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言
(西安外國語大學 陜西·西安 710000)
流行語,出現于20世紀90年代初期,是在某一時期被大量廣泛使用的一種語言形式,“流行語的產生受到語言自身發展規律的制約,同時也折射出特定社會的發展軌跡。”(夏中華2010)另外,流行語還體現著個人特性、反映著該時期使用者們的心理、價值取向。
隨著互聯網及現代科技的普及和發展,語言生活越來越豐富多彩,比如現今已成慣例的每年年末一些相關機構統計發布的“十大關鍵詞”“十大流行語”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了當今語言發展的風向標。對流行語的研究有很多,如史中琦(2004)基于DCC動態流通語料庫的流行語類型分析;石琳(2016)對年度漢語盤點的文化語言學解讀等等,而陳佳春(2018)從句段和聯想關系視角闡釋網絡新詞的衍生,文章以網絡新詞的衍生為主線,將其進行分類并逐一舉例、運用句段和聯想關系進行解釋,但對于衍生分類的客觀性及全面性還有待考量,且具體是如何相關的卻并沒有進行深入的解釋。本文將試從索緒爾的句段和聯想關系的角度來考察流行語“檸檬精”的形成及應用發展的過程。
索緒爾(高明凱譯,2018:177)認為“在語言狀態中,一切都是以關系為基礎的”。這個“關系”,又被分為句段關系和聯想關系。
“一方面,在話語中,各個詞,由于它們是連接在一起的,彼此結成了以語言的線條特性為基礎的關系,排除了同時發出兩個要素的可能性。這些要素一個挨著一個排列在言語的鏈條上面。這些長度為支柱的結合可以成為句段。”(高明凱譯,2018:177)。
“另一方面,在話語之外,各個有某種共同點的詞會在人們的記憶里聯合起來,構成具有各種關系的集合。”“它們不是以長度為支柱的,它們的所在地是在人們的腦子里。……我們管它們叫聯想關系”(高明凱譯,2018:178)。
索緒爾將這兩種關系定義為我們的心理活動的兩種形式。它們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空間上的配合可以幫助聯想配合的建立,而聯想配合又是分析句段各部分所必需的。”(高明凱譯,2018:186)。
2019年12月2日《咬文嚼字》①公布2019年十大流行語,與此同時,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發布了“2019年度十大網絡用語”,“檸檬精”一詞均位列其中。
“檸檬精”一詞的原型為“檸檬人”。“檸檬人”最早出現于電子競技領域,某戰隊比賽成績不理想,其不理智的女支持者經常由于其他隊伍獲獎、贏得榮譽等心生嫉妒,從而說一些諷刺的話語,被稱為“檸檬人”。由此可見,“檸檬人”起初是形容那種極容易心里不平衡,當別人比自己優秀或得到了自己所沒有的東西、榮譽時,就極度不平衡,會通過“酸溜溜”的語言來嘲諷對方的人。
隨著“檸檬精”的“走紅”,許多相關應用實例也應運而生,分別有:(一)我酸了;(二)我吃檸檬;(三)不知為什么檸檬它圍繞著我;(四)我坐在高高的檸檬山上;(五)檸檬樹上檸檬果,檸檬樹下你和我等,本文集中分析前三種表達方式。
根據索緒爾的定義,句段關系和聯想關系是一切語言現象的基礎,故“檸檬精”及其典型的衍生應用實例作為流行語為大眾熟知,也一定不是橫空出世。
看到“檸檬精”一詞,即可提取出其“~精”的框架模式,腦海中會自然而然浮現出我們以前所熟知的“白骨精”“狐貍精”。“白骨精”,白骨成精,為《西游記》里的妖怪,擁有常人所不具備的法力,其超常之處盡顯于一個“精”字中。可見從“檸檬人”到“檸檬精”的進化,足以說明其羨慕程度之甚。“狐貍精”本義也為中國神話傳說中狐貍修煉成精,后為貶義詞,形容女性的品行不端、心機重。用法上來看,用動物來比喻人,且狐貍本就狡猾機警,外表又披著華麗高貴的皮毛讓人難辨其本性,可以看出狐貍精一詞的比喻用法本身就帶有一定的聯想性。“檸檬精”用檸檬的酸來比喻人心情的酸,與此用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由此可見,“檸檬精”一詞正是由于人們大腦中對這些既有詞匯的存儲及歸納,利用一系列的聯想關系創造出來的。
從結構形式上看,N1+N2,且N1修飾N2,符合一般構詞法的規律要求。在一個合成詞里被修飾詞不會出現在修飾詞前面,這也是構詞中的句段關系的體現。
“酸”最早本義指醋,后為味覺的一種,再有“心酸”“酸楚”用以形容內心的難過與痛苦。接著出現了《紅樓夢》中“苦尤娘賺入大觀園酸鳳姐大鬧寧國府”,此處之“酸”為爭風吃醋嫉妒之意。由此可見,“酸”一詞從嗅覺、味覺再到心理感受,逐漸發生了通感上的語義擴展。“酸”是檸檬最典型最本質的特點之一。由檸檬聯想到酸,“檸檬精”和“酸”在心理指向上,即表達嫉妒、羨慕這一意義上又巧妙重合。因此,成為“檸檬精”的同時就自然變“酸”了。又因為“酸”的通感效果,使人們之間對此種感受能極快產生共鳴。雖然也有“我檸檬了”的用法,但遠沒有一個“酸”字更加直接。
下面,我們來看三個例子:(1)年薪百萬剛脫貧?我酸了!(《新京報》2019年 5月17日);(2)“高三男生”走紅,體貼父母為其發明耦合劑擠壓機!家長:我酸了。(《教育孩子有方法》2019年12月06日);(3)別人家的思政課,看完我酸了……(《人民網》2019年12月09日)。
以上三例均為新聞標題,其中的“我”“家長”均體現出“檸檬精”對他人的羨慕之情。“我酸了”屬于形容詞謂語句,用來形容說話人此時此刻的羨慕、嫉妒。相比幾乎可以作為替換表達的“我是一只檸檬鯨(精)”來說,“我酸了”三字成句,簡潔明了、朗朗上口,雖表羨慕之情但遠比單純的“羨慕”二字更形象傳神。
所以,無論是聯想還是句段關系來看,“我酸了”都有優于其他用法地方,才得以廣為傳播。
首先,檸檬作為水果的一種,起初就是用來食用的,“我吃檸檬”的聯想關系很容易建立。其次,如3.2所分析的那樣,檸檬與“酸”的本義與引申義都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所以不論從本義還是引申義來看,吃檸檬都是自己感受到“酸”或者變“酸”的途徑之一。也就是說“我酸了”換言之即可表達為“我吃檸檬”,它們的語言效果是相同的。
再從句段關系來看,該用法為主謂賓結構,簡單的動賓關系,既包含了流行元素“檸檬”,又通過動作描寫生動傳達了自己變“酸”的過程。
當我們想表達自己某種強烈的感情或者形容某種事態的時候一般都會將主體浸入相應的環境或氛圍下以凸顯其程度之甚,比如:用“嘴巴像抹了蜜似的”來形容人說話好聽,入人心;又如李國文《冬天里的春天》第三章中的“倘她打翻醋壇子,可就要砸鍋了。”這里的醋壇子其實就是“她”自己內心的嫉妒之情,是將自己置身于醋壇子之中而言。“不知為什么檸檬它圍繞著我”一句即是如此聯想得來的,檸檬圍繞著自己說明“我”一直處于羨慕、嫉妒的心情下,一直都在“酸”的環境中。
該句以“不知為什么”表明當事人自身在心存不解的同時,已身處“檸檬”的包圍之下了,說明“我”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就是很羨慕。對于不解的內容中,檸檬后加了“它”,參照“同位短語的基本特征:表人定指詞與‘人’指稱同一個對象,并且處于同一個句法位置”(邢福義1997:265),此處雖指物而非人,但對比其用法后,可以說“它”為“檸檬”的同位語。“指稱可以分為內涵和外延兩個方面,一般稱為‘指稱關系對’。”(儲澤祥2012:468)。Lyons(1977:219-222)認為,專有名詞傾向外延凸顯,普通名詞傾向內涵凸顯。
本文先梳理了流行語之一“檸檬精”的意義及相關衍生應用,并著重從聯想與句段關系視角來考察“檸檬精”及其相關三種典型用法的理據所在。總的來說,流行語不是橫空出世,“檸檬精”及其衍生應用也是一樣,通過對其進行分析,可以看出都是基于人腦中既有的語言片段,通過聯想關系構建新的關系、再通過句段關系,把新聯系起來的語言碎片進行排列組合。
注釋
① 《咬文嚼字》雜志,創刊發行于1995年1月,發行者為上海文化出版社,32開本,約50頁的文藝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