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琪 彭湃
婚姻作為個人生命歷程中的重大事件始終是社會學研究的重要議題。長期以來,國內外學者從年齡、地域、民族、宗教、教育、職業、家庭背景等多個維度對婚姻匹配問題進行了廣泛的研究。大量的研究發現,無論在中國還是在西方國家,夫妻雙方在各種社會經濟特征與人口特征上的同質性匹配是婚姻匹配的主流。對此,已有研究從偏好與結構兩個角度給出了理論解釋。
首先,從偏好的角度說,個體傾向于尋找與自己有相同價值、品味、興趣愛好及生活方式的結婚對象,這導致擁有相似社會身份或同屬一個社會階層的人更可能結婚。其次,從結構的角度說,社會結構對婚姻匹配的作用可以通過多種途徑實現,其中影響較大的是社會網絡和第三方群體(the third party)。根據Kalmijn的定義,第三方群體泛指所有除夫婦以外對婚姻有影響的社會力量。在西方文化背景下,這些外部社會力量的典型代表是家庭、宗教和國家。在中國,宗教和國家對個體婚姻的直接影響較弱,真正有影響力的第三方是父母或原生家庭。
Kalmijn認為,以家庭、宗教和國家為代表的第三方群體可以通過塑造群體認同和施加群體制裁兩個途徑影響個人的婚配選擇。首先,第三方群體會在社會化過程中不斷向其成員灌輸關于階層、宗教和種族等社會身份的群體意識,這導致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逐漸產生關于本群體的“我們感”和關于異群體的“他們感”。這種關于群體邊界和群體身份的主觀認知最終會影響個人的婚配選擇,其結果是人們普遍傾向于在同一個社會階層或同樣的宗教和種族內部尋找結婚對象。其次,第三方也會通過施加群體制裁的方式阻撓跨群體通婚。Kalmijn認為,在西方社會,家長雖然會對子女的婚配選擇提供各種建議,但并沒有強有力的措施去阻撓子女的通婚行為,因而群體制裁對家庭這個第三方來說并不十分有效。不過,宗教和國家卻可通過強有力的制裁措施直接影響婚姻。例如,天主教和新教都會對跨宗教通婚的信徒施以強烈的道德譴責。美國政府在法律層面對黑人與白人通婚的限制則是國家影響婚姻的一個典型例證。雖然現在禁止跨種族通婚的法律已經被廢除,但跨種族通婚依然會面臨強大的社會輿論壓力。因此,通過在道德、輿論和法律等多個層面施加制裁,婚姻在很大程度上被限制在具有同樣社會身份的群體內部,這被認為是導致婚姻同質性匹配的另一個重要影響因素。
綜上所述,擇偶過程中第三方群體對婚姻的同質性匹配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但這種影響會隨社會變遷的不斷發生而變化。現代化理論認為,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以及與之相伴隨的世俗化和個體主義價值觀的興起將削弱家庭、宗教、國家等第三方群體對擇偶過程的影響。在社會的現代化進程中,婚姻將變得更加自由,基于社會經濟特征與人口特征的同質婚將不斷減少,而跨越不同階層和身份群體的異質婚則會大量涌現。
對西方國家的實證研究部分支持了現代化理論。很多研究發現,隨著西方國家現代化水平的提高,跨種族和跨宗教信仰的異質婚均呈明顯的上升趨勢,這與現代化理論的預期完全一致。此外,家庭經濟狀況、父母職業等先賦性因素對婚姻的影響在不斷削弱,這也在很大程度上支持了現代化理論。但對西方國家教育匹配的研究卻得到了比較模糊的結論。跨國比較研究發現,教育同質婚在一些國家上升,但在另一些國家卻下降,在有些國家則呈現出不規則的變化。對此,一些學者修正了經典的現代化理論,認為夫婦在以教育為代表的自致性特征匹配上將隨現代化的發展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倒U型”曲線變化。該理論認為,隨著現代化的發展,教育等自致性因素在決定個人社會經濟地位中的重要性在不斷上升,因而,男女雙方在擇偶時都將變得越發看重配偶的教育、職業和收入,這導致夫婦在這些特征上的同質性匹配程度不斷上升。但是,隨著社會經濟發展水平和福利水平的進一步提高,經濟因素在擇偶中的重要性將不斷下降,浪漫的愛情最終會成為婚姻的基礎,教育同質婚、收入同質婚等基于自致性因素的同質性匹配將隨時間呈明顯的下降趨勢。
在國內研究方面,很多學者檢驗了現代化理論對中國的適用性,但大都得到了與該理論相悖的研究發現。例如,在年齡匹配方面,很多研究發現,男大女小的婚配模式依然占據主流,且夫婦的婚齡差在近年來呈不斷擴大的趨勢,這與現代化理論所認為的婚齡差將隨時間不斷縮小的觀點不符。其次,在家庭背景匹配方面,以父親職業和教育為代表的家庭背景同質婚在改革開放以后非常穩定,甚至有所提高,這也與現代化理論所認為的先賦性因素對婚姻的影響逐漸削弱的觀點不符。最后,在教育匹配方面,多項研究發現,中國夫婦的教育同質婚在改革開放以后呈明顯的上升趨勢。因此,現代化理論認為教育匹配最終將隨社會發展而不斷下降的觀點也沒有得到中國數據的支持。
由于現代化理論與中國婚姻匹配模式的變動趨勢并不相符,所以一些研究開始從其他角度解釋中國夫婦婚配模式的變遷。例如,有學者援引修正后的現代化理論,認為教育同質性匹配的上升是因為市場化改革之后,教育在決定個人地位中的重要性增強,所以人們在擇偶時也變得越發重視配偶的教育。這個理論雖然可以解釋教育同質婚隨時間的上升趨勢,但卻無法解釋家庭背景等其他方面的同質婚為何也會隨時間上升。此外,也有學者從經濟不平等程度上升的角度解釋婚姻匹配模式的變化。這類研究雖然很有價值,但它們跳出了現代化理論的解釋框架,因而并沒有直接回答現代化理論為何在中國失靈的問題。與上述研究不同,本文試圖繼續沿著現代化理論的解釋邏輯來研究中國夫婦婚配模式的變遷,這不僅有助于我們更加深入地理解現代化理論,而且也為分析中國婚姻匹配模式的變遷提供新的分析思路和理論視角。
現代化理論認為婚姻的同質性匹配會隨時間不斷下降的一個重要理由是,第三方群體對婚姻的影響將隨社會的現代化轉型逐漸削弱。然而,回顧新中國成立以來以父母為代表的第三方群體對擇偶過程的影響,我們會發現一幅非常復雜的圖景。
在傳統中國社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社會主流的擇偶方式,父母往往不顧子女意愿為其挑選“門當戶對”的婚配對象。但新文化運動以來,婚姻自由的觀念逐漸由西方傳入我國,新中國成立后頒布的兩部《婚姻法》更是在法律層面廢除了包括包辦婚姻在內的一系列婚姻陋習,進一步確立了青年男女自主選擇配偶的權利。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小農經濟的解體和工商業的持續發展,家庭財富的來源和代際流動的方式開始多樣化,個體對家庭的依賴度降低,這也從一定程度上為實現婚姻自由打下了基礎。很多調查發現,包辦婚姻在20世紀80年代末就已經基本退出歷史舞臺。
然而,包辦婚姻的消失并不意味著父母對子女的婚姻失去了控制力。實際上,中國父母依然會通過多種途徑影響子代的婚姻,通過積極安排“合適”的相親對象給子代認識就是其中的途徑之一。田豐和戴維斯的研究發現,即便在上海這樣的現代化大都市,父母安排的相親依然在年輕人擇偶中扮演重要角色,通過父母介紹結成的婚姻在教育、年齡、是否擁有本地戶口等特征上出現同質性匹配的可能性比自由戀愛或通過朋友介紹的婚姻大得多。田豐和戴維斯的研究充分說明,現代化與第三方影響并非無法兼容。但她們的研究依然不能很好地解釋中國在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夫婦雙方同質性匹配程度依然很強甚至更強的趨勢。因為在她們看來,當代中國父母影響子代婚姻的主要途徑是介紹相親對象,但調查數據顯示,中國人的婚姻中通過父母介紹結成的比例呈下降趨勢,而通過自由戀愛結成的比例則不斷上升。所以,現代化理論與中國實際之間的矛盾依然沒有得到妥善解決。
我們認為,父母對子女婚姻的影響既有直接影響(如包辦婚姻),也存在通過經濟方式產生的間接影響。早在20世紀70年代,中國人結婚就有“四大件”的說法。在當下,“四大件”已不再有具體的指向,但房、車、存款無疑是標配,結婚的成本也隨時間的推移不斷上升。近年來關于中國婚姻的很多研究發現,教育、職業和收入等社會經濟因素對年輕人進入婚姻的影響在隨時間不斷增強,特別是在擁有一套住房被認為是結婚必要條件的情況下,高房價成為很多年輕人邁入婚姻殿堂的一道難以跨越的門檻。由于青年們往往在適婚年齡難以獨自承擔結婚所需的所有費用,父母自然而然就成為他們最主要的求助對象。如果年輕人需要在經濟上依賴父母,那么他們將不得不在婚配對象的選擇上遵循父母的意見。所以我們認為,在當代中國,父母依然可以通過經濟方式對子代的婚姻產生重要影響。現代化理論認為的第三方影響將隨社會現代化進程不斷削弱的觀點對中國并不適用,這是導致同質婚在中國依然非常盛行的一個重要原因。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雖然在當代中國,父母通過包辦直接影響子女婚姻的情況已經比較少見,但是因為父母需要在子女的婚姻中支付大量的金錢,因而在婚配對象的選擇中仍然擁有一定的話語權。比起崇尚浪漫愛情的青年男女,父母在選擇婚配對象時會更加強調“門當戶對”或子女在各項特征上是否“般配”。越發普遍的代際經濟支持對維持婚姻的同質性匹配發揮了重要影響,因此,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假設1:父母對子代婚姻的經濟支持程度越高,子代婚姻匹配的同質性越強。
此外,以往的研究大多發現,受“男娶女嫁”婚姻傳統的影響,男性往往要承擔比女性更多的結婚成本,因而也更加依賴父母的經濟支持。考慮到父母對子代婚姻的經濟支持程度越高,越可能施加影響,我們推測,父母經濟支持對男性的影響大于女性。另外,參考現有研究,女方父母在婚姻中付出大量金錢的動機可能與男方不一樣。一些研究發現,女方在經濟上承擔更多的情況通常出現在“入贅婚”中。與“男娶女嫁”的傳統婚姻模式不同,入贅的男性需要“嫁”到女方家里,不僅婚后要從妻居,其生育的后代也要隨母姓。由于入贅的男性家庭地位很低,且通常會承受很大的社會輿論壓力,所以他們大多來自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家庭,或是外地人,這可能會導致夫妻雙方在家庭背景、社會經濟地位、地域等方面呈現出異質性匹配。基于以上兩點,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假設2:與女性相比,父母經濟支持對男性婚姻的同質性匹配有更大的影響。
本文基于2018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對上述假設進行了檢驗。為了更加全面地分析代際經濟支持對子代婚姻匹配的影響,本文從年齡、教育、地域和家庭背景四個維度來測量婚姻匹配。研究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父母對子代婚姻的經濟支持占婚姻總花費的百分比始終很高,且在數額上呈明顯的上升趨勢。父母對子代婚姻的經濟支持程度越高,子代的婚姻越可能在年齡、教育、地域和家庭背景方面表現出同質性匹配的特征。分性別研究發現,代際經濟支持對男性的影響大于女性。因此,本文的兩個假設都得到了數據的支持。
這些發現充分說明,即便在快速的現代化轉型過程中,父母仍然可以通過多種途徑對子代的婚姻產生重要影響。經典的家庭現代化理論認為,社會的現代化必然會帶來婚姻的個體化和去制度化。但很明顯,這種單線進化的社會變遷理論并不適用于中國。以往關于中國青年擇偶的研究已經發現,父母可以通過安排相親對象的方式直接影響子代的婚配選擇。本文的研究則進一步發現,父母還可以通過提供代際經濟支持的方式間接影響子代的婚姻。總而言之,現代化與家庭對婚姻的影響并不是一對不可調和的矛盾,前人的研究和本文的研究都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由于在當代中國,父母仍對子代的婚姻有重要影響,所以我們在研究當代中國青年的擇偶問題時也必須超越現有以男女雙方為主要分析對象的經典擇偶理論。這一理論將擇偶雙方視作有完全能動性的獨立個體,但很明顯,上述假定在中國的背景下過于理想化。近年來,有關中國婚姻家庭變遷的理論和經驗研究已經越來強調父母對子代婚姻的積極介入和影響。這些研究發現,父母不僅會積極幫助子女尋找“合適”的結婚對象,也會在子女擇偶過程中出謀劃策,甚至擁有最終的話語權。這一與西方家庭的現代化轉型完全不同的現象充分說明,中國人的婚姻家庭有其自身特點,因而我們在研究時必須要將西方理論置于中國的本土實踐之中,或者說,需要發展出有中國特色的本土化婚姻家庭變遷理論。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因為數據和研究能力的限制,這項研究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缺陷。例如,受數據所限,本文僅能從教育、年齡、地域和家庭背景四個維度測量婚姻的同質性匹配,且在某些維度的測量上也存在一些不完善的地方,這都需要后續的研究來改進。此外,本文是一項基于橫截面數據的分析,因此在推斷變量之間的因果關系方面也存在很多缺陷。因此,我們殷切希望未來能有更多的學者使用更好的數據和方法完善這項研究,進而推動學術界對中國婚姻匹配以及代際影響的理解在這一方向上取得更大的突破和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