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南記

文 于成大

望兒山

火車經過遼東半島熊岳城時

總有旅客涌向東邊的窗口——

一座山，讓列車傾斜

一座山，讓旅途安靜下來

讓心，軟下來

母親的目光尋過每一朵海浪

等待有一座大海的規模——

眼睛找不到的，思念會找到

海凹下去的，山會挺起來

這些年

我在山下翻地、割草、開著拖拉機

突突突駛過響水河、熊岳城

第一場雪白了山峰時

我在內心說一句——

娘，回家了

皮影戲

英雄美人、帝王將相、草莽梟雄、商賈漁樵烈女俠客、忠臣奸佞、達官顯貴、販夫走卒……

皆出身于一張驢皮

我們叫它影人兒、驢皮影

文雅一點兒的叫法是皮影戲

它們隱匿了肉身，以影子的形式

出沒于大嗓小嗓以及錯落的嗩吶絲弦之中

生動、飽滿、悲喜、憂歡、惟妙惟肖

完全迥異于一頭倔驢，也不同于

干癟的皮革

鄉村、方幃、燈燭、樂器、竹竿、三五人

來了又走的楊家將、大隋唐、封神榜

木蘭從軍

夜深露涼，弦寂燈滅

這些形形色色、五行八作的人們

攜帶各自命運，匆匆散入遼南夜色

鲅魚圈

被遼河大平原推向渤海

又被遼東灣的碧浪救回岸上——

用墩臺山的高度看見

古燈塔、烽火臺、漁港、帆船、仙人島

鲅魚公主、月亮仙子

碧霞山上有多少斑斕的蝴蝶

就對應多少對情侶

每一只蝴蝶都姓梁、都姓祝、都叫愛情

蔥翠的青龍山與飛濺的海浪

有什么不同

目送孩子上學的女人

與不遠處的望兒山有什么不同

槐花林與這片大海共用一種浩瀚

遼東灣大街或山海廣場

舒緩、放松、愉悅——

兩個互相愛著的人是彼此的寺廟

這是一個適合放下恩怨的地方

碧流河

這是碧流河在落日中的短暫停留

隨后，它將頭也不回地

連夜趕往他鄉

多年來它一直這樣

人間美好的事物一直這樣

一只水鳥停在沙洲上

用長長的喙梳理這個黃昏的藍

用雙翅收攏河谷的蒼茫

落日繼續

一寸一寸地關閉了赤山群峰

它的行進多么不易覺察

仿佛我內心的憂傷

犬聲嘹亮，水越流越遠，它去往哪里

只有暮色和桃花知道

我骨頭里的痛，只有落日和鄉愁

知道

在貓耳嶺仰望星空

那夜

貓耳嶺四壁如削、林木參天

群山將天空圈定為井口般大小

我陷成了一只蛙

風不大

但足以祛除體內的浮躁

并一次次帶來果子成熟的味道

和草木及林中的氣息

漫天的星星如此干凈、明亮

沒有一點雜蕪

仿佛一支支白銀的簪子

那夜

我在貓耳嶺的星空下駐足良久

一再變輕、通體透明

好像只要一揚起手臂，就得以飛升

那夜，是距我成為一只鳥

最近的一次

清河灣

我來到清河灣的時候，春風

也來到清河灣

飄來蕩去的柳絲，像跑來跑去的

薺薺菜

垂釣者半天都沒有收獲

他并不急，甚至有沒有魚兒到來

都無所謂

兩只鳥兒丟下幾聲鳴叫飛走了

還沒來得及留下名字

許多事物我還沒來得及看清

一列火車正在經過清河大橋

這大地抽出的一節節抽屜

它帶來的秘密，類似于

這個春天我叫不上名字的

花開

魚市街

一條鮮活的小巷子

被各種魚、蝦、螃蟹、貝類割據

我一次次側身而過

總擺脫不掉咸腥味兒——

我是一個來自大海并攜帶著大海

行走的人

強悍的海鲇魚，橫著走路的螃蟹

一身是刺的海膽，溫順的蛤蜊

無論陽光怎樣溫柔

都無法馴服魚市街的江湖

大哥在魚市街謀生多年

他的厚道與善良讓魚市街

充滿了美好

他的沉默和木訥就像一只

不開口的蚌

沒有人知道他胸懷珍珠

析木鎮

遼東半島腹地

隋唐演義的獨木關、析木集、姑嫂山

驛路、古塞、石棚、金塔、銀塔、鐵塔

遼金大夢

淡青色或古銅色的光陰

有薛禮要去征東

有客商此去西柳大集，有食客

奔赴牛莊餡餅

一臉虔誠的人趕往九龍川尋仙訪藥

析木高中傳出的書聲多么新鮮

明月滾落山崗，英雄解甲歸田

剛剛落去的南果梨花，飽滿的少女

呼之欲出

我的客居生涯、心上的風塵

海城河般清冽的鄉愁

被丹海高速輕描淡寫、一筆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