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淇琳
陳小鹿住的小區很老舊,但花園很美,那里有一株很大的厚樸樹。小時候,媽媽說厚樸花是少女的發簪,花瓣匙形,一朵花就像一只酒杯,會散放清香,但得細細嗅才聞得到。媽媽說,等厚樸花開了,爸爸就會回來。小鹿聽了媽媽的話,每到花季,都會抱著爸爸買的漫畫書,在花園等他。
等過了一年又一年的花開花落,小鹿終于明白,爸爸是不會回來的。
小鹿10歲那年,媽媽再婚。從那時起,每次考完試宣布成績的那一天,林冬青的名字就會頻繁地出現在家里的餐桌上。媽媽總是念叨著:“你郭叔叔同事的孩子,跟你同歲,回回一百分,再看看你,唉!”
小鹿認為這只不過是虛構出來的學霸,可媽媽還是從繼父的手機里翻出那個“別人家的孩子”——一個擁有俊俏五官的少年在燦爛地笑著。看到照片,如果不是因為對少年的五官有天然的好感度,她也不會在媽媽念叨時贊同媽媽的觀點。然而媽媽這種念叨,并沒有像小鹿想象的一樣,可以持續好多年。
小鹿12歲的時候,林冬青就跟隨父母離開了這座南方小城。她以為,林冬青這個名字只是年少時留下的影子,會慢慢消失的。
沒想到有一天,林冬青的名字又重新回到家里的餐桌上,繼父偶然念叨了一句:聽說林冬青的爸媽回來了。那年中考即將來臨,繼父看了小鹿的成績單,說:“小鹿,你看,你這成績將來念高中,考大學會不會有問題呢?”
小鹿一心想讀新聞專業,當記者。于是她向媽媽投去期盼的目光,媽媽卻眼神躲閃。姐姐在一旁幫腔:“小鹿,你性格太內向了,就是讓你學了新聞專業,將來也當不了記者。不如就念個職高,學門手藝幫襯家里,現在財會專業挺熱門的……”
繼父連忙接過姐姐的話茬說:“你大姐說得對。你看你媽媽在機械廠是個描圖員,我也只是個倉管員。如果你念高中,考大學,再讀個研究生,我們也實在是供不起……”
小鹿頓時心灰意冷。她的語文和英語成績還算優秀,可數理化一直是她的弱項,特別是數學,她是個看見數字就頭疼的人,怎么可能學得好財會呢?可如今家人都先替她放棄了,小鹿也只能違心應道:“好吧……”想不到高一開學不久后,林冬青突然轉學到了這所高職,成了她的同學。小鹿百思不得其解,按照林冬青的條件,他完全可以到市里最好的學校讀書。
班主任下發了一張表格,愿意參加高職單招的同學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重新選擇專業,參加三年后的高考。小鹿興奮極了,雖然高職學校可以選擇的專業有限,但只要可以擺脫令人頭痛的會計方程式和煩人的記賬規則,小鹿覺得這真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校園淺綠的草地上,躺著幾朵從枝頭墜落的厚樸花,被樹葉篩下來的陽光很暖,空氣里裹挾著厚樸花的淡香。小鹿滿心惋惜,想到自己的人生就像凋落的厚樸花一樣,沒有方向,沒有希望,就連放在眼前的機會也無力掌控。她撿起厚樸花,一朵,兩朵,三朵,小心地夾進畫冊里。林冬青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她身邊,一朵厚樸花落下來打在他的肩上,他接住了。
“老天讓每一株草下凡,必然有一味用處。就像厚樸花一樣,低低地開著,卻不看賤自己,從容生長。所以,只要不逃避,堅定自我,我們終會變得有勇氣去面對生活中的風風雨雨。”林冬青眼里閃過一絲笑意。
猶如時光停止般,小鹿愣在原地,她感到年少的友情在發酵。
當晚,小鹿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睜眼,支了個小臺燈,趴在床上畫起漫畫。因為不能選擇最喜歡的新聞專業,小鹿最終選擇了藝術專業。確定自己的專業后,小鹿非常用功,不停地畫畫,身邊的人、周圍的風景都是她的素材。
高三申請藝術院校時,需要交作品集,小鹿一時不知道創作什么作品。此時,林冬青突然宣布要去英國留學,不參加高考了。小鹿來了靈感,她回憶與林冬青相識的點點滴滴,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創作了一本插畫繪本。
小鹿把她的“友情插畫”和其他申請材料寄給多所大學,得到了許多院校拋來的橄欖枝。可此時她發現已經聯系不上林冬青了。林冬青的同桌蘇小北神秘兮兮地告訴她:“林冬青早在幾年前就患有嚴重的心臟病,所以他會到我們這所相對輕松的學校讀書。這次他去英國不是留學,而是去做心臟移植手術。可他永遠也出不了院了……”小鹿一路流著淚跑到學校的厚樸樹下,她想起曾經在一本植物手記里看到一句話:“醫家看草木,就一個字:采。”可憐的厚樸樹,總是被采皮,總伴隨著撕裂的疼。
微風拂來,她的發梢輕輕浮動。小鹿想象著當時林冬青撿起厚樸花的種種心情。在她最茫然無助的光景里,他曾用溫暖悄悄地守護她。
小鹿拾起一朵落花,輕聲低語:“厚樸花,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