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華
過了冬至夜,年味便愈來愈濃,家家戶戶忙著蒸糕、釀酒、炒凍米糖,空氣中彌漫了縷縷幽淡的糯米蒸飯香。
這種馨人的糯米香,對我們小孩子太有誘惑力了。在那個物質相當匱乏、除一日三餐填飽肚皮外幾乎沒有零食可言的童年時代,我們只要嗅一嗅空氣中飄過來的糯米香,便能猜測到村上誰家在做蒸飯了。好在鄉下民風淳樸,有“端一碗”的風俗,不管是村上誰家在做蒸飯,我們都能從左鄰右舍端來的一碗蒸飯中,美美而又解饞地吃上那么一二塊,聊以應付一下貧瘠的腸胃。
自然,我們最盼望的還是自己家中做蒸飯,那樣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放開肚皮,美美地一飽口福。那一天終于在我們眼巴巴的期待中來臨了。晚飯后,母親早早地吩咐我們去睡覺。我們知道,我們家要做蒸飯了。鄉下的舊俗,家中蒸糕、釀酒,是不能被小孩和外人看到的,據說那樣才能蒸好糕、釀好酒。
我們弟兄三人早早地爬進被窩,佯裝睡著了。其實,我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沉浸在由各種蒸飯做的美味食品的幻想中。蒸飯的時間很長,屋子里彌漫了霧一般的蒸汽,縷縷糯米香從霧一般的蒸汽中慢慢地溢了出來,隱約還有幾縷烤山芋的幽香。我們終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母親叫醒了我們,我們揉著睡眼爬出被窩,蒸汽還沒有完全散去。朦朧中,父親裹著白紗布反復壓著蒸飯,然后取出菜刀,切成一塊塊的蒸飯塊。母親將蒸飯搓成一個個圓團,粘上芝麻、白糖,便成了美味可口的蒸飯團,有時母親還會在蒸飯中夾入一些餡,那又成了蒸飯糕或蒸飯餅了。
此時的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一飽肚子,美美地吃著各種各樣的蒸飯食品。母親也會預留一些蒸飯食品,給左鄰右舍端一碗。在那些蒸飯的日子,我們多了一份憧憬和渴望,年味在我們幼小的記憶里是那樣的美好。
過年時,我家不光要蒸好幾次飯,用蒸飯曬凍米、釀老白酒、釀甜酒,還要蒸年糕。用粳米、糯米碾成粉,便可以蒸糕了。但對于我們孩子而言,最興奮的還是炒凍米糖。糯米蒸熟了,曬干,然后將一塊塊的糯米掰開,就成了一粒粒堅硬的凍米。用粞到糖坊換來飴糖,就等著炒凍米糖了。
炒凍米糖的那天,真正像過年似的,家家戶戶守候在社場屋的大灶旁。灶火燒得很旺,紅紅的灶火映紅了炒糖師傅的臉龐。我們歡呼著,看著炒糖師傅的雙手在炒鍋里翻舞,炒、撒、涼、拌,經過一道道工序后,香噴噴的炒凍米糖,終于成了我們的美食。母親拿來一個大鐵皮箱,將冷卻后的炒凍米糖存放在里面,據說那樣不容易走氣。凍米糖是那個時代春節期間招待客人的上等佳品,母親在走親訪友時,總要帶上一些,分享給那些沒有做凍米糖的親朋們。
現在,凍米糖似乎已經絕跡了,我差不多十來年沒有見到過了。老白酒招待客人,也嫌檔次不夠,我家也已經多年沒有釀造了。唯有年糕,父親依然年年做,用父親的話來說:“年糕年糕,年年步步高。大過年的不做年糕,這還叫過年嗎?”
五彩繽紛的煙花騰空燃起,歡快奔放的中國結迎風飄舞,新年來了!新年如盛妝的新娘,一襲火紅長裙,帶著溫馨祝福,帶著美好憧憬,款款而至。
這一襲火紅長裙,便是家家戶戶張貼的春聯。你看,火紅的春聯,貼出了圓圓滿滿的喜慶,貼出了紅紅火火的年味,更貼出了蒸蒸日上的祝福。
叔叔寫得一手好顏體,端莊雄渾,豐腴遒勁,方圓小有名氣,盡管住得與我家較遠,但每年年底父親都要邀請叔叔前來寫春聯,于是我們村上的人也趁機拿著紅紙讓叔叔書寫。滿院子的人聚集在我家,使原本還悄無蹤影的年味,隨著一副副紅紅火火的春聯而點燃。
由于酷愛書法的緣故,我從小就特別喜歡觀看叔叔潑墨揮毫書寫春聯,那絕對是一種藝術享受。叔叔擺開架勢,提起斗筆,懸腕潑墨,筆走龍蛇,引得圍觀人群滿堂喝彩。最為稱奇的是,叔叔腦海中不知裝了多少春聯,從來不用翻看《春聯薈粹》之類的書籍,全憑記憶書寫,每副春聯內容均不重復,依據每戶的“家情”有針對性地書寫,比如東村人家有喜事,便寫“入戶春風月圓夜,盈門喜氣花好時”;西村人家有長輩慶壽,便寫“室有芝蘭春自韻,人如松柏歲長新”。人們滿心歡喜地拿著各自的春聯,回家張貼,火紅的春聯,點亮了紅紅火火的日子。
新春串門拜年,逐一讀來,云霞滿紙,美不勝收:“一元二氣三陽泰,四時五福六合春”,這是吟迎春納福的;“物阜財豐當泰運,地杰人靈際昌期”,這是頌人財兩旺的;“一家和順應歸福,百業振興皆因勤”,這是祈家和興業的;“華夏巨龍騰旭日,神州駿馬嘯春風”,這是歌祖國昌盛的……一副副鮮艷奪目的春聯,是新年一道靚麗的風景,書法行草隸篆各放異彩,內容包羅萬象豐富多彩,寫盡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幸福安康的期望。
在聯趣墨香中迎來了一個個的新年,忽而有一年,叔叔將尚在中學讀書的我推向了前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我,竟不知天高地厚,從叔叔手中接過斗筆,也為村民寫起春聯來了?!皶接脮r方恨少”,我的毛筆字功力不行,布局不佳,無法與叔叔功力獨到的顏體相比,靈機一動,不得不“藏拙”地寫起行書。此時的我,年輕氣盛,不喜歡寫陳詞濫調,總是想出新出奇,便自創了不少春聯,將求聯的姓名嵌入聯中,為他們寫了不少的“嵌名聯”,竟然贏得了大伙的交口稱贊,一時不免有些飄飄然。我喜歡邊寫邊把晾干后的春聯掛起來,一副副紅紅火火的春聯,如同一面面獵獵飄舞的紅旗,映照得滿屋子彤紅,一派紅紅火火的過年氣象。
工作后,我將寫春聯的喜好帶進了工廠,曾給一些企業寫過春聯,比如為一家化機企業寫過“化雨春風枝茂盛,機緣誠信路寬廣”的春聯。新年伊始,為飛騰企業寫過“浩浩滄海任龍騰叱咤八萬里,巍巍崇山憑鵬飛呼嘯九重天”的春聯,為其新年騰飛造勢。
現如今,幾乎機械印刷的春聯,替代了傳統手寫春聯,除了書法協會組織“送春聯下鄉”活動外,已經罕見有人用毛筆書寫春聯了。我已多年沒動筆寫春聯。盡管如今印刷精美的春聯琳瑯滿目,富麗堂皇,但我并不喜歡那種千人一面的格式化,機器印制的程序化,迎合市儈的庸俗化,我依然喜歡張揚個性、放飛靈性、散發著自然筆墨清香的手寫春聯。
新年的腳步已經近了。我多么想,今年也能像過去一樣,擺張桌子,提起斗筆,大伙兒圍在一起,寫春聯,看春聯,品春聯,秉承那種文化傳統,重溫那種氛圍與情趣,讓殷殷期許飛舞在紅紅火火的春聯上。
臨近新年,大小商場都把精美的壓歲紅包擺在顯眼的位置,一個個鮮紅喜慶,一條條祝賀用語,讓紅紅的年味洋溢著暖暖的溫情,也讓我想起了過去那些暖心的壓歲錢往事。
“新年到,放鞭炮,穿上新襖去拜年,長輩發我壓歲錢……”正如童謠所唱,小時候,我們最盼望的是過年,而過年時最盼望的是長輩發壓歲錢。
上世紀七十年代,大多數家庭還不富裕,個別孩子多的家庭,溫飽還成問題,壓歲錢自然成了孩子的“奢望”。和別的家庭相比,我家還算是村上富裕的。盡管母親平時很節儉,但在除夕之夜,待我們兄弟三人熟睡后,會在我們枕頭下悄悄塞進壓歲錢。錢雖不多,一角兩角,意思一下,但在那個物質極其貧乏的年代,父母無論給多少壓歲錢,都很暖心。
新春期間,走親訪友,能拿到的壓歲錢其實很有限,一來家家戶戶都有孩子,壓歲錢出來出去,對還不富裕的家庭是一筆不少的開支;二是親戚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對方很熱情很客氣很大方地掏出壓歲錢,而父母總是很堅決很絕情很干脆地予以謝絕,全然不顧我們望眼欲穿的眼神。只有個別的親戚背著父母的面,悄悄地塞給我們壓歲錢,見錢眼開的我們自然欣喜地接受了。
長輩給孩子發的壓歲錢,都有寓意的。他們大多喜歡用連號新鈔票來發壓歲錢,預示孩子能“連連高升”。用紅紙包一角的,寓意“一帆風順”;紅紙包二角的,自然是“兩全其美”;個別紅紙里包有一大疊分幣的,象征著“財源滾滾”。
真的要感謝壓歲錢風俗的發明者,讓我們的童年充滿了樂趣與期待,增添了許多溫情與暖色的回憶。據民間傳說,古時候有一種叫“祟”的妖怪,專門在除夕夜禍害孩子,只有長輩悄悄地用紅布包了壓歲錢,放在孩子的枕頭下邊,才能平安度過。因為“祟”與“歲”諧音,壓歲錢可以壓住邪祟,晚輩得到壓歲錢就能歲歲平安。從此,這種“壓崇”之舉,就成了民間代代相傳的習俗。在我國傳統文化中,壓歲錢寓意辟邪驅鬼、保佑平安,是長輩送給晚輩的一道護身符,寄托著長輩對晚輩的美好祝福。
那個時候,一個春節積攢下來的壓歲錢,也許只有一兩元,但對我們這些孩子而言,感覺自己就是腰纏萬貫的大富翁,是天底下最幸福快樂的人。我們把壓歲錢“藏”在最隱密的地方,不時地偷偷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數了再數,一次又一次地盤算用途,那種興奮、滿足的心情,陪伴了整個童年。
我們不用將壓歲錢上交給父母,完全能自由支配,只要用在正途上,父母從不干涉。通常孩子有了壓歲錢,總會買一些零食與玩具,我卻始終舍不得。買糖果等零食吃吧,吃到嘴里,很快就會消化了,消失得無形無蹤,我不舍得買;買把砸炮槍,裝上砸炮紙玩,“噼啪”幾聲,轉眼煙飛灰滅,我又覺得不合算。想來想去,我一定要讓壓歲錢花得最有“意義”,就全部用在購買小人書了。若是遇上一本心儀的小人書,就要千方百計地買回家,那真是“一旦擁有,別無所求”,一個人能美滋滋地看上好幾天。
現在生活條件提高了,壓歲錢也水漲船高,早已不屑以角來計算了,不是幾張百元大鈔都羞于出手。如今的孩子,可謂收壓歲錢收到手軟,早已沒有了我們當年期盼壓歲錢的那種渴望,自然也沒有我們當年如獲至寶的欣喜。
隨著年齡的增長,兒時過年的味道時??M繞在心田,我總是眷戀凝集在壓歲錢上的濃濃親情,總是懷念快樂度過的暖暖童年。在經濟相對富裕的今天,每逢年底,我都會兌換一些嶄新的連號鈔票,甚至預留一些紀念幣鈔,小心翼翼地裝進精美的紅包,傳承這古老的習俗,衷心祝愿孩子們歲歲平安,事事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