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兩袖說況鐘

王兆貴

到蘇州觀光，拙政園、獅子林等知名私家園林不可不看。但另有一處古跡，導游尋常不會帶你去看，但卻很值得一看的，這就是況公祠。祠里供奉的人物叫況鐘，年輕人可能沒聽說過，但上了點年紀的人，只要提起《十五貫》，一般都會聯想到那個為民女平冤獄的況鐘。

1956年，由浙江國風昆蘇劇團改編的昆劇《十五貫》在杭州登臺亮相，主角況鐘再次走進人們的視線，一時間街談巷議，好評如潮。作為傳統昆曲的保留劇目，《十五貫》劇情撲溯迷離，頗具傳奇色彩。這段故事，批判了主觀臆斷的官僚作風，贊揚了實事求是精神。到北京演出時，受到了戲曲界和國家領導人的一致贊賞，并被拍成電影在全國公演。

當年周恩來總理在觀看《十五貫》后，曾感慨“一出戲救活了一個劇種”，并在《十五貫》座談會上作了長篇講話；后來《人民日報》也專門發表社論來評價贊揚該劇。以如此高的規格褒揚傳統戲曲，這當然不只是因為其藝術水平高，更是為了弘揚廉明清正的司法精神，批判官僚主義提倡實事求是。

況鐘并非蘇州人氏，而是江西靖安人，那么，況公祠為何坐落于蘇州，而蘇州人又為何對其敬若神明呢？其實《十五貫》的劇本來源于明末小說《醒世恒言》中的一則故事，是文學藝術創作，展現的只是況鐘巧妙審理、秉公辦案的一個片段，而況鐘真正的主要業績發生在他主政蘇州期間，整飭吏治、厘清賦稅、執政為民、廉潔奉公。

據明史和縣志記載，況鐘，字伯律，洪武十六年（1383年）生于江西靖安。況鐘聰穎好學，酷愛書法，秉心方直，律己清嚴，習知禮儀，處事明敏。他本想遂父母之愿，通過發憤讀書考取功名，但半路上卻被靖安縣令俞益給攔了下來，勸服后聘為書吏。況鐘九年任滿后，縣令兌現了當初的承諾，將他介紹給吏部尚書呂震，薦授為禮部儀制司主事。況鐘在任期內勤謹廉潔，博識干練，備受朝廷賞識，升為儀制司郎中。宣德五年（1430年），況鐘被任命為蘇州知府，這一去就是13年，直到病逝公所。在明朝“仁宣之治”前后，未經科舉，由書吏累遷至知府，且政績斐然的官員中，況鐘最為著名。《明史》高度贊揚況鐘：“興利除害，不遺余力。鋤豪強，植良善，民奉之若神。……鐘剛正廉潔，孜孜愛民，前后守蘇者莫能及。”李贄評價他：“大抵鐘為治，專戢豪狡，撫善良。”

況鐘主政蘇州時期，曾有三次離蘇，或守孝或升遷，但皆因百姓吁請挽留而繼任。蘇州坊間，至今還流傳著況鐘為民請命、造福一方的千秋佳話，將他譽為“況青天”，與包拯“包青天”、海瑞“海青天”并稱中國古代“三青天”。況鐘起步于一介書吏，善終為一代廉吏，當與三個因素有關：其一，個人的天資和才智；其二，出仕的背景和時機；其三，用人的政策和導向。

明宣宗朱瞻基即位之后，逐步覺察到舊制多有積弊，吏治不嚴造成的影響極壞。于是，宣宗在改革科舉取士之法的同時，嚴格官吏考察任用制度，罷黜貪官污吏庸才，擢拔廉能務實干才，并著手糾正偏重進士、排斥吏員的現象。

宣德五年，明宣宗明顯感到各地郡守多為不稱職的庸才，又趕上蘇州等九府出缺，這九府均為地位顯要而事務繁雜之地，于是就命令六部及都察院大臣舉薦屬下清廉能干的官員補缺。禮部郎中況鐘在尚書蹇義、胡濙等人推薦下，敕命特派蘇州知府。早在此前，明宣宗曾就蘇州知府人選問題關照吏部，要求務必選調廉能者出任，貪腐暴虐、殘害百姓的人斷不能用。宣宗能看好況鐘，是因為其操守值得信任、才干足以勝任。赴任前，宣宗親自為況鐘餞行，頒發敕書，還賦予他奏章可直達御前的權力，堪比欽差大臣。敕書申明“凡公差官員人等，有違法害民者，可立即提人解京”法辦。由于這次地方官的選配，事先經過嚴格考察，到任后大多政績昭然，況鐘尤為顯著。

當時的蘇州乃是大郡、富庶之鄉，是明朝財賦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也是“天下第一劇繁難治”之地，官吏狡詐，賦役繁重，上欠國庫，下坑民生，以致國民兩竭。況鐘本是吏員出身，洞曉吏治之弊，決定先行整頓吏治。

況鐘到任伊始，屬吏們便圍立四周，請他按各自的主張簽批文牘。況鐘裝作不懂，左右請教咨詢，權且照準。屬吏們大喜，以為新任知府好糊弄。數日后，況鐘召集他們責問說，先前某件事當辦，你們卻阻止我辦；某件事不該辦，你們卻強迫我辦，你們舞文弄墨欺上瞞下日久，當論罪法辦。直到這時，他才出具皇上敕書當眾宣讀，對貪虐庸懦之輩盡皆申斥，將罪大惡極者繩之以法，一府上下大為震動，無不依法審慎行事。自此，免征苛捐雜稅，定立教民條文，凡有不便于民之事，即上書朝廷奏明。

況鐘為政，悉心周密，他曾設立誠信記錄簿籍，用以勸善懲惡；設立通關勘合簿籍，防止出納奸偽；設立綱運輸送簿籍，防止偷盜侵沒；設立驛館差人簿籍，防止無理需求。蘇州府管轄七縣，況鐘就一個縣一個縣地輪流巡視治理，審問案件，于是吏不敢作奸，民不受冤抑，逃民紛紛回鄉，百姓安居樂業，都稱他是包公再世。總之，況鐘采取的一應舉措以造福安民為重，興利除弊，勸課農桑，鏟鋤豪強，扶植良善，減輕賦稅，平均徭役，重視教育，資助寒士，特別是在審理積案平冤獄方面，深受百姓贊譽。

在主政蘇州的13年間，況鐘曾三次離任，但均被百姓挽留后復任。第一次是宣德六年（1431年），況鐘母親去世，他須回鄉守孝三年后才能復職。蘇州民眾數千人進京請愿，保奏況鐘“奪情起復”，明廷為此下旨，特許他戴孝履職。第二次是宣德十年（1435年），況鐘歲末進京述職。起程時，“士耆民庶咸候上道，且控輿臥轍”，百姓堵住道路、控制車馬，舍不得他走。應蘇州民眾一致請求，況鐘于次年仍回蘇州任職。第三次是正統六年（1441年），況鐘任滿升遷，蘇州有數萬民眾向巡按御史請愿挽留，皇上只好賜他正三品俸祿，繼續留任蘇州。次年十二月，況鐘病逝于任上。

況鐘一生剛正廉潔，孜孜愛民，生活簡樸，兩袖清風，死后歸葬時，除了書籍和日用器物外，別無長物。難怪蘇州百姓在他生前十分擁戴，一再挽留；在他去世后相聚哭悼，以至罷市。況鐘靈柩經運河運回故里時，十里河堤站滿了灑淚祭送的人群。況鐘去世后，蘇州一府七縣都建有況公祠，百姓家中也紛紛立起祭奠況鐘的牌位。蘇州滄浪亭五百賢侯祠像贊：“法行民樂，民留任遷。青天之譽，公無愧焉。”

有道是：“政聲人去后，民意閑談中。”況鐘之所以能贏得百姓敬愛，主要在于他主政為民，公正廉明。正如他賦詩抒懷所云：“清風兩袖去朝天，不帶江南一寸綿。慚愧士民相餞送，馬前灑酒注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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