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 友

文 歐陽華麗

秀麗這幾年最不想見的人就是春芳，但兩人偏偏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其實秀麗和春芳從前是最好的朋友，她倆是同學，兩人情同手足。結婚后，兩人有意都在芙蓉小區買了房子做鄰居。

有一年，秀麗老公出差在外，她半夜突然肚子痛，吃了止痛片也不管用，只能打電話給春芳。春芳過來，背著她下樓，打車。

到醫院后，醫生說，闌尾破裂穿孔，來得及時，否則命就沒了！

為此，秀麗心中常感念春芳的那次救命之恩。

秀麗與春芳的疏遠，是在春芳的老公做了大老板，在維也納風光小區買了一套大房子后。

維也納風光和芙蓉小區之間，只隔了一個環境優美的公共綠化帶，但維也納風光是高檔小區，業主都是有錢人，而芙蓉小區是經濟適用房，業主大多是普通上班族。

秀麗到春芳家去過幾次之后，心里就不由得筑起了一道“綠化帶”。

春芳家的房子大，環境好，裝修金碧輝煌，春芳的穿著打扮也越發洋氣了，皮膚水靈，眼睛里閃爍著幸福的光芒。可自己呢，因為長期三班倒、熬夜、皮膚暗淡無光，跟她站在一起老了好幾歲。

一次同學聚會，秀麗想著春芳家衣帽間數不勝數的新衣服和梳妝臺上五花八門的化妝品，自己咬咬牙換了新發型，買了新衣服，做了一手閃閃發光的指甲，又把當年那些塵封多年的嫁妝拿出來，在金店換了一只有分量的手鐲，一條精細的項鏈。她還買了一只手工編織的大包，又文藝又便宜。秀麗滿以為自己置的行頭，不至于在春芳面前太遜色，不料，當春芳開著老公送她的新車來到酒店時，秀麗精心準備的一切便如月亮旁的小星星，一下就黯然失色了。

光彩照人的春芳，成了整個聚會的中心人物，大家都眾星捧月般圍著她轉。

秀麗有次下樓取快遞，看到春芳開車從外面回來。

秀麗看到春芳手上掛滿了一個又一個品牌女裝、女鞋的購物袋，遠看像棵圣誕樹。秀麗想著，同為女人，自己逛街看到中意的東西，只能鎖定目標后偷偷打開淘寶，反復求證，比較，再從網上淘，不免心酸。

秀麗不再輕易上春芳家串門了，春芳約她逛街，她也以工作忙推脫。有時出門上班看見春芳，能躲開她就繞道躲開。

天有不測風云，春芳在一次身體檢查時，被查出鼻咽癌。

春芳絕望到了極點，不喝水，不吃飯，拒絕治療，只求快死。親朋好友為她落淚，同學們一波波地去看她，勸她好好吃飯休息，配合治療，她連眼都不想睜，來人再多說幾句，她就憤怒起來，杏眼怒睜：“不要再說了，我什么也不想聽！”

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時，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人的福分都是命中注定的，春芳沒有這個福氣，你們也別太為她傷心了。他們家的日子一下子就這么紅火，福薄之人哪能消受得起！”

旁邊的人連忙截住她的話：“可不能這么說，鼻咽癌治愈率是很高的。”

“不是我潑冷水，這樣的病，只能讓自己和家人受折磨，她從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受不了這個苦。我跟你們打個賭，她根本熬不過三個月！”

春芳睜開眼睛，見是秀麗在說話，她的話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別人說這話，春芳可以忍，可這話從秀麗的嘴里說出來，她受不了。她發瘋似的吼了一聲，從床上坐起，指著門厲聲喝道：“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秀麗走后，春芳立即起來讓保姆給她做飯，她讓老公馬上安排住院，配合醫生治療。

春芳心里想的是，她要和秀麗賭一次命運的輸贏。

春芳手術后，每天晨起鍛煉，練氣功，打太極，喝中藥，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死，熬過這三個月！

兩年后，春芳的身體調理得越來越好，臉色紅潤，精神煥發。

春暖花開時，同學們再次聚會。春芳打扮得漂漂亮亮前來，遠遠看到秀麗笑盈盈地迎上來，春芳視而不見，擦身而過。

飯桌上，春芳夸大著自己的熱情，跟誰都談笑風聲，唯獨不正眼看一下秀麗。

席間，春芳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時聽到當年的班長在責怪秀麗：“你也別怪春芳這么對你，當初你的話傷了她的心。”

秀麗回答說：“我不后悔，她的脾氣我最清楚，當時她需要的不是憐憫、勸慰，而是一個能激起她求生斗志的敵人。”

聽了這話，春芳驚愣一下后，近前緊緊擁抱住秀麗，淚水瞬間布滿了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