沖擊。如高曉聲《陳奐生上城》中昔日的“漏斗戶主”陳奐生“悠悠”上城賣油繩,他的物質欲求僅僅是買一頂御寒擋風的“兩元五”的帽子,卻意外地入住了五元一晚的招待所。這樣的城市高消費讓剛解決溫飽的陳奐生心疼不已,才有了后面的報復性心理和阿Q 式的精神勝利滿足法。作家通過進城農民的悲喜遭遇突出城鄉發展的不平衡性。類似的小說文本還有張一弓的《黑娃照相》、梁曉聲的《崔老實進城》、達理的《賣海蠣子的女人》和郭建華的《姜守本進城》等。
與“上城”敘事重在突出城鄉物質發展的差異不同,“進城”敘事聚焦鄉村知識青年,他們對城市的渴慕追求更多源于精神性滿足和自我主體價值的實現。如路遙《人生》中的高加林,《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孫蘭香,鐵凝《哦,香雪》中的香雪,賈平凹《浮躁》中的金狗等都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這些鄉村知識青年大多在縣城或鄉鎮讀過初高中,他們的進城愿望里蘊含著對自我現代性的追求。如果說傳統落后的鄉村生活是他們正在經歷的“當下”,那么沖破體制拘囿的進城則意味著他們改變命運的“未來”。鐵凝《哦,香雪》中的香雪雖然并未實現真正意義上的“進城”,但作家通過描寫“火車”“自動鉛筆盒”“普通話”等表征城市現代化的具體意象,體現鄉村少女對于改變自我命運的現代性訴求。路遙《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平文化素養高,志向遠大,他想要擺脫農村戶口的牽絆,最終以“招工”的方式去外面的世界闖蕩,與在煤礦勞動相伴的是孫少平人格意識的成長和主體價值的不斷強化,這和21世紀農民進城小說的“苦難敘事”有著本質的區別。
總體來說,這一時期的農民進城體現出個人現代性追求與自我身份之間的錯位與矛盾。以陳奐生為代表的“上城”敘事關注城鄉發展差異和物質經濟的不對等性,而以高加林為代表的“進城”敘事更多關注城鄉文化的壁壘沖突以及由此產生的心靈成長。與之前歷史時期出現的城市形象不同,這一時期的城市形象建構展示出城市積極的一面,符合社會現代化前進的主流方向,而這種城市敘寫既與改革開放以來朝氣蓬勃的社會環境有關,又是作家對未來社會發展的浪漫性想象。
1992 年,鄧小平視察南方談話和黨的十四大勝利召開,再次確立了市場經濟發展道路,我國的城市化進程進一步加快,市場經濟飛速發展,工業化浪潮洶涌向前。特別是在全球一體化的發展格局中,勞動密集型產業迅速由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移,大量的外資合資企業和跨國企業在我國東南沿海地區紛紛落戶,而農民工作為廉價勞動力為我國工業化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隨著我國人口戶籍制度的逐漸松動和農村土地流轉政策的實行,廣大農民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紛紛逃離鄉村來到城市,形成了20 世紀我國人口規模最大的一次移民,也使“農民工”這一社會轉型期特有的群體被正式命名。據統計,自1992 年以來,我國農民工的人數逐年增加,20 世紀90 年代中期,農民工的人口規模在2 500 萬—8 000 萬人之間。到2012 年全國農民工總量達到26 261 萬人,比上年增長983 萬人,增長3.9%。由此形成蔚為壯觀的“民工潮”。[7]可以說,農民工與我國的城市化進程相伴而生。
世紀之交“民工潮”的涌動反映在文學創作中就是形成了農民進城小說的書寫潮流。農民工書寫“首先是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存在著,然后才是文學現象”[8]。這一時期的農民進城小說不論是在作家構成、作品價值還是表現形態等方面都呈現出與之前歷史時期不同的審美特征。首先從作家構成上來看,這一時期的小說創作主要由打工作家和專業作家兩類人群構成。雷達和白燁等學者將打工作家創作的文學作品稱為“打工文學”[9],打工作家大多有從事一線務工的親身體驗,屈辱的打工生活和內心的無助都促使他們不愿做沉默的旁觀者,于是用手中的筆揭露不公正的用人制度和不均衡的城鄉發展。這類作品大多采用第一人稱敘事手法,書寫打工者邊緣卑微的生活處境和茫然無措的心理狀況,具有毛茸茸的生活質感,也涌現出像王十月、鄭小瓊、盛可以、林堅、張偉明、安子等一大批作家,他們創作的《出租屋里的磨刀聲》《黃麻嶺》《北妹》《別人的城市》《下一站》《青春驛站——深圳打工妹寫真》等都成為“打工文學”的代表性作品。值得注意的是,珠三角地區的文學報刊成為刊發這類作品的主要陣地,比如《佛山文藝》《廣州文藝》《特區文學》《江門文藝》等雜志都刊發了大量相關作品。這些刊物對“打工文學”的形成與發展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也使這一重要的文學創作現象引起了研究者的關注。
隨著我國改革開放的深度發展和市場經濟的進一步繁榮,農民進城已成為不可阻擋的社會發展潮流,其中引發的一些矛盾也引起了政府部門的高度關注。專業作家以農民進城為寫作素材,創作了大量的小說作品,尤鳳偉的《泥鰍》、孫惠芬的《民工》《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劉慶邦的《到城里去》、賈平凹的《高興》、陳應松的《太平狗》、羅偉章《我們的路》《大嫂謠》等都是重要的農民進城小說。徐德明對《人民文學》《北京文學》《當代》《山花》等11種文學期刊進行統計,僅2000年至2005 年以“鄉下人進城”為主題的小說作品就多達224 篇。[10]這一時期的農民進城小說已成為“亞鄉土敘事”[11],引起了文壇的廣泛關注。相對于專業知識素養有限的打工作家,專業作家能以開闊宏觀的視野看待農民進城問題,既關注他們在城市邊緣的悲苦處境,也洞悉城鄉文化的碰撞融合,既反映他們困窘慘淡的物質生活,也著意描摹他們在社會轉型期復雜沖突的心理世界。專業作家的創作不僅擴充了農民進城小說的數量,也從整體上提升了這類作品的藝術格局和審美表現,實現了美學敘事上的新突破。
如果說20世紀80年代的農民進城小說還側重于表現城鄉文化的差異,塑造在兩種文化中飽受煎熬的典型農民形象。那么21 世紀農民進城小說則重在展示農民工在城鄉空間艱難困窘的生存圖景和邊緣境遇,并對造成這種社會不公的城鄉二元體制進行批判。新時期以來的國家意識形態著眼于現代化建設和社會的和諧共生,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我國城市化建設存在的問題,而21 世紀農民進城小說則以現實主義的手法集中展現了我國社會轉型期存在的弊病,顯示了作家的時代責任和擔當意識。當深受前現代鄉村文化影響的農民工來到異質性的現代城市,不可避免地要遭受兩種文化沖突帶來的內心震蕩,苦難成為農民進城小說的重點表現主題。農民進城面臨的苦難主要包括衣食住行、傷殘疾病、犯罪作惡、拖薪欠款等物質困頓和身份認同、價值迷茫、人性壓抑等精神?;蟆S萨P偉《泥鰍》中國瑞、蔡毅江、王玉城、寇蘭、陶鳳等鄉村青年來到城市,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但他們在城市的痛苦經歷和悲慘遭遇可以說幾乎囊括了這類小說所有的苦難:國瑞遭遇招工騙局,換了好幾份工作,最終還是陷入圈套而喪命;蔡毅江被逼無奈走上黑道,“以惡制惡”;王玉城當臥底被發現后致殘歸鄉;寇蘭淪為妓女;陶鳳精神失常。城市像惡魔一樣吞噬著這些農民工的生命,讓他們找不到自己的歸宿。這樣的城市書寫是20世紀左翼文學傳統在新的歷史時期的延續,作家站在泛道德化的倫理制高點上,重在批判造成農民工悲苦命運的外在社會制度,而疏于對人物的性格發展和心理情態做更多細致的考察。農民工進城所遭遇的精神苦難在文本中更是不勝枚舉,如賈平凹《高興》中的劉高興、荊永鳴《大聲呼吸》中的劉民和邵麗《明惠的圣誕》中的肖明惠等人都在城市經受著內心的焦灼與情感的沖突。他們或許已經在城市立足,不再為物質生存而奔波勞累,卻始終不被城市接受,成為徘徊于城市生活的“城市異鄉者”[12]。這樣直面現實的作品揭示出我國城市化進程中存在的諸多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上彰顯了作家的人道主義關懷,但當作家們一哄而上,紛紛在文本中講述大同小異的悲慘故事和農民工在城市的苦難經歷時,就難免落入“苦難敘事”的窠臼,造成敘事文本同質化模式化的寫作傾向,不利于發掘城鄉道德文化的同構性和城市文化的更多豐富面向。
21 世紀農民進城小說的另一種敘事模式是城鄉融合。隨著農民工問題的日益突出,國家也積極調整發展戰略,從制度層面保障他們的合法權益,“城鄉統籌發展”“和諧社會”“新型城鎮化道路”等治國理念一方面傳達出政府對農民工問題的重視,另一方面也對作家的創作產生了潛在的影響。21世紀農民進城小說涌現出很多表現城鄉融合的文本,如趙本夫的《無土時代》、楊靜龍的《遍地青菜》、王華的《在天上種玉米》,這三個文本都通過敘寫“莊稼”進城來表現作家對“田園城市”的浪漫性想象。《無土時代》中進城農民天柱擔任木城綠化隊的負責人,在他的帶領指揮下,木城種滿了各種農作物,稻谷飄香?!侗榈厍嗖恕分衼沓抢锎蚬さ谋D吩S小晴在雇主夫妻二人的支持下,將青菜種遍了C 城的每個角落?!对谔焐戏N玉米》中村長王紅旗和兒子王飄飄動員村民,把整個村莊搬到了北京城外的善各莊,最終又和村民們把玉米種在了城市人家的房屋頂上。這些小說既表現了作家對城市現代化的批判,也寄寓著他們對城鄉融合的價值判斷。除此而外,還有一些作家能跳出城鄉對峙的二元敘事模式,張揚農民工的主體價值,重新考量農民工與市民的相處模式,如王安憶的《驕傲的皮匠》《民工劉建華》《富萍》、范小青的《城鄉簡史》《像鳥一樣飛來飛去》、陳旭紅的《白蓮浦》、池莉《托爾斯泰圍巾》等都是探索城鄉融合關系的重要文本。這些作品“沒有陷在傳統與現代、鄉村與城市的死結里難以自拔,而是抓住人物的生活和性格,輕靈地以文學的方式實現對思想命題的超越,把人物拉回到凡俗的日常生活,拉回到時間與空間存在里”[13]。作家們擺脫了先驗的城鄉對立敘事模式,不重在表現農民工的生存困境,而關注他們的主體性精神世界,有些作品還通過農民工的人格力量反襯底層市民的道德缺陷,塑造多元豐富的農民工新形象,預示著城鄉融合的發展新趨向。
總體來看,世紀之交出現的“民工潮”已成為不可忽視的社會現象,農民進城小說寫作潮流日漸興起。打工作家創作的“打工文學”引起了社會對農民工群體的廣泛關注,同時,專業作家也將創作視點移向農民工,不僅豐富了這類題材小說的數量,也提高了作品的藝術水準,表現在敘事主題上,形成了“苦難敘事”和“城鄉融合”兩類較為明顯的敘事模式?!翱嚯y敘事”集中書寫農民工在城市所遭遇的不公正物質待遇和困惑茫然的精神世界,“城鄉融合”則以新的藝術視角刻畫多樣的農民工新形象,書寫城鄉融合的發展趨勢。
回顧20 世紀以來農民進城小說的發展與演變,不論是20 世紀20 至30 年代農民進城小說的出現,50至70年代農民進城小說的中斷,還是新時期農民進城小說的復興,21世紀農民進城小說寫作潮流的真正形成,農民進城敘事都始終與國家的現代化進程相關聯,與民族發展的命運同頻共振。考察20世紀以來農民進城小說的發展與演變,不可脫離中國社會革命的發展現實和現代化的歷史進程,據此可以在歷史的長時段內對不同時期的這類文學題材進行比較性研究,以洞悉其所體現出的不同審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