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蟬園

李建春

1

有這樣一個小山村，地形很是特別，上蒼用挺拔、偉岸的大山在東、南、西三個方向，勾劃出了一個巨大而峻美的圓弧；整個村子被這個圓弧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唯北方開了一個大口子，將起伏的遠山和天際線收了進來；這個大口子，像一個遙望外界的大窗口。

這就是我的故園。

村子以前叫“百園”，現在叫“白元”。

村名從“百園”變更為“白元”，筆畫數倒是略有減少，但依我看，表面上是文字的變化，背后應該反映了一個地方的歷史、文化、觀念和風土人情等諸多方面的變遷。小時候，爺爺給我講村名的由來：我們百園村，從地形上看，就是一個花園形狀，更為重要的是，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都很美，像極了一個花園。是的，春天漫山遍野花團錦簇，雪白的李花，粉紅的桃花、杏花，特別鮮亮、耀眼，野花一點點、一朵朵，一派萬紫千紅的詩意景象。放眼整個村子，李花似一片一片的雪，潔白奪目；其間那一團一團粉紅的桃花，像白雪世界里涂抹的胭脂，嫩嫩的、淡淡的，儼然一副絕美的桃花圖，滿鼻都是幽幽的花香。夏、秋、冬三季，雖然少了花的海洋、香的天堂，但綠樹成陰、溪水長流、炊煙裊裊，依然不失青綠山水畫的韻致。

很多次回到故園去，我都跟村里的“掌門人”建議把村子更名為百園村。“掌門人”卻說，改村名很難，很麻煩；而且，“白元”很好嘛，筆畫更簡單，再說了，隱喻“白花花的銀元”不好嗎？

時至今日，幾乎全村人，對于村名叫“百園”好、還是“白元”好，都是滿不在乎的——他們認為，村名就跟人名一樣，就是一個稱謂或者一個代號罷了。但從我有記憶開始，每至夏夜，大片濃陰、巨嶺溝壑之間，到處歡飛著繁星一樣的蟬，耳邊響起的，滿是細波翻騰般的蟬聲。

故園在我心中，又是一座美不勝收、詩情徜徉的“蟬園”。

2

我離開故園三十多年了，最難忘的，還是故園的蟬和那夏夜的蟬聲。

我從小就喜歡蟬，更喜歡聽蟬聲，已經達到癡迷的程度。原因大概在于，蟬的體形獨特，飛行迅疾、優雅，我追尋蟬很愜意、很快樂。蟬聲很動聽、很悅耳，像百聽不厭的樂曲，能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想象與憧憬。更是因為，鄰居有個讀書人，品行高尚，樂善好施，知識廣博，受到村里人的普遍尊敬，他非常敬仰蟬，給我講了許許多多關于蟬的傳奇和蟬的美好故事，讓我對蟬產生了深深的好感和向往。

有時，我爺爺也在一旁認真地聽他講，然后對我說，“蟬是個好動物，你就要好好地學它，長大后別人才看得起你，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記得有很多個夏日的夜晚，我都在獨自追尋著蟬，享受著蟬鳴。有時候，我和小伙伴嬉戲、打鬧一陣之后，就悄悄蹲在房前屋后的大樹下，四處尋找蟬的蹤影，貼耳聽著蟬聲。蟬，在綠葉間優美地紛飛，蟬聲時斷時續，忽高忽低，偶遠偶近，像音樂、像泉吟、像星空的呢喃……蟬聲清脆、干凈，悠遠、空靈。

盛夏時節，我也會同大人們一起，在門前剛收割完稻谷的稻田里，放置兩條木質長板凳，上面擱幾張爺爺自制的“涼板兒”，三兩床薄薄的夏被，整夜躺在上面，在這無邊、清凈的山村夜晚，享受著夏蟬營造的愜意。

在夏蟬聲聲的夜里，我們在稻田里搭建的“床”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幽淡、綿長的稻谷香撲鼻而來，包圍了我的全身。朗月從巍峨的山頂慢慢升起來，月光像純凈的山泉水，在稻谷上方悄無聲息地游弋著，映照在水波似的蛙聲里。

在這樣的夜晚，我習慣于仰望浩瀚、神秘的銀河，極其認真、虔誠地數星星，數著數著，不知什么時候就睡著了——我的夢里，有月光、有星星，但最多的是蟬。

我常常沉迷于這樣的夜晚，這樣的聲音。那次，我趁著明月疏星的照耀，追趕著蟬聲，不知不覺，就到了離家很遠的地方——在一棵大樹下，我停了下來，仰臥在樹下的草地上。

此時，滿樹蟬聲，有時，整齊劃一，像激越的交響樂；有時，此起彼伏，像列隊的輪唱；有時是單個鳴叫，忽強忽弱，像跳躍的音符……月光傾瀉，星輝浮動，蟬聲如流。我完全入迷了，忘記了自己和周圍的一切，后來居然在樹下睡著了。長大后我就想，那樣的狀態多好啊，不正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嗎？

那天深夜了，爸媽不見我回家，急壞了，四處找我。最后終于在樹下找到了已經睡著的我。回家后，父親狠狠地訓斥我，母親操起樹條抽打我。當時，我竟反抗地說，聽蟬叫有錯嗎？！母親下手重，幾天后我還覺著隱隱約約地痛。

3

蟬把卵生產在樹木上，孵出后的幼蟲即蛹掉到地上，會立即找尋松軟的泥土往下鉆，然后在土地里獲取樹根的汁液，經過幾次蛻皮，多年后破土而出，爬到樹上去，蛻去身上最后一層干枯的淺黃色的殼。

翻開中國歷史就會知道，文人墨客對蟬贊譽有加。曹操之子曹植寫的《蟬賦》云：“實澹泊而寡欲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內含和而弗食兮，與眾物而無求。棲高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贊頌了蟬的淡泊、寡欲和高潔；唐代大書法家虞世南寫的《蟬》云：“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贊美了蟬的亮節高風。

從古至今，以蟬為題材的文藝作品舉不勝舉，文人墨客也多把自己比喻為蟬，應該就是欣賞、認同蟬的高潔、高尚的品性吧，故《唐詩別裁》說：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

所以人們也賦予蟬“能蛻變轉生、出于污穢而化成高潔、居高而鳴遠、飲露而高潔”等象征意義。

清朝馮云鵬在《金石索》里說：蟬，取居高飲清之義。于是，我常回故園去尋蟬，聽夏夜的蟬聲；離開故園后，就在我的夢里完成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