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虹虹 肖為
摘要:本文通過問卷調查、人物訪談及其社交媒體內容的觀察分析,初步描述當代“零零后”大學生使用新媒體接收歷史信息、制作與歷史相關的生活記錄,進而形成數字化歷史記憶的過程和特點。
關鍵詞:大學生;歷史記憶;新媒體
對于大學生歷史記憶的形成和塑造,除去歷史教育的手段之外,媒體信息的接觸、內化和實踐參與不可或缺。新媒體已經成為當代“零零后”大學生生活和學習的基礎平臺,甚至是生活方式。他們不僅在手機新媒體上接收和傳播各種歷史信息,還在日常生活中制作、傳播與歷史地點或者歷史紀念日有關的生活信息,形成獨特的、個人化的歷史記憶。這種歷史記憶的形塑方式與過程區別于傳統大眾媒體時代專業化制作、大眾化傳播、同一化記憶的模式,對歷史記憶的傳承將產生重要影響。本文以廣東某地方綜合性大學本科生為研究對象,采用線上和線下的田野調查法,以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為契機,通過問卷調查、人物訪談及其社交媒體內容的觀察分析,初步描述當代“零零后”大學生使用新媒體接收歷史信息、制作與歷史相關的生活記錄,進而形成數字化歷史記憶的過程和特點。本研究在某高校公選課堂發放問卷140份,回收有效問卷135份;深度訪談20人。本研究的結果豐富了當前數字記憶研究中有關中國青年人的案例,為大學生的歷史意識教育提供新的視角。
1大學生歷史信息接收的社交封閉性
調查顯示,大學生日常生活中接觸到歷史信息或知識主要有三種類型:一是通過新聞信息接觸,比如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由各種媒體公眾號推送的信息;二是日常生活中因社交關系接觸到的信息,比如朋友到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參觀的信息;三是偶然刷到的歷史知識性信息。這三類信息的接受都途徑社交媒體平臺。
大學生使用最多的手機APP類型是社交、視頻、游戲和購物。48.8%的學生每天使用社交APP超過5個小時,其中女性人群占56.26%,高于男性的41.23%。社交平臺成為大學生獲得新聞信息的主要渠道,排名前五的新聞渠道是新浪微博(93.82%)、微信(90.27%)、今日頭條(75.45%)、抖音(50.08%)、網易新聞客戶端(31.79%)。視頻平臺成為大學生重要的知識學習平臺,其中最受歡迎的是B站(87.21%)。
社交媒體以數據為依據進行個性化信息推送和社交圈建構的特點,決定了大學生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特定歷史信息的幾率并不高。社交平臺推送信息的類型主要依據用戶的個人數據,包括歷史使用數據、社交圈朋友的使用數據,進而推算出用戶的信息偏好類型和可能存在的信息偏好。平臺只向用戶推薦其“喜歡的”和“已經相信的”,這就造成了“信息繭房”和“觀點回音室”現象。大學生關注最多用戶類型依次是線下同學朋友(96.29%)、線上網友(72.59)、機構(41.48%)、家人(35.55%)、陌生人(17.04%)。越是常聯系的相關用戶,其發布的信息被推送的概率越高。因此,雖然一些學生的微博微信里關注了專業媒體機構賬號,但由于平時點擊查閱的次數較少,由專業媒體發布的相關特定歷史信息并不能被優先推送。更重要的是,社交平臺的偏好計算會根據實時使用的情況即時做出相應的反饋。學生在打開某社交平臺首頁,點擊的第一條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就會影響下一條信息的推送類型。
大學生的社交媒體使用習慣也導致特定歷史信息難以被接收。首先,雖然大學生的關注列表的“好友”數量普遍比較多,關注超過50人的達到了72.59%;但平時瀏覽信息時,他們并不會把每個好友發布的新信息都瀏覽一遍。調查顯示,大部分學生的使用信息通路是打開社交平臺首頁,直接使用推薦頁面;且超過一半的學生只瀏覽前三至前五屏的信息。只有少部分學生會通過關注列表,以查詢或訂閱的方式固定收看某幾個用戶的信息。其次,大學生使用社交媒體的總時間雖然很長,但非常碎片,新聞媒體更新新聞信息的時間和學生的瀏覽時間不一定契合。最后,學生使用的社交平臺非常細分多樣。學生使用的交友類平臺除去微博、微信、抖音,還有陌陌、探探、SOLO、FALO、皮蛋、綠洲,每個平臺上的逗留時間都不太固定。而這些社交平臺基本沒有知識性和新聞性媒體機構涉足。
新媒體的“孤島效應”導致特定歷史信息不能實現全覆蓋。大學生習慣根據每一個細分生活場景尋找一類應用APP,每個應用添加、關注相應志同道合人。每個APP之間的好友并不高度重復。每個APP個人賬號上發布的信息也不必然轉發到其他平臺的個人賬號。一方面是因為新媒體之間的分享通道大多只限于微博微信等大平臺;另一方面個人意愿上,“零零后”大學生更注重保護個人隱私,更愿意在不同平臺展現不同的自我。因而,雖然絕大多數新聞媒體都入駐了“兩微一音”,但是“兩微一音”上的特定歷史新聞信息卻因新媒體的垂直分類和使用場景而被屏蔽,難以到達在其他場景使用新媒體的學生。
2 大學生歷史記憶的個性化制作
手機和各類視頻軟件的智能化極大降低了內容制作和傳播的門檻?!傲懔愫蟆贝髮W生不僅習慣在各類新媒體平臺接收信息,且熱衷將自己的生活用圖片和視頻的方式予以記錄并上傳網絡。無論是到歷史遺址地參觀還是閱讀歷史相關文學影視作品,都要記錄上傳網絡,并在個人社交網絡中產生一定的影響。個人化的敘事成為建構歷史記憶的新方式。
2.1 紀念場所(歷史遺址)的手機自拍和見證
手機為參觀紀念場所的游客提供了表達紀念和見證的新的可能性。在此之前,人們只能通過媒體記者的鏡頭,觀看歷史遺跡,見證媒體記者的報道行為,最終接受、認同并形成記憶。青年大學生用手機自拍記錄的方式區別于傳統媒體專業化的客觀記錄,形成新的見證文化。青年人用自拍的方式表達自我,探索自我和歷史之間的關系。自拍是一種更好地控制自我形象的手段,已經成為文化表達中無處不在的一部分,因為這種自我表達模式的可見性以及探索自我與地方、空間和不同文化身份的關系,對年輕人尤其有效。[1]
首先,青年人用自拍的方式將自己置于歷史現場,“在那里標記我的存在”,表達親歷現場的見證。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作為創傷地,是青年人探訪歷史記憶的重要場所。他們或者使用后視鏡頭和定時拍照,把紀念館的建筑或歷史物質放在中心且突出的位置,把自己定格為次要的點綴;或者使用前置鏡頭,單手舉高手機,拍攝自己面無表情的大頭像并將紀念場置入相框背景。在創傷地點插入自我形象一直是有爭議的,愉悅的表情、夸張的肢體語言是不被允許的。[2]大學生深諳這一特殊場所暗示的民族情感,也自覺遵守。但他們不認為自拍的紀念方式是膚淺的。接受訪談的參觀者學生A表示,到紅色旅游地參觀自拍本身就是一種記錄,也是一種證據留存。“我就是想告訴大家,我去過這個地方了,看見了。這個世界變化太快,物質的東西都可能存在被風化、被毀壞、被改動的風險。”
其次,青年人用擺設自拍表達“自我感受”,邀請觀眾感同身受。以紀念物為背景的手機自拍肖像照是最常見的自拍紀念照。在紀念場所的圖像實踐中,自拍是否代表情感冷漠或不尊重常常引發爭議。但對于青年大學生而言,肖像自拍則是與紀念館相關的情感體驗工具。在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這樣的場所,他們不會對著鏡頭微笑,取而代之的是或陰沉、或憤怒、或平靜的面部表情。自己將照片發布到朋友圈,不是為了炫耀經歷,而是希望把這種情感體驗傳遞出去,讓每個人都感受到。
最后,用照片捕捉現場感覺,傳遞歷史氛圍。每個紀念場所都有許多具有象征意義的設計。紀念館的各類主題雕塑、史實展示墻、空間設計等都是拍照的對象。受訪學生B還拍攝了一張自己在紀念館的“12秒水滴”處聆聽的照片。這張照片是擺拍,讓同行朋友拍攝。昏暗的背景,水滴形的燈光閃爍,聆聽的背影被嵌入到巨大空間中顯得異常渺小。她坦言:“身在那個情景中,最大的感受就是生命很脆弱也很短暫。那段歷史里,每12秒就有一個生命在消失,但我居然還在這里。這種其妙的反差讓我倍感要珍惜和平的現在”。
大學生在自媒體上的自拍,既是自傳體的自我記錄又是個人化的歷史記憶。他們使用手機和自媒體軟件,將歷史體驗融入日常生活。自媒體上的記錄和展示是一種“交流行為”,自拍既是一種紀念行為,更是一種青年人的交流方式,傳達重要的情感信息。自拍中并不含有任何不尊重的意味,反而被視為尊重的標志,通過構建視覺自我形象來紀念和記憶創傷現場的自我。
2.2 變媒體見證為參與性的自我銘記
媒體見證包含“在媒體中、由媒體和通過媒體進行的見證”,“它同時指證人在媒體報道中的出現、媒體本身作為證人的可能性以及媒體受眾作為所描述事件的證人的定位”[3]。20世紀后期的紀念文化主要關注大屠殺幸存者,對幸存者的采訪、錄像成為見證的早期模式,并由此建立起歷史記憶的視聽收藏。隨著幸存者的減少,對于類似大屠殺這樣幾十年前發生的歷史事件,媒體見證的重要形式是以公祭日為契機的新聞報道,報道引用各種真實的歷史影像資料,以客觀角度見證史料的真實性。隨著數字新媒體的崛起,數字化導致了媒體見證的重大轉變,媒體專注于互動參與模式,互動而非敘述成為數字記憶的新范式。在新媒體環境下,媒體深諳通過提高用戶參與提高流量的運營法則,在紀念日報道上采用多模態的視覺設計,設法提高受眾的紀念參與,舉行在線點蠟燭、鮮花圈、敬香、“我與幸存者的對話”等活動,并號召觀眾將自己的參與轉發展示到自身的社交賬號。媒體希望通過這樣的參與活動擴大報道影響力和歷史記憶的影響面。媒體的報道活動為大學生在線參與紀念提供了一個網絡響應空間。這個空間將過去的歷史記憶和現在的社交媒體消費交織在一起。但大學生參與的前提是要接觸到相關紀念信息。調查顯示,只要接觸到相關公祭日信息的學生都參與了點蠟燭、祈福等活動。
大學生參與的動機在于自我銘記。參觀過紀念館的B同學也參與了媒體報道的轉發活動。個人銘記的使命感是觸發她參與轉發活動的理由:“因為有之前的參觀經驗,感覺傳承這段歷史,讓更多人記憶成為一種責任”。也有同學表示,轉發至個人社交賬號是為了記錄自己的生活,“一方面是讓別人知道自己也貢獻了一點點力量”,“更重要的是記錄生活中有意義的一些事情?!?/p>
3 大學生歷史記憶展示和傳播的社交媒體指標影響
社交媒體的指標,包括點贊數、收藏、評論數可以改變日常生活中個人對記憶的理解和感受方式。[4]接受訪談的學生反映社交媒體上的反饋可以改變個人對記憶的聯想方式和看法。他們的記憶價值可以受到社交媒體價值結構的影響。
首先,社交媒體是個人傳記性質的媒體,所有的信息在發布之前都被個人重新包裝和重新敘述,以適應社交媒體指標。越是個人化的信息越能收到更多的點贊。為此,對于歷史信息,大學生傾向記錄的是個人觀看歷史信息時的行為和心情,而非歷史信息本身。媒體信息的轉發或者個人在歷史遺址的自拍照片,都是作為個人行為和心情的附加文本出現。網友的評論也大多針對個人而非針對歷史信息或史實。在此,歷史記憶成為個人記憶的附件。
其次,大學生對社交媒體的點贊、評論數等指標有較高期待,這能改變記憶依戀和對記憶的聯想方式。調查顯示,青年大學生對社交媒體的反饋有較大的期待。大多數人在發布個人信息之后,期待得到回復和點贊。
最后,社交媒體類似點贊、排名這樣的指標重塑了個人使用社交媒體的動機和行為,進而重塑歷史記憶的傳播方式。本調查顯示:超過一半的人會在發布個人信息之前仔細斟酌信息的言辭、圖片質量,以期待獲得更多的點贊或回復。超過一半的人會在發朋友圈之前考慮信息的歡迎程度。
結語
對于“零零后”的大學生而言,手機及其相應的各類社交APP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基本工具,其性質和大學生的使用方式,重塑了歷史信息接受方式、記錄方式和傳播方式,對歷史記憶的傳承產生重要影響。依賴紀念日重回當下的歷史信息,由于社交封閉性,若要到達更多青年人,需要依賴趣緣特性,重新設計紀念信息的形式。手機和社交媒體給大學生記錄并傳播歷史記憶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但個性化的使用場景和敘事方式也一定程度上會改變記憶的面貌和傳播。
參考文獻:
[1] Douglas K. Youth,trauma and memorialisation:The selfie as witnessing[J]. Memory Studies,2020,13(4):384-399.
[2] 南京:男子在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前拍惡搞照(圖)https://news.ifeng.com/a/20141217/42733585_0.shtml
[3] Pinchevski .Transferred Wounds: Media and the Mediation of Trauma[M].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1-3.
[4] Jacobsen.B N, Beer.D. Quantified Nostalgia: Social Media, Metrics, and Memory[J]. Social Media+Society,2021(4-6):1-9.
基金項目:2020年度廣東省青少年研究共建課題,課題編號2020GJ013
3228501908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