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祥,楊麗娜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這需要教育在其中發揮基礎性、全局性、先導性作用。近年來,隨著終身教育、學習型社會、成人教育等理念的不斷深入,加之人口老齡化趨勢日益嚴峻,老年教育已從“后臺”走向“前臺”,作為成人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建成終身教育體系的邏輯終點,也是建設學習型社會的重要一環。一方面,老年教育面臨巨大的人口壓力,如果說中國式現代化是世界上人口規模最大的現代化,那么中國式老年教育的現代化也可以稱之為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教育現代化。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2.67億,占總人口的18.9%;2035年左右,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將突破4億,在總人口中的占比將超過30%,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1]可見,無論是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征程,還是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目標,二者都是在人口老齡化過程中推進的,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必須包括接近1/5的老年人口共享發展成果。另一方面,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高質量發展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首要任務”,并專門提出“加快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高質量發展對老年教育發展提出了更高的訴求和挑戰。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是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事關全體老年人權益的主要議題。同我國教育發展總體水平提升一樣,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議題的產生,也是建立在老年教育取得巨大成就和面對更多元更優質更公平教育訴求的背景下的。當前,我國老年教育在“量”上已然取得了顯著成就,《中國老年教育發展報告(2019—2020)》指出:截至2019年末,我國老年大學(學校)數量約為76 296所,比2017年增加了14 135所,同比增長22.7%。我國老年教育體系不斷向基層延伸,縣級以下老年學校占老年大學(學校)總數的93%,形成了全方位、多層次、多形式的老年教育機構網絡。[2]這為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奠定了實踐的物質基礎。
從學界研究來看,早在20世紀50年代,德國學者克爾勒(Kehrer)和博洛諾(Bollnow)就將老年教育學的任務定義為:“使老年人對抗他們的衰老過程,并說服他們利用自己潛在的機會。”[3]老年教育的價值得到學界的積極肯定,如對于個體而言,老年教育具有維持生命、充實生命、重整生命和超越生命的功能。[4]對于社會而言,老年教育具有育人功能和社會功能,[5]能夠在社會經濟、文化、生態文明等領域做出積極貢獻。但是,老年教育離不開政策法規的支持,我國老年教育政策發展經歷了起步期、穩定期和發展期等三個階段。[6]同時在演變邏輯上受教育實踐、宏觀制度、內生動力等因素影響,呈現出較為明顯的路徑依賴和制度變遷。[7]積極老齡化背景下,大眾對老年教育的訴求已經從“量”的層面轉到“質”的層面,體現出對老年教育更加優質、多元和公平的高質量發展訴求,這需要推進老年教育法治化作為頂層制度保障。從內涵上講,老年教育法治化不僅是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制度支持,更是其重要指標。換句話說,法治化是保障老年人教育權益的重要抓手,沒有老年教育的法治化,就不可能有老年教育的高質量發展。
老年教育法治化有兩層含義,一是靜態層面上老年教育的制度化、規范化,做到“有法可依”,這有賴于老年教育法律法規體系的完善,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簡稱《權益保障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簡稱《教育法》)從老年人權益和教育權利兩個角度明確老年人享有受教育的權利,《老年教育發展規劃(2016—2020年)》(簡稱《規劃》)等政策給予了老年教育發展的政策支持;二是動態層面上體現“化”這一過程,表現為老年教育執法、司法、守法等活動。從實踐看,老年教育面臨法律法規體系亟待完善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老年教育政策法規的落實成效問題。本研究基于黨的二十大“高質量發展”的戰略定位,對老年教育法治化的現實境遇、定位進行分析,提出基于法治化推進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為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戰略貢獻教育力量的對策建議,這對邁向新征程的中國式老年教育現代化,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是建立在老年教育發展取得巨大成效基礎上的更高訴求。老年教育法治化,一方面要基于已有的老年教育發展制度基礎進一步深化,另一方面也要回應高質量發展語境下老年教育發展的現實挑戰。
1.老年教育法治建設的現狀
我國老年教育法治體系建設脈絡初顯但內核復雜,分別來源于教育法律體系和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律體系,二者在立法特征、原則、權限與程序上存在異同,直接影響立法內容的連貫性,進而損害老年教育法治建設的完整性。有學者提出,老年教育法治體系存在立法缺乏立足點、體系不夠健全、內容不夠完善等問題。[6]同時,和其他教育立法不同,老年教育的管理主體涉及老齡部門、文化部門、教育部門等,厘清責權利邊界存在較大挑戰,這進一步增加了推進老年教育法治化的難度。即便如此,近年來老年教育法治化依然取得了較大成果,老年教育政策屬性逐漸由社會本位轉向以人為本的價值導向,[8]政策內容由凸顯“養老權”向凸顯“教育性元素”轉變,[9]這充分反映出老年教育的法治化發展趨勢。
在國家層面,《教育法》《權益保障法》等保障了老年人享有接受教育的基本權利,如《權益保障法》第七十一條明確規定,“老年人有繼續受教育的權利”,而《規劃》等相關政策對老年教育發展總體要求、主要任務、推進計劃、保障措施方面也做出周密部署。除此之外,相關部門涉老政策也明確了資源供給、發展路徑、支持服務等方面對老年教育的支持保障。例如,自2020年起,在國務院及其辦公廳連續3年頒發的6項涉老政策①中,就教育資源供給不足問題分別提出搭建全國老年教育資源共享和公共服務平臺,支持社會力量辦老年大學,鼓勵有條件的高校、職業院校開展在線老年教育,開發老年健康教育科普教材等措施,為推進老年教育發展加強系統化、配套性的制度建設。
在地方層面,老年教育立法主要包括專門的地方老年教育條例和地方涉老條例(包括養老服務條例、老年人保障條例等)中的教育條款兩部分。一方面,目前,我國僅有安徽、山東、天津和徐州等省市出臺了專門的老年教育條例,對老年教育事業進行專項管理,明晰老年教育多元主體的責權利關系。但這4部老年教育條例時間跨度近20年,在合理性、規范性、操作性方面仍有待突破[10],已不適應新時期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現實需求,需要適時完善以更深層次激發老年教育生命力。另一方面,我國34個省級行政區現行涉老政策均有老年教育相關條款,內容十分豐富,包括但不限于老年教育發展規劃、人才培養、老年大學(學校)建設、老化教育、學習資源等助力老年人接受教育的各方面內容,這些都是進一步推動老年教育法治化的地方制度保障。總體看,目前我國的老年教育相關立法多強調老年教育中的政府義務,提出“政府主導”,凸顯其公益福利性質。
2.老年教育的現實挑戰
我國老年教育,發展于掃盲教育、夜校教育等半工半讀教育形式,逐步向康養教結合、遠程服務等途徑演化。一方面,老年教育不斷豐富其形式與內容,為老年人發展注入鮮活動力。另一方面,老年教育體系,特別是老年教育治理體系面臨新的挑戰。從外部環境來看,我國龐大的老年人口基數與社會發展結構決定老年教育發展的現實基礎。從內部環境看,教育對象、教育機構和教育內容構成了老年教育得以實施的基本要素,存在的問題也是老年教育法治化回應高質量發展訴求的關鍵議題。
(1)老年教育環境的復雜化
目前,我國人口老齡化已呈現出新時代發展的新趨勢。2021年5月公布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主要數據顯示,60歲以上人口已占全國總人口的18.7%,這與2010年相比上升了5.44個百分點。[11]按照國際標準,中國已成為老年型國家,而且還在向中、重度老齡化階段發展。與其他國家相比,我國老年教育環境具有復雜化特征,一方面,龐大的老年人口基數、高速發展的人口老齡化速度和不平衡的老齡化進程,都對我國經濟發展、社會保障、醫療水平等提出更為復雜、多元的結構性挑戰。除此之外,我國老齡化現象又和家庭小型化、少子化等家庭結構交織在一起,這對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法治進程影響深遠。另一方面,社會發展會反作用于老年教育,使老年教育內容、形式、目的產生根本性變化,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慕課等線上教育形式已經成為重要的老年教育形式之一。老年人群作為數字化環境中的弱勢群體,對互聯網技術、電子設備、線上交流等的接納性、適應性和防范性較低,阻礙了“老有所學”的老年教育長足發展。
(2)老年教育對象需求的多元化
根據《權益保障法》,“老年人是指60周歲以上的公民”。他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親歷者、建設者和奮斗者,其受教育水平、經濟水平、醫療水平上的差別較大,直接造成老年教育需求差異多樣化的特點,但是學界普遍認為,老年教育需求隨著經濟發展呈現規律性變化,且我國各地的老年教育需求規律基本相似。[12]研究發現,各年齡段老年人對老年教育必要性的認識基本一致,但不同年齡段老年人在認識程度、學習形式、學習內容等方面存在差異。除此之外,老年教育城鄉“馬太效應”、省際差異和地區差異顯著,這些都會對老年人的受教育需求產生影響,呈現出多元化、個性化、差異化等特點。
(3)老年教育機構的松散化
我國老年教育分為以老年大學(學校)為主的正規教育和以社區教育、網絡教育等為主的非正規教育兩類。[13]老年教育主要通過“老有所學”實現敬老、養老和助老的目的,呈現明顯的非學歷教育特點。實踐中,我國的老年教育承擔機構由教育機構(包括教育行政部門、高校)、老年相關機構(包括老干局、民政局)和其他機構(主要包括社區、企業、公益組織、養老機構等)組成,除了老年大學(學校)有固定的辦學場地、師資力量等教育教學資源之外,其他教育機構及組織的教育活動普遍存在隨意性、偶發性、自主性等特點。老年教育機構總體上呈現松散化特征,相互之間的聯系、支持和合作機制并未形成,且缺乏統一管理和社會監督,難以形成合力推動老年教育的高質量發展。以高校為例,作為老年教育的理論研究和實踐創新基地,對老年教育的發展理應起著重要的引領和指導作用,但是我國近2 600所高校中只有不到8%面向社會舉辦老年大學[14],其引領作用難以實現。
(4)老年教育內容的碎片化
在教育內容的選擇上,有學者將老年教育分為補償教育、繼續教育和閑暇教育三類,但在教育實踐中,注重康養的閑暇教育仍然占據主要地位。[15]首先,我國各地的老年大學專業及課程設置以保健知識、興趣愛好等豐富老年人生活常識和精神文化需求的內容為主,課程設置缺乏系統性和連續性。其次,老年教育工作者面對受教育需求個體化差異、課程整合的能力和綜合運用能力不足、教育外部支持有待加強等多重困境,知識呈現較為零散。最后,以開放大學為主的老年教育線上課程強調“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特點,以碎片化的內容設置和短視頻的形式進行內容輸出,老年教育內容缺乏系統性的問題較明顯。
法治化作為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指標和制度支撐,主要有賴于政策法規本身所具有的強制性、引導性、教育性等優勢,特別是在多元利益主體責權利分配上呈現出有權威、可操作、明邊界的獨特制度作用。因此,老年教育法治化的定位就是要圍繞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關鍵議題,進一步突出法治化的優勢發揮和功能彰顯。具體而言,老年教育法治化可以在理念導向、權責明晰、內容確定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這也形成了賦能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法治化三個維度。
1.理念維度:形成積極老齡化的教育法治支持
教育是提高老年人康養水平、社會參與率、貢獻率的重要支持因素,順應積極老齡化潮流的教育應積極提供終身教育與學習的機會,在運用健康知識,選擇健康服務,參與經濟、社會活動等方面進行理論與實踐的指導,并一以貫之地秉持聯合國維護“老年人的獨立、參與、照料、自我實現與尊嚴”的原則。現實中老年人的生存境遇是極為尷尬和矛盾的,一方面,人們固守著“老年”與退休、疾病、贍養等詞匯緊密相連的觀念。另一方面,大多數老年人仍然保持獨立,特別是發展中國家,許多60歲以上的老人依然在堅持勞動。他們在家庭中無私奉獻,在社會上以志愿者、單位返聘者等角色繼續工作,這些都在向社會傳遞一個重要的信號,即老年人的社會價值并沒有因為退休、身體機能的衰退而消逝,他們仍然并有很大的概率和潛力為社會繼續做出貢獻。
積極老齡化本質上是高質量發展問題,它不同于傳統對人口老齡化認識秉持的撤退理念。積極老齡化既要看到老齡化社會所面臨的沉重負擔和巨大風險考驗,更應看到其中蘊含的發展機遇。因此,立足積極老齡化的教育法治建設,已不僅僅滿足于“老有所養”“老有所學”的老年人基本權益,還需進一步關注提高老年人自我養老能力和參與社會、實現人生價值的“老有所為”。影響老年人行使教育權利的主要因素大致包括文化程度、認知能力、身體素質和物質條件等四方面。第一,文化程度是影響老年教育程度的重要因素。文化素質越高,閱讀、思考和研究的能力越強,其對老年教育的質量要求和內容深度就越高。第二,老年人的認知能力直接影響著老年人的教育參與意愿。老年人的自我價值定位決定其老年教育的參與和內容選擇。從心理學上講,處于需要(包括自我實現和尊重需要)層次較高階段的老年人更傾向于“老有所為”的教育訴求,而秉持撤退理念的老年人更偏向“老有所樂”的教育需要。第三,老年人的身體狀況是參與教育活動的基本條件。缺乏良好身體狀況的老年人難以參與老年教育。調查顯示,上海三城區老年大學參與學習的老年人中,健康狀況自評在一般及較好的占近七成。[16]第四,物質條件影響著老年人參與教育活動的機會和范圍。雖然我國老年教育一般不收取或少量收取學費,但必要學習用品的購置及某些自費活動的參與仍然會產生開支,此外還有一些“未富先老”的群體,他們因為生活壓力無法參與老年教育。以上均是影響老年人受教育需求的重要因素,體現了老年人教育權利的多樣性和復雜性。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就是要立足于積極老齡化的價值定位,滿足老年人教育權利多層次的需要。因此,以保障老年人教育權利為邏輯起點,確立積極老齡化的教育支持在老年教育法治化中的核心地位,體現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現實需要。在此理念下,我們才能進一步思考如何面對老年人參與教育存在的文化程度、認知能力、健康狀況、物質條件等挑戰,有效推動積極老齡化的教育制度安排。
2.機制維度:形成老年教育社會協同的法治保障
老年教育社會協同力是指老年教育多元參與主體發揮自身優勢,形成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協同能力。法治化的意義在于通過明確多元主體的參與利益,推動發展共識的形成,具體而言即是通過機制構建明晰老年教育發展中多元主體責權利關系與邊界,為共建協同力的共識提供制度保障和約束。實踐中老年教育參與主體雖然多元,但屬于政府主導的多元參與模式。政府主體因信息不對稱、專業性缺失等因素存在著政府失靈風險,而社會組織、市場機制等也因自身弊端存在志愿失靈、市場失靈等可能,因此老年教育社會協同機制構建具有必要性。
平等、有序、擔當的社會協同力是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因素,而老年教育制度缺陷、社會參與機制不暢、公共精神亟待培育等現狀,制約著老年教育社會協同力的生成。在教育治理現代化語境下,協同治理應成為治理老年教育公共事務的理想模式,這種模式的構建需要依托制度建設形成協同支持機制。
具體而言,老年教育社會協同力的支持機制涉及三個關鍵主體。一是政府主體。老年教育法治化是通過國家給付和保護義務的規范結構明確政府主體的主導責任,特別是在立法規范、監督、投入和條件保障等方面,政府承擔著更為重要的責任。由于老年教育由民政、財政、老干、教育等多部門組織管理,因此政府內部還存在協同機制構建問題。有學者提出,應成立老年教育聯合管理部門作為牽頭組織,使民政、財政、老干、教育等相關部門在老年教育領域實現深度融合。[17]二是社會主體。在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中,社會主體的責權利因其組織性質不同而會存在較大差異,如高校賦能老年教育可以通過學科建設向老年教育機構輸送專業師資和學習資源,提供線上或線下教育內容;社區賦能老年教育可以探索養教結合新模式,提供場地設施,為開展養老工作和老年教育提供便利。三是市場主體。市場主體具有逐利性,因此需要通過法律規制建立合理的激勵和保障機制,例如可以通過政府購買服務、減免稅收等方式,提高市場主體在老年教育領域的有效參與,形成科學有效的老年教育公共服務資源供給。
總體而言,老年教育法治化所追求的老年教育社會協同力機制建設,是充分體現政府主導、責任分擔、合作共贏、平等協商、利益對等的集體行動機制。老年教育治理主體多元協同是老年教育法治化的必然選擇。
3.內容維度:推動分層多維老年教育內容體系構建
我國老年教育在內容上呈現出供方主導、服務養老的特點,但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環境的變化和發展,老年人對教育內容的需求也在發生變化,現有的教育內容供給模式難以適應和滿足老年人多樣化、多層次的學習需求。根據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高層次需求會隨低層次需求得到滿足而產生。由于當今物質水平普遍提高,老年人的基礎性需求基本上得到滿足,進而產生了如獲得尊重、實現自我、體悟生命、奉獻社會等高層次的精神需求。調研發現,我國老年教育課程設置主要集中在興趣愛好、運動養身等康養娛樂方面,例如書畫、歌舞等,強調娛樂性和休閑性,這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老有所樂”教育需求,但同時也忽視了更加多樣的“老有所為”教育需求。
構建分層多維老年教育內容體系是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現實需要,也是積極老齡化在教育領域的充分體現,需要在老年教育立法中進一步得以體現。分層多維即是基于性別、年齡、興趣愛好、文化程度、物質條件等因素綜合考量,滿足不同老年群體的生計、休閑、參與、奉獻等不同層次受教育需求,同時兼顧老年教育資源的合理配置。對此,有學者提出,我國當代老年人的學習需求主要囊括于提高生活品質、維持人際交往、追求社會貢獻等三個維度。[18]第一層次即教育內容初級層次,主要包括基礎保障性課程。提高生活品質需求具體包括促進身心健康、掌握生活技能、適應信息社會、培養興趣愛好、守護生命及財產安全等五種需求。相應地,教育內容包括健康保健知識、生活技能知識、電子設備使用知識、培養和發展興趣愛好知識,以及理財、防詐騙知識等。第二層次即教育內容中級層次,主要包括社會擴展性課程。維持人際交往主要是排遣老年孤獨、滿足老年人社會交往需求,緩解老年人因身體機能衰退導致的心理問題。通過心理疏導、人際交往等形式增強社會參與的意愿和能力,最大限度地豐富老年人晚年生活體驗。第三層次即教育內容高級層次,主要包括人力資源開發性課程。追求社會貢獻是老年人最高層次的心理需求,也是實現個人價值及再社會化的重要途徑,具體包括服務他人和服務社會的需要。老年人的生活閱歷、工作經驗豐富,也有與人分享和回報社會的愿望。志愿服務、有償勞動等形式,可以在幫助老年人實現個人價值的同時提高收入水平,減少對子女等贍養人的經濟依賴。需要專門指出的是,黨的二十大報告把教育、科技、人才整合在一個部分進行論述和部署,進一步精準把握了教育、科技、人才與高質量發展的互動規律和關系。從這個意義看,老年教育的高級層次,不僅僅滿足老年人自身實現個人價值和愿望,更是通過搭建教育平臺,發揮他們在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中的人才資源作用。
黨的二十大提出,新時期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是“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站在新征程歷史起點的老年教育,必須精準回應“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的教育高質量發展訴求,其中的關鍵要點就是以積極的眼光看待增齡過程,重視老年人對社會發展所做出的顯性與隱性貢獻,致力于提供并維護老年人“健康、參與、保障”的機會與過程。因此,面對老年教育在環境、對象、機構和內容方面存在的現實挑戰,同時基于老年教育法治化在理念、機制、內容三個維度的重要作用,我們應從以下方面實現法治化推進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新時代訴求。
1.將老年教育納入老年友好型城市建設重要議題,改善老年教育法治環境
老年教育法治化需要老年教育物質條件的支持,而這亦不是老年教育法治本身能夠解決的問題,我們可以將其納入老年友好型城市建設之中,并作為重要的發力點和評價指標,進而為老年教育法治化提供物質可能。一方面,在老年友好的教育軟件環境建設層面,老年教育不同于普通教育,而是關乎老年群體社會生活各個方面及針對社會全體成員的老化教育。因此,對老年教育軟件環境的建設,既需要契合老年群體的需求,又要符合老齡化社會的具體條件,為老年群體提供適宜的教學內容及匹配的師資力量,并向社會傳遞積極的涉老觀念,鼓勵社會成員為進入老年階段做好準備。另一方面,在老年友好的教育硬件環境建設層面,硬件設施作為老年教育環境創建的重要內容之一,其建設標準、實用程度對老年教育的發展有著重大影響。在社會轉型發展過程中,老年教育硬件設施要應時而變,在充分了解當地老年教育訴求、老年人分布和不同區域老齡化趨勢的基礎上進行建設。因此,政府在規劃城市建設的過程中,要把老年教育的硬件改善作為老年友好型城市建設的重要議題,明確落實《權益保障法》中提到的“統籌考慮適合老年人的公共基礎設施、生活服務設施、醫療衛生設施和文化體育設施建設”要求,為老年教育開展提供平臺。
2.完善老年教育法治體系,及時回應老年人多元教育權利訴求
目前我國的老年人教育權利散見于《權益保障法》《教育法》等相關法律法規之中,老年人教育權利多被公民教育權利簡單囊括,其特殊的教育需求難以具體呈現。由于老年教育的復雜性、長期性、多元性,狹義地針對老年群體的教育權利界定已經不能順應當下老齡化社會發展與老年教育的現實需要。因此,老年教育法治體系應圍繞老年人多元教育權利核心問題,立足積極老齡化立場,從以下兩方面進一步為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提供制度支持。
一方面,在中央立法層面,《教育法》《權益保障法》等法律法規應及時回應積極老齡化訴求,進一步明確老年人受教育權的“健康、參與、保障”核心內容。一是明確健康對于老年人的極端重要性,提出老年健康教育的底線要求,特別是在飲食、藥品、生活習慣等方面為老年群體提供健康積極的生活教育。二是社會參與是老年群體做出生產性貢獻與獲得社會認同的重要前提,在法律中明確老年人終身教育和學習、參與社會經濟發展活動,以及家庭社區生活的機會和權利。三是教育保障的重心應滿足老年人安全和尊嚴的需要。對老年人個體而言,相關法律應回應他們在教育權利和需求保障上的不公平問題。對年輕群體而言,法律應倡導社會對老年教育的尊重和理解,并為即將步入老年的人群提供老年準備教育的保障支持。
另一方面,在老年教育地方立法層面,應更新立法理念,凸顯“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的地方老年教育法治理念,進一步提升老年教育立法技術和質量,回應新時期老年教育的具體需求和難點問題。在這個問題上,由于各地內外部環境存在差異,因此地方老年教育立法應綜合考慮人均壽命提高、人口老齡化趨勢加快、受教育年限增長等現實因素,以及社會自身所面臨的青壯年勞動力、社會康養、醫療、教育等資源的結構性短缺問題,提出適切性、可持續性和具有可操作性的老年教育法治化方案。
3.凸顯老年教育激勵性政策工具,激發多元主體積極參與老年教育
激勵性政策工具從政策參與主體的內生動力和能力出發,能有效解決老年教育發展的可持續性問題。凸顯老年教育激勵性政策工具,就是要引導各類企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及社區積極參與老年教育工作,形成多方參與、統籌優化、組織高效的多元主體教育合力,營造良好的老年教育發展氛圍。一是開創性制定老年教育教學指南,以彌補老年教育松散有余、規范不足的短板,同時鼓勵各級政府與教育主管部門針對地方老年人口比例、收入構成、教育需求等現實情況,制定、細化老年教育發展規劃,為老年教育開展提供指導性、方向性的意見。二是不斷健全老年服務人才制度。現有的政策法規對老年教育所需要的師資和學科發展提及較少,激勵性政策工具既要鼓勵各級各類學校設置專業或項目培養專門養老服務專業人才,還要對涉老服務人員進行激勵,例如鼓勵老年教育研究者、醫務工作者、社會學者、文化工作者等在老年教育中發揮應有作用。三是構建分層多維的評價體系,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明確提出,“探索開展高校服務全民終身學習情況評價,促進學習型社會建設”。教育行政部門和專業評價機構應將服務老年教育納入高校的社會服務評價指標,同時基于評價民主化、科學化,從積極老齡化立場設計老年大學(學校)評價指標和激勵機制。
4.明晰政府購買教育服務的法治機制,提供老年教育精準支持產品
政府購買老年教育服務突破了老年教育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將購買者(政府主體)、消費者(老年人)與生產者(老年教育產品市場)三元主體之間進行了責權利分離,能有效規避政府失靈問題,是緩解老年教育服務供需矛盾,推動老年教育社會組織發展的重要方式。當前,政府購買老年教育服務還存在許多困難,需要針對性解決。一是老年教育服務市場供給不充分,需要通過政策傾斜、減免稅收、提供指導等方式培育老年教育市場;二是從老年人需求出發,精準分類老年教育服務產品,這要求老年教育服務應堅持以老年人受教育權為圓心,以激發老年人發展潛力為發散半徑,不斷提高老年教育輻射廣度、深度,為晚年生活提供更多可能性,滿足老年人多層次發展需要;三是建立政府購買老年教育服務的監督機制,通過生產者條件認定、購買程序規制等確保教育資源的規范和有效利用。
總的來說,黨的二十大報告對中國式現代化進行了全面深入系統的闡釋,并對教育、科技、人才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中所肩負的重要使命做出戰略部署。從人口發展趨勢看,未來相當長的時期,人口老齡化都將伴隨中國式現代化實踐全過程,老年教育緊扣健康、參與和保障為核心的積極老齡化政策,旨在最大程度保障老年人教育權益,貫徹科教興國戰略、強化現代化建設人才支撐的老年人力資源開發的現實訴求。我們需要充分認識到老年教育法治化的獨特功能和價值,從環境、機制、主體、內容等諸多方面推動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進而賦能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讓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成為奮力譜寫新時代新征程教育改革發展新篇章的突出亮點。
注 釋:
①具體包括2020年《國務院辦公廳關于促進養老托育服務健康發展的意見》《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202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新時代老齡工作的意見》《“十四五”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服務體系規劃》、2022年《國務院關于落實〈政府工作報告〉重點工作分工的意見》《“十四五”國民健康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