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方

韓春燕

北方的冬天，是如此的意味深長

你看那清冽的晨昏里

收割后的土地

封凍的河流

空蕩蕩的原野上，只有肆虐的風

低垂的云

生命撤退后，留下

枯萎的草，殘敗的葉，以及

一些高舉著黑色枝干的樹木

此時，你看不見生命的喧鬧，卻

感覺得到

大地上到處游蕩著

萬物的靈魂，它們裸露著

像一根根

堅硬的

行走著的骨頭

其實，一切都在蟄伏

北方黑黑白白的冬天里

所有的生命都屏住呼吸

它們變得比小還小

附著在刪繁就簡后的事物上

靜悄悄的

如一些細小的

時間的骨骼

然而，這些瑣細的硬度

會在冰雪中漸漸

醞釀光芒

那些黑色的骨頭，也會一點點

長出顏色和

血肉

當然，冬日的北方

現在的一切

還都深藏不露著

藏

把火藏進冰，把生藏進死，把大地上所有的果實

藏進器皿和

洞穴

而人，則極力縮小自己

像一枚干瘦的棗核

藏進厚厚的果肉

在層層盔甲中

躲避著

歲月的寒流

此時，黑暗中的種子們正在集結

它們把自己縮成

一粒粒子彈

等待著那個呼嘯而出的

驚艷時刻

1

也許，前生我是那棵

攀爬在古城墻上的牽牛，用無數雙小手撫摸過

日月的流暉，晨鐘暮鼓間

看慣了雀落鶯飛

草木枯榮

才能在十二月的遼西也停不下來

讓黑白分明的山野，到處延展著

我瘋長的觸角

把一片片貧瘠的日子硬是撫摸出了

荒涼的暖意

2

十二月的遼西，被陽光靜靜地照拂著

那軟的炊煙，硬的堅冰，

空曠的原野，以及斑駁的雪

皆在太陽下沉醉

此刻，天安地寧，仿佛時間終止

可我卻分明聽見萬物靈魂

的歌唱，在清肅的冬日

那歌聲也長滿觸角，攀援著每一星塵埃

開出鮮艷的花兒來

3

十二月的遼西，我在山野間行走

去看望大地上

我前世的姐妹兄弟

在一眼田鼠洞前駐足，在一棵老橡樹下

與鳥們對視

任淘氣的野兔蹦蹦跳跳乍驚

還喜，一年最后的日子里

我輕撫著洗盡鉛華的草木

像返鄉的孩子

在一鋪大大的土炕上，與親人們

述說著各自的秘密

無雪的北方，只有一條河是白的

我提著半輩子的心事，行在

那些的冰冷的水滴上

而我的身后，返鄉的人

絡繹不絕

封凍的河仿佛沉睡，但分明

有些事物醒著

譬如，河底的魚，以及

退到水草根須里的一點綠色

故鄉還有許多事物

在這樣的季節里徹夜失眠

一如村莊里那些從遠方

歸來的人

村莊正在老去，而那條河

看起來卻是新的

蒼老的浮云已盡沉水底

總有一些人要涉水而來

也總有些人要

涉水而去

一條河的世界豈止三千

箭矢一樣的風從北方以北而來

在遼闊的河床上嗚咽，最后

投河自盡

無雪的北方，只有一條河是白的

數不清的水滴緊緊相擁，一起

憑吊遠去的風景

凋零的事物

那些絢爛的光陰

多么喧嘩的時光

在艷陽和干燥的空氣里，草木紛紛炸裂，

葉子和果實也在打點行囊，離家

遠走他鄉

整個秋天都在告別，都在疼

那傷口里流淌的淚水，暈染得山川

斑駁陸離

有一種疼叫美

有一種恨叫愛

有一種新生叫死去

多么喧嘩的時光

秋天里，所有的生命都在咿呀歌唱

衰老的植物，流浪的種子，悲傷的人

遷徙的鳥兒

以及，遍野聚聚散散的故事

—— 有誰能說出大地的秘密

我也在告別，與那些迎面而來的風景

與那些擦肩而過的人

與自己——

秋天里，我緊握著自己的手

像流落天涯的姐妹

像陰陽永隔的夫妻

（選自《盛京女詩人》，沈陽出版社2021 年7 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