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者筆記

薄暮

如何在這深寒的傍晚

走到古老的街頭

粥鋪里的熱氣在窄窄的屋檐下

飄動著，像石板路上的水痕

許多人擦肩而過

我不能記下每一張面孔

記下了歲月里

行色匆匆

如何在這深寒的傍晚

走到月色蒼青的江岸

每一條船都安靜地等待著什么

我是要過江的

卻不忍心叫起一片槳影

坐在沉沉的碇石之上。人聲漸息

一條魚突然從水中躍起

如何在這深寒的傍晚

走到低矮的書店

燈光明亮，與孤獨格格不入

每一雙眼睛都是我的

又不是我的

多少精美的封面

翻開時都是撕開的聲音

如何在這深寒的傍晚

走到山頂

一個人擁有滿天星斗

每一顆星落下的方式

都是我的秘密

如果此刻突然大雪紛飛

我一定會把星光鋪滿大地

所有人快樂地踩過

是的，從我仰望的

灰燼上踩過

每次看到新月

都向遙遠的過去眺望

看到自己走在夜的路上

如果知道還要走這么久

我會在哪里停留

那必定是一座古園吧

暮色四合，蓮葉微微搖動

午夜兩三聲鶴唳

所有的存在都不存在

只有新月在我的手心

我會掬起這清夜

濯纓，濯足

坐看似乎靜止的泉水

如同在時間的盡頭

注視孤獨旋轉的星球

可是，如果就在那里止步

如何才能遇見熱愛的一切

那些感動、奔跑、跌倒，抱膝而坐

那些年，煮酒、沏茶、煎藥，飲清露

常常在凌晨醒來

以折竹之聲洗漱

傍晚，一匹馬拴在門前

鞍韉陳舊，卻很干凈

疑心我就是它的主人

但它明明正在飛奔啊

此刻，新月看著我，沉默而決絕

走向時間的盡頭

小林一茶說：我知這世界

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

然而，今早吹過白發的風

晃動遙遠的青山和江水

溽熱的時節

稻子和稗子都勇敢地向天空靠近

白云緩緩地

向北，再向北

無人問津的渡口

又結滿刺莓

一想到這些無用的問題

就不覺得有什么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