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敏
(1.泰山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泰安271021;2.河海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211100)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報(第五號)》顯示,截至2020年11月1日零時,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為2.64億人,占總人口的18.70%,其中65歲及以上人口為1.91億人,占總人口的13.50%(國家統計局 等,2021)。共同富裕的目標與人口老齡化相疊加,對我國實現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縮小城鄉居民生活水平差距提出了更高要求,妥善解決越來越多的老年人口的養老問題,成為我國將要長期面對的巨大挑戰,其中妥善解決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可持續性養老問題更不容忽視。
近年來我國城鎮化進程快速推進。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城鎮常住人口為90 199萬人,占總人口的63.89%(國家統計局 等,2021)。李克強在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中也指出,“十四五”期間,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將提高到65%(吳佳潼,2021)。在城鎮化不斷推進的過程中,青壯年勞動力攜子女一起流動的現象較多,父母一起隨遷的較少(谷玉良,2018)。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壯年勞動力遷移到城市,致使農村留守老年人日漸增多。截至2019年底,我國農村留守老年人口規模已經達到1.4億人(李國和 等,2021)。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養老服務提供面臨較大壓力。
農村留守老年人的自我供養能力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健康狀況的下降而呈弱化趨勢,家庭供養因為新生家庭與原生家庭的過度剝離而變得越來越困難,社會化養老在農村中的局限性很大,市場養老資本尚未介入,各種問題的累積使他們成為農村人口中的弱勢群體。2018年2月,民政部等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加強農村留守老年人關愛服務工作的意見》指出,關愛服務體系的完善關乎廣大農村留守老年人的晚年幸福生活。總之,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養老問題不可小覷,關系到社會和諧穩定、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以及共同富裕的實現。構建農村留守老年人可持續性養老路徑,規避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風險,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本文基于“脆弱性—韌性”分析框架,全面把握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風險因素即養老脆弱性因素,探討規避其養老風險的韌性養老路徑,以實現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的可持續性。
vulnerability(脆弱性)來源于拉丁語“vulnus”和“vulnerare”,意思是“易受傷害”或“面對擾動或風險而無力抵抗”(Lundy et al.,2009)。該概念最早在工程學中被運用,之后被引入對自然災害的研究中。英國學者O’keefe等人(1976)認為,人類自身的不利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脆弱性,使得其在自然災害面前易受傷害。美國學者White和Haas將脆弱性從自然領域的研究擴展到經濟、政治、社會等領域的研究中(Adger,2006)。美國學者基歐漢等(2011)運用脆弱性來分析國際政治問題。另外,經濟學研究領域中的金融脆弱性,社會科學領域中的健康脆弱性、貧困脆弱性、養老脆弱性、社會脆弱性、家庭脆弱性等,都是脆弱性應用的擴展。
脆弱性研究已發展成一種跨學科的綜合性研究,但因研究的領域、視角及對象的差異,學者們在界定脆弱性概念時,有的側重于結果,有的側重于探求其產生的原因及其表現。近年來,學術界試圖打破脆弱性在不同的研究領域、研究視角及研究對象之間的壁壘,推動對這一概念在更廣泛范圍內的交流溝通,但至今未有共識。當前學界對其的主流觀點如下:(1)脆弱性是當主體(個人、社區、社會、市場、國家、自然等)受到外部擾動或壓力時表現出來的一種自身本有的屬性,如易損性(vulnerability)、敏感性(sensitivity)、適應性(adaptive capacity);(2)脆弱性是主體面對外界不利因素或威脅時受到損害的可能性、結果或程度;(3)脆弱性是主體承受壓力或抵御風險的一種內在能力;(4)脆弱性是一個包含了風險(risk)、不穩定性(volatility)、暴露性(exposure)、敏感性、適應性等多維概念的復雜集合體,既考慮了主體內部因素的影響,也涉及了主體與外界互動所產生的影響(董幼鴻,2014)。
從語源學來看,現代英語中的“resile”源于拉丁語“resilio”,指的是“恢復到原始狀態”,16世紀左右被借鑒到法語“résiler”中,有“撤回或者取消”的含義。其在學科領域中的運用,則起源于19世紀50年代的機械學(mechanics),用來表示金屬在外力作用下變形后恢復到初始狀態的能力;20世紀50~80年代,西方心理學用“韌性”描述個體受到精神創傷之后的恢復狀況(Alexander,2013);20世紀70年代,韌性(resilience)①resilience可翻譯為彈性、彈韌性、韌性、回復能力等,在本文中翻譯為“韌性”。理論被加拿大生態學家Holling(1973)引入生態學領域,用來闡述生態系統的穩定狀態;20世紀90年代之后,韌性理論由自然生態系統延展至人類社會生態系統;2002年,在聯合國可持續發展全球峰會中,ICLEI提出了韌性概念。Folke等(2010)認為,現階段韌性理論主要著眼于社會生態系統的三個不同方面,即持續性角度的韌性(resilience as persistence)、適應性(adaptability)和轉變性(transformability)。
韌性理論也很自然地被應用到人類社會的各個領域中,出現了國家韌性、城市韌性、社區韌性、組織韌性等概念。韌性概念也為農村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方法和視野(Scott,2013)。鄉村韌性研究逐漸延展到鄉村發展(Hermaputi et al.,2017)、鄉村振興(唐任伍 等,2018)、鄉村宅基地(劉潤秋 等,2019)等各個領域。韌性理論打開了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新視角(Ahern,2011)。韌性是一系列能力的集合,包括穩定能力、恢復能力、適應能力,其中,穩定能力、恢復能力是被動的能力,適應能力是指主動應對的能力(邵亦文 等,2015)。
脆弱性(vulnerability)和韌性(resilience)被列為“可持續性科學”的七個核心問題之一(Kates et al.,2001),是全球環境變化人文因素計劃(IHDP)中的兩個核心概念,在工程學、經濟學、災害學、心理學、地理學、人類學、社會學、可持續性科學等領域都得到了廣泛運用。不同學科對它們賦予了不同的內涵。本文中的脆弱性借用法曼(2018)對脆弱性理論的闡釋中的一種。法曼認為,作為單個的生物,個體一方面面臨年齡、病痛等自身肉體的內在掙扎,另一方面還要承受外界因素——例如自然災害、戰爭、金融危機等——導致的困厄,脆弱性一詞是對人類陷入這些困境的折射。農村留守老年人是共同富裕進程中需要特別關注的群體,在其不斷老化的過程中也體現出了一定程度的脆弱性。這種脆弱性的實質是留守老年人面臨的養老可持續性問題。在探討這一問題時,對于與脆弱性相對應的另一個概念——韌性的理解必不可少。這里的韌性主要是指能夠使個人、家庭、社區、國家等主體得以抵抗內部、外部風險的一種能力,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韌性主要依靠的是制度安排。農村留守老年人個體是脆弱的,他們自身無法增強韌性,需要通過制度、機制的韌性來彌補個體的脆弱性。
為了順利實現2035年的共同富裕目標,對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可持續性養老問題進行研究具有重大意義。本文通過引入脆弱性和韌性概念,認為脆弱性和韌性是可持續性養老的一體兩面,兩者是此消彼長的關系。只有對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的脆弱性進行全面解剖,才能在此基礎上探尋韌性養老路徑,最終實現后脫貧時代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防貧的可持續性。因此,本文創立“脆弱性—韌性”分析框架,研究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風險規避。本文的具體分析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風險規避的“脆弱性—韌性”分析框架
因為種種因素,農村留守老年人容易成為共同富裕實現過程中需要特別關注的“邊緣貧困群體”。這一群體在日常生活中一方面面臨來自身體的各種不適與掙扎,另一方面還要承受外界各種不利因素的影響,養老脆弱性顯而易見。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養老脆弱性是指,他們在面臨外部擾動(例如人口老齡化、城鎮化、人口流動等)時,既要承受個體內部的脆弱性,又要面對外部的家庭系統的脆弱性、社會地位的脆弱性,以及政策制度的脆弱性所呈現出來的不穩定狀態。
隨著年齡的增長,任何人都無法避免身體機能的衰退,健康脆弱性隨之而來。研究顯示,超半數的農村留守老年人患有腰椎間盤突出癥、腰腿疼、高血壓、腦血栓形成、糖尿病、關節炎等慢性疾病(陳凌玉 等,2011)。很多農村留守老年人因為遠離城市,交通不便,遇到頭疼腦熱的小病一般選擇在家忍著、扛著,埋下了很大的健康隱患。一些農村留守老年人在繁重的農業勞作之余還要肩負照料留守兒童的重任,這使得他們的健康更易受損。子女外出務工會對留守老年人的健康產生不利影響,這大大增加了老年人的孤獨感和罹患抑郁癥的可能性(鄭莉 等,2018)。而隔代照料也對老年人的軀體健康存在不利影響(黃國桂等,2016)。農村留守老年人文化水平有限,對疾病的認知不足,對自身健康的投資較少,對疾病的預防能力弱。雖然目前新農合已在我國廣大農村地區得到普及,但因受到基層定點醫療機構水平限制,農村留守老年人僅憑此仍難以抵御健康風險(王國敏 等,2017)。老年人的健康狀況越差,對養老的擔憂度越高(徐強 等,2019)。所有這些都進一步加深了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健康脆弱性,降低了其生活質量,給其養老帶來了極大的風險。
農村留守老年人的經濟收入主要來源于農業生產活動、基礎養老金、后代提供、儲蓄。雖然大部分農村留守老年人承擔了農業生產活動,但因為受到年齡、健康狀況等因素影響,其農業生產能力逐年下降。農業生產活動周期性較長,而且受地形、季節、氣候、政策等因素的影響比較大,其收入總體較低,且具有很大的不穩定性。目前,我國農村的基礎養老金相比2009年剛剛開始試點的55元有所提高,很多地區的基礎養老金月均達到100元左右(李國和 等,2021)。這種有限的養老金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滿足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基本生活需求,但依靠這種有限的社保資源與共同富裕的目標相比依然相差甚遠。事實上,很多外出務工子女為農村留守老年人提供的支持也十分有限,部分務工子女反而需要農村留守老年人為其提供各種支持。許惠嬌 等(2020)指出,農村留守老年人身上存在“子代單向索取”“子代反哺中斷”“子代逆向汲取”的現象。總之,農村留守老年人的經濟來源較少,存在經濟脆弱性。
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人口老齡化的不良后果最后一定會落在農村,其中最大的難題是對老年人的照料服務(唐鈞,2018)。農村勞動力外流、家庭結構日趨小型化、不同代人分城鄉居住導致的空間距離(王浩林等,2018),使得很多農村留守老年人被動選擇自我照料或配偶照料。這種照料也可以說是農村留守老年人迫不得已的自救。但隨著農村留守老年人年齡的不斷增長,其自我照料和配偶照料都會給老年人的身體健康帶來極大的負擔,一旦遭遇大病,自我照料的脆弱性就會凸顯。
家庭是社會的基本單位,也是個體與社會的重要聯結點,家庭的變化既對家庭成員的歸屬感和幸福感有重要影響,也影響著整個社會的和諧發展。家庭養老是我國傳統的養老方式,人口老齡化、流動化,家庭結構的空巢化、少子化,使農村留守老年人家庭養老的脆弱性日益呈現。
首先,人力資源的短缺引致農村留守老年人日常生活照料的脆弱性。農村勞動力外出務工改變了傳統的居住模式,子女與老人遠距離居住,使得子女和老人之間的溝通基本依賴通信工具,增加了子女照料老人的距離成本和時間成本。子女不在老人身邊,給傳統家庭養老中的子女履行贍養責任帶來了現實挑戰。從圖2中可以看出,我國家庭戶平均規模呈現不斷縮小的趨勢。在這種大趨勢之下,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壯年勞動力攜子女遷移到城市生活,由此導致目前農村的家庭多是空巢或者獨居的留守老年人家庭。這種家庭戶規模更小,而且缺少青壯年勞動力。農村家庭規模的小型化,導致農村留守老年人在日常生活照料、家務勞動、生病照料等方面的人力資源日趨減少。

圖2 1982—2020人口普查資料中的家庭戶平均規模
其次,家庭經濟支持的脆弱性。市場經濟理性的影響以及家庭經濟重心的下移,使得家庭在分配資源時更注重滿足子代孫代的需求,老人的需求被邊緣化。雖然外出務工有利于提高子女對留守老年人的經濟支持能力,但外出務工子女的經濟供養水平普遍非常低,留守老年人的生活條件并沒有因此得到顯著改善(葉敬忠 等,2009;韋璞,2013;許惠嬌等,2020)。雖然也有學者提出相反的觀點,認為留守老年人的經濟水平要高于非留守老年人(敖翔,2018);但這種情況更多的是發生在第一代農民工家庭中,對于新生代農民工,他們外出務工更多的是希望能夠留在城市,需要在城市買房、養育下一代,而城市在生活、教育、醫療等各方面的消費水平都比較高,這使得很多外出務工子女面臨較大的經濟壓力,從而對農村留守老年人的經濟回報較少。許惠嬌 等(2020)將這種現象總結為“孝而難養”。
最后,精神慰藉的脆弱性。與子女長期的時空分離使農村留守老年人與其子女的代際觀念差異日趨增大,彼此之間的心理距離越來越遠。就算子女回家看望父母,或者彼此利用通信工具交流,很多時候也僅僅停留在簡單的問候或者對孫輩的關照上。而且,我國傳統上有“報喜不報憂”的觀念,農村留守老年人和子女在日常生活中碰到困難時,都會盡量自己解決,而不會輕易傾訴。雙方雖有探望與交流,但很少涉及內心情感,存在代際情感隔膜。由于與子女常年分居,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天倫之樂”“兒孫滿堂”等夢想落空。他們雖然極其渴望子女的陪伴,但又不想給子女添麻煩,不愿因自己而耽誤子女們的前程。加之農村精神文化生活和休閑娛樂設施短缺,農村留守老年人大多有強烈的無助感、孤獨感、寂寞感。
費孝通先生(1998)在《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一書中曾提出,鄉土社會中,代際關系的重心是落在老年人身上的,是一種“父代權威”的代際關系模式,即老年人在家庭、社會中的地位是最高的。但隨著科技的進步、市場經濟的發展、退休制度的實施,老年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逐漸下降,代際關系的重心不斷下移,“父代權威”逐漸被“子代權威”所取代,甚至出現了老年歧視。“媚青”一詞在2019年的一個綜藝節目中出現,意指對年輕人價值的鼓吹,年長者為了討好年輕人,擠入年輕人市場,不斷效仿年輕人。“媚青”現象的出現,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一種全社會對年齡增長的焦慮。年長不再意味著智慧,而是意味著危機和無人關注。
農村子女外出打工,對家庭經濟的貢獻增加,更是改變了家庭權威性資源的分配。農村留守老年人因為身體機能衰退,經濟收入減少,一方面喪失了對家庭資源的控制權,另一方面也喪失了對子女的話語權。子女在家庭中的獨立性越來越強,而老人對子女的依賴性卻越來越大。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逐漸成為家庭的“多余者”和“負擔”,家庭地位日趨降低。
社會對老年人仍然持有某些消極的刻板印象,例如外表老掉牙、毫無美感,身體衰老無用、罹患各種疾病、不健康,思想腐朽陳舊、頑固不化,行動遲緩不便,等等。這些社會偏見使得老年人被污名化,也完全忽略了老年人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所做的貢獻。農村留守老年人作為老年群體中的弱勢群體,游離在農村社會的邊緣,逐漸成為鮑曼(2006)在《廢棄的生命》一書中所說的“不被人們需要的人”。由于社會地位喪失,部分老年人為了減輕子代的負擔甚至會選擇自殺,養老脆弱性進一步加深。
這里的正式養老資源主要是指政府、市場、社會組織等提供的各種養老服務資源。這些資源因為受到長期以來城鄉二元結構的影響,在農村中存在一定程度的脆弱性。
首先,從政府提供的養老資源來看,當前政府提供的與農村留守老年人相關的養老資源主要有:2003年開始試點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2009年開始試點、2010年10月正式實施的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2014年與城鎮居民社會養老保險合并為城鄉居民社會養老保險)、高齡津貼、最低生活保障、五保戶供養等。政府提供的養老資源具有權威性、穩定性、約束性等特征,可以使老年人穩健地獲取社會保險、社會救濟等社會福利資源。但政府提供的這些養老資源的主要作用在于兜底保障,難以滿足現階段留守老年人的多層次養老服務需求。農村留守老年人有兒有女,不符合五保戶供養的制度要求;最低生活保障主要針對的是農村貧困人口,農村留守老年人有子女外出務工賺錢,不能列入貧困人口群體;另外,由于“養兒防老”觀念根深蒂固,農村留守老年人大多對入住敬老院、養老院非常排斥。他們認為,“去那兒丟人”,“沒有子女的人才會去敬老院”,“更喜歡在自己家住”,“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老窩”。因此,敬老院、養老院等資源被大部分農村留守老年人排除在外。對于大部分農村留守老年人而言,他們享受到的政府提供的資源是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和城鄉居民社會養老保險。毫無疑問,政府提供的這些資源為留守老年群體提供了基本的經濟支撐,但除此之外,目前我國尚沒有其他的專門針對這一群體的特殊優惠政策。
其次,從市場和社會組織提供的養老資源來看,兩者在農村中的存在可謂寥若晨星。在20世紀90年代,很多城市地區就已經出現了由市場和社會組織介入的各種類型的養老機構,供不同老年人選擇。但在農村地區,因我國農村養老制度的設計邏輯主要以傳統的家庭養老為基礎,比如“養兒防老”“孝道養老”,老年人的養老資源主要來自家庭,政府提供的養老服務資源主要停留于救助性的社會保障層次(賀聰志 等,2011;原新,2019;郭新平 等,2019)。而且我國的養老政策“具有對家庭的強烈依賴和對‘家本位’價值觀的強調”(Jones,1993)。農村地區受傳統養老觀念的影響尤其大,而且這一群體的經濟收入有限,對養老服務的支付意愿并不高,購買能力弱(原新,2019),市場和社會組織提供的養老服務很難進入農村地區。陳際華 等(2019)認為,農村老年人通過市場獲取養老服務資源的困難較大。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以來,很多農村地區的集體經濟開始解體,以村莊為單位的自治組織對村民的支持能力逐漸減弱,在農村養老服務提供中難以扮演重要角色。雖然很多農村地區響應政府號召,設立了日間照料中心以增進農村老年人的福祉——這也是在農村家庭養老不斷削弱的情況下出現的一種對現階段農村留守老年人較為有效的養老服務提供方式——但很多地區日間照料中心的實際運營情況并不樂觀,比如一些農村地區的日間照料中心因為運營經費不足,往往導致其難以實現發展的可持續性(劉茜等,2021)。農村的社區養老發展動力不足,社會組織在農村中沒有發展的土壤,難以有效滿足農村留守老年人的服務需求。郭新平 等(2019)的研究發現,一些農村地區幾乎沒有由社會組織提供的養老服務資源。
目前,農村留守老年人可以依賴的正式養老資源主要是由政府提供的,但僅僅依靠政府的力量難以有效滿足農村留守老年人復雜多樣的養老服務需求。對于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養老服務需求滿足而言,正式養老服務資源可以說是獨木難支。另外,“城市偏向”(許惠嬌等,2020)的農村社會保障制度設計,使得農村的養老資金來源(例如政府財政補貼、市場資金、基金等)、基礎設施、服務團隊等與城市地區相差甚遠。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盡管政府一直在加大對農村養老的政策、資金等方面的支持力度,但與城市相比這些支持的力度依然非常有限。現階段,針對農村留守老年人的正式養老資源供給不足,政府政策支持力度不夠,由市場和社會組織提供的養老資源缺失。這些使得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基本養老服務需求難以得到有效滿足,呈現出一定的脆弱性。
1987年,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CED)在其發表的報告《我們共同的未來》中提出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已成為很多國家長期發展的指導方針。韌性被認為是克服脆弱性、實現可持續發展的一種新思路。韌性養老一方面能夠反映當地社會的福利水平,另一方面可以更好地幫助農村留守老年人克服各種內外脆弱性,實現養老的可持續性。為實現韌性養老,需要從以下方面著手:重新發現農村留守老年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其社會地位;重塑家庭養老的韌性;發揮村委會優勢,整合農村社區資源;引入智能養老系統,使其成為韌性養老的重要實現路徑。
農村留守老年人是從問題視角進入大眾視野的。很多人認為,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的各種能力不斷弱化,不管是在經濟支持、健康保障,還是精神慰藉、生活照料等各個方面,都是需要被特殊照顧的群體,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是被動的,是服務的接受者,被視為社會的包袱。實際上,農村留守老年人身上仍然有主動積極的一面。在現實生活中,需要照顧和提供服務的僅僅是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農村留守老年人,而且這一部分人所占比例較少。因此,看待農村留守老年人要從優勢視角出發,看到其“老有所為”的實際行動,重新認識他們的生命價值,提高社會對其的認可度。
這里的老有所為不是狹隘的“精英式”老有所為,而是一種廣義的“老有所為”,外延極其豐富,大到“大器晚成”,為國家社會做出突出的貢獻,小到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有的農村留守老年人雖不能參加農業生產,但也能照顧好家中的雞和豬,正所謂“老人不復事農桑,點數雞豚亦未忘”。健康積極的心態、言行,都是老有所為的表現形式。農村留守老年人的老有所為可以通過照料服務、經濟生產、志愿服務這三方面得到體現。
第一,照料服務方面,大部分農村留守老年人主要靠自己及配偶提供照料服務,其他親戚、朋友、社區等親緣、地緣群體提供的照料都非常有限。自我照料或者配偶照料是現實生活中老年人的主動選擇。農村留守老年人普遍認為,“但凡能夠動得了,就不給子女添麻煩”。而且自我照料模式是一種與世界衛生組織倡導的“積極老齡化”和老年活躍理論相契合的模式,能夠更好地體現農村留守老年人的自我價值,減輕社會、家庭的養老負擔。
第二,經濟生產方面,能夠生活自理的農村留守老年人都會不同程度地參加農業生產或其他經濟生產活動。黨俊武(2018)的研究顯示,2015年,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在業人口為9 235.3萬人,其中80%以上的老年在業人口主要從事以體力勞動為主的農業經濟活動。孫明揚(2020)也認為,農村老年人是農業生產中的主體,他們通過一定的方式維持了一定的農業經濟收益,并在一定程度上滿足自身需要。農村留守老年人作為農村老年人的一部分,是“老人農業”的重要支持者,而且農村留守老年人尤其是低齡農村留守老年人通過參加農業生產勞動,在獲取一定經濟收入的同時,還能夠獲得一定的滿足感,是老年勞動力價值的體現。邢成舉(2020)認為,農村留守老年人參加農業生產是其家庭面對城鄉二元結構的一種調試策略。
第三,志愿服務是老年人參與社會的一種重要形式。志愿服務與目前提倡的積極老齡化理念相契合。參與志愿服務意味著老年人既不是社會的負擔,也不是家庭的累贅,而是社會的重要資源。他們能發揮余熱,為社會做出貢獻。這既體現了個人對社會的責任和貢獻,也體現了老年人的社會價值。幫助老年人樹立積極正面的社會形象,有利于在整個社會形成尊老敬老的良好社會風氣。在志愿服務過程中,農村留守老年人的互助養老模式是其生命價值的重要體現。
雖然在人口老齡化、城市化、少子化背景之下,家庭養老功能分化、弱化或轉化(黃健元等,2020),但家庭養老對于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首先,家庭養老在我國具有深厚的文化根基,諸如“孝文化”“養兒防老”“多子多福”“天倫之樂”等觀念,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仍然影響著人們的思維和行為,體現了家庭在養老中的重要地位。其次,從農村的社會經濟狀況以及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現狀來看,家庭養老將仍然發揮重要作用,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資源主要來源于家庭。重視家庭養老已成為近年來全球解決養老難題的共識。家庭是很多福利資源的重要源頭,例如韓國、日本、新加坡都形成了一套較成熟的家庭保障系統,西方國家也加大了對家庭養老的支持力度。
總之,家庭依然是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的基本保障。雖然社會養老對家庭養老有一定的擠出效應,但家庭養老所具有的很多功能是各種其他養老模式所不能替代的。現行農村的社會養老制度只是提供或分擔了部分經濟支持功能和生活照料功能,農村留守老年人的精神慰藉仍然主要依賴家庭成員。未來宜更加重視家庭在留守老年人養老方面的功能,通過多種措施來提高家庭養老的韌性,以克服農村留守老年人家庭養老的脆弱性。在此過程中,我們需要對現代社會的農村家庭有新的認識,在看待子女外出打工,老年人、兒童留守的現象時,要回歸農村家庭本身,把農村家庭視作一個系統,而不是孤立地看待其中的某一群體。在現代化進程中,農村家庭雖然與傳統家庭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這并不意味著農村家庭養老的弱化,反而是家庭在抵御風險時所呈現出的韌性,說明家庭是人們主動積極適應現代化進程的保障。“半工半耕”的家計模式可以優化家庭內部勞動力資源的合理配置,形成代際合力,積累家庭資源,以實現家庭發展目標。農村留守老年人可以在此過程中實現自身價值,同時這也與我國目前提出的積極老齡化政策框架相吻合。政府宜對農村家庭養老給予適當的政策支持。可以借鑒國外經驗,通過媒體宣傳、專項立法、稅收減免、津貼補助、服務提供、照料者支持等措施,構建政府對農村家庭養老的支持體系,充分發揮家庭在解決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問題中的重要作用,不斷鞏固和提高農村留守老年人家庭養老的韌性。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以及農村稅費改革,使農民逐漸從對集體的依附中脫離出來,個體的自由度越來越大,個人、家庭與集體的社會聯系減弱,每個個體、家庭在市場經濟的推動下,越來越注重經濟理性。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正式養老資源的脆弱性,說明政府的社會保障系統主要在于“兜底”。為實現對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服務的持續提供,需要整合各方資源,為市場和社會組織提供充分的發展空間。農村留守老年人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過程中需要重點關注的人群。為實現其養老服務的可持續性,村委會宜充分發揮自身優勢,以農村社區為平臺,以集體經濟為支撐,整合各種資源,搭建政府、社會組織、市場等方面的資源與農村留守老年人之間的橋梁,履行為老服務的重要職責,幫助農村留守老年人克服養老的脆弱性。
首先,村委會可以便捷地獲取、整理關于農村留守老年人的一手資料,了解他們的真實需求,使其與政府、社會組織、市場等服務主體提供的各種養老服務資源實現供需對接。幫助農村留守老年人在熟悉的社區環境中獲取養老服務,并為他們提供對服務質量的監督與管理、服務效果的收集與反饋、服務政策的宣傳、服務信息與渠道的分享等。幫助農村留守老年人實現與服務提供主體的良性互動,進而實現其養老的可持續性。
其次,集體經濟是農村主要的經濟形態,也是農村實現共同富裕的經濟基礎,對農村基礎設施建設、公共產品和服務供給、農民福利水平等都有重要影響;村委會宜組織、引導村民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吸引外出務工人員回鄉就業或創業,間接增加對老人的照料時間。如此既可以增強對農村留守老年人的經濟支持,也能更好地滿足其精神需求。經濟基礎薄弱、發展緩慢、資金缺乏的農村地區可以通過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充分利用閑置土地,將其改建、擴建為日間照料中心或托老所,為有需求的農村留守老年人提供照料和托管服務。
最后,由于農村勞動力外流,鄰里、親戚、朋友、社區成為農村留守老年人獲取幫助最為快捷的渠道。村委會要在農村社區內部挖掘初級群體在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中所發揮的作用,通過組織、宣傳、倡導等各種方法,加強鄰里之間、親戚朋友之間的互幫互助。例如,可以組建農村留守老年人互助支持小組,開展志愿服務,重構鄉村共同體,實現睦鄰友好和守望相助,為農村留守老年人構建除家庭以外的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支持體系,以緩解農村留守老年人因子女外出務工而帶來的養老壓力,為其提供持續有效的支持。
智能養老又被稱為智能化養老、互聯網+養老、智能康養、智慧養老、智慧康養等。目前廣泛使用的是“智慧養老”。目前學界對于智能養老系統的概念界定并不統一。穆光宗 等(2019)提出,智慧養老(尊重生命規律、挖掘生命潛能、樹立生命尊嚴的養老過程)與智能養老(依靠科技遠程助老的人工智能化養老)是有區別的兩個概念。楊菊華(2019)認為,將其稱為“智慧康養”更合適。本文使用“智能養老系統”這一稱謂。因為這一稱謂可以從字面含義直觀展現其本質特征,即將現代信息技術手段融會于養老服務模式中,并將其作為養老服務的輔助,以彌補現階段養老服務模式的不足。
目前來看,智能養老系統在我國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中尚未得到普遍運用。這主要是因為,一方面,農村地區的信息技術基礎設施比較落后,另一方面,農村留守老年人自身的受教育水平、經濟收入等也限制了智能養老系統在農村地區的運用。數據顯示,2016年,我國農村地區60歲以上老年人的智能手機擁有率僅為7.4%,城鎮則有28.7%①數據來源于2016年CLASS追蹤調查資料。。如圖3所示,2013—2020年,我國農村地區互聯網的普及率遠遠落后于城鎮地區。在智慧康養過程中,若忽視農村老年人的特殊背景,將會進一步拉大已然存在的城鄉差距,增大農村老年人的數字貧困程度與脆弱性(楊菊華,2019)。在提升針對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養老服務效率和管理水平的過程中,宜引入智能養老系統,助力增強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的可持續性。

圖3 2013—2020年我國城鄉地區互聯網普及情況
智能養老系統的引入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首先,要考慮農村留守老年人對智能養老系統的認知水平、接受情況以及熟練操作程度。智能養老系統再好,如果農村留守老年人不能使用或者不愿使用,都不能發揮其應有作用。其次,由于受到支付能力的限制,農村留守老年人可能會排斥智能養老系統。政府要利用自身優勢,通過購買服務、稅收優惠、轉移支付等方式,鼓勵社區、社會組織、市場等主體通過運用智能養老系統,為農村留守老年人提供最基本的安全照護和健康管理。最后,要基于農村留守老年人的實際需求引入智能養老系統。不同年齡階段、健康狀況、經濟水平的農村留守老年人對智能養老系統的需求千差萬別,宜以農村留守老年人的需求為中心,建設個性化、多樣化的智能養老系統,推動農村留守老年人養老的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