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囊

郭學德

一

酷暑天氣，變化無常。早上還是艷陽天，午后一陣狂風大作，天空便拉上了一層灰色的幕簾。

太湖渡口，一只木船被風戲弄得擺來晃去。

一個年輕后生背著行囊，急匆匆來到渡口：“大叔，開船嗎？”

被叫作大叔的船公伸長脖子看了看天氣：“怕是要下大雨了，行船危險呀！”

“大叔，我是上京趕考的，馬車行到半路，車轱轆壞了，才趕來坐船的。”年輕人求道，“求求您了大叔！若要耽誤了路程，今年怕是趕不上考試了，又要等一年！”

“阿爸，要不就送他一下吧？”從船艙里走出來一個二八芳齡的姑娘說。

“云妹，你看這天氣怕是要下雨了。”

“以前下雨我們不是也行過船嗎？”云妹說，“這位相公是上京趕考的，若誤了考試，怕是要毀了前程喲！”

“是這個理！”船公對年輕人說，“上船吧！我們就為你冒一次險。”

年輕人上了船，云妹對他說：“相公請坐艙里吧，外面風大，若被風吹著了，怕是要傷身的。”

年輕人因趕路，也有點累了，不一會兒，便在船艙里睡了過去。

湖里的蚊子超大，見艙里有好吃的，便圍著年輕人露肉的地方下口。

年輕人被蚊子叮得不時地翻身，揮舞著雙手拍打著蚊子。

云妹在船尾瞅著了，便解下腰上的花囊走進艙內，把花囊系在了年輕人的胳膊上。

船在船家的劃動下，慢慢地向對岸行駛。

風在不停地加速，木船被吹得更加不安。

一朵朵黑云，正在向一起集結。

忽然一個驚雷，打破了云堆的平靜。繼而是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一場暴風雨霸占了天空。

年輕人被雷電驚醒，一翻身坐起來，望著風雨中的父女，心里好難受：“喂——大叔，你們進來避避雨吧？”

“不行啊！我們要放開了船槳，船會失去方向的。”船公對云妹說，“你進艙里去躲躲雨吧！”

船公戴著斗笠，披著草披，在同風雨抗爭。

“相公，喝口水吧！”云妹走進船艙，從葫蘆里倒了一碗水。

“謝謝阿妹！”年輕人有點感動地說，“讓你們受苦了，我加倍付你們的船錢。”

“我們擺渡人從來不多收客人一文錢的。”云妹說。

年輕人這才細打量了一番云妹。云妹雖然整天行駛在湖里，但秀氣的臉蛋和大眼睛說起話來很可愛。

“好個船妹子！”年輕人在心里說道，而后看到系在胳膊上的花囊，驚訝道：“云妹，這——”他指著花囊。

“這是驅除蚊子的，”云妹平靜地說，“身上戴上它，蚊子就不會靠近你。”

“你的東西我怎么能戴呢？”年輕人說著就要解胳膊上的花囊。

“你們讀書人皮膚薄，受不得蚊蟲叮咬。”云妹滿不在乎地說，“我們整天在湖里，和蚊子成朋友了，它們不敢惹我們。”

暴風雨越來越大。

船行到湖心，湖水被風涌起了巨大的漣漪，船一上一下地在晃悠。年輕人可能暈了船，嘔吐不止。云妹見了上前拍打著年輕人的背：“你以前沒坐過船嗎？”

“很少……”年輕人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唉！”云妹像個大人，“真是活受罪！你個大男人，咋經不起這點風浪呢！將來走向官場，風浪要比這大多了！”

年輕人吐了一頓，不那么難受了，聽了云妹的話，瞪圓了眼睛說：“云妹，你讀過書？”

“我們行船人家窮得叮當響，上哪兒讀書呢？”

“可你說的話，像個有學問的人。”

“我哪有這學問，這都是聽坐船的先生講的喲！”云妹倒了一碗水，“喝口水，漱漱口吧！”

“云妹，你真好！”年輕人不由地說道。

云妹聽了，臉上泛起了紅暈，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她長這么大，還從來沒聽過一個有文化、又長得這么俊氣的后生夸她。

“如果能嫁一個這么好的郎君，那是多么幸福啊！”云妹不覺有點異想天開。

“只可惜云妹是個船家女，如果生在上等人家，我一定娶她為妻！”年輕人想。

只可惜二人身份有別，即便是有情，也難成眷屬！

一陣巨浪涌來，云妹一時沒站穩，一個趔趄一下倒在了年輕人的懷里。年輕人猝不及防，不由伸手抱住了云妹。

云妹是第一次坐在一個年輕人的懷抱里，她很幸福地閉上了眼睛，她想就這樣讓年輕人永遠抱著她，直到天荒地老。

年輕人每天讀些四書五經八股文。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可那是虛的，他已成人，他不需要書中的顏如玉，他要生活中的真人兒。

但這真人兒，不可能永遠坐在他懷里。

又一個巨浪涌來，云妹在年輕人懷里晃動了一下。

云妹趕緊站起來說：“這死天氣，從來還沒見過這么大的風浪。這是和我們做對哩！想把我們的船弄翻嗎？”云妹話音剛落，又一個巨浪涌來，把木船拋起有幾米高，然后又猛地一下落下來，船可能有些年代了，隨著“吱呀”一聲響，船底破裂了，湖水順著破裂的縫隙往里鉆。

“阿爸！船進水了！”云妹對船頭的父親叫了一聲。

船公急忙走進船艙，見水已漫過了船底，對云妹交待道：“趕快扒了床板，把這位相公用繩子綁在床板上，推進湖里，你隨他向崖邊去吧！”

“阿爸，我們一起走！”

“你先和他走，我自有辦法！”

船公和云妹一起動手，扒下一塊床板，把年輕人綁在上面，慢慢地推進了湖里。云妹跳進水里，一手抓住床板，一手劃水，艱難地向岸邊推進。

風浪好像專門和云妹他們作對，云妹向前推一下床板，一個風浪過來又把床板涌了回來。

云妹就這樣推著床板，和風浪進行搏斗。

夏天的天氣變化莫測，剛才還是狂風暴雨，片刻后，湖面風平浪靜。

一抹殘陽如血，把湖水染得通紅通紅。

床板靠了岸，年輕人解下身上的繩子，回頭一看，卻不見了云妹。

年輕人跪在岸上，手里緊緊握著花囊，面向湖水磕了三個響頭，喃喃自語道：“云妹，我會永遠記得你！”

二

年輕人考完試，交了卷，又呈上一篇以之前自己的遭遇寫的《花囊》，交給主考官大人。主考官閱后，心中非常驚訝，好一篇《花囊》，超凡脫俗，完全脫離了“八股文”的風格。幾個考官異口同聲叫好！年輕人金榜題名，中了進士。

年輕人向主考官大人說了自己一路的遭遇，要請假回一趟故里，尋找云妹。

主考官大人不敢做主，奏明皇上，并將《花囊》一文呈上。皇上閱后，非常感動，這等知恩圖報之人，不為名利，實屬難得！大筆一揮：準奏！

年輕人回到太湖，四處打聽云妹及船公的下落。有的人說船公去世了，有的人說見過云妹，船毀了，云妹無家可歸，投奔她遠房親戚去了。

年輕人尋遍了四鄉，也沒有找到云妹，便在他上岸的地方，蓋了幾間草屋，門頭上掛了一塊牌匾，上書：花囊書屋，牌匾下掛著云妹給他的花囊。

風吹花囊蕩。他相信，總有一天，云妹會看見她親手繡的花囊。花囊送給了她的心上人，她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