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娃旅行的爸爸

文：華明玥

編輯：山湖

單位組織療養，作為中層領導，老徐交了6000塊錢，要帶他的兩個兒子出行。兩個孩子，一個8歲，一個5歲，都屬于調皮搗蛋狗都嫌的年紀，連工會負責報名的王姐都勸他不要帶孩子，畢竟一個大男人帶兩個孩子委實辛苦。

王姐又說：那你再交3000塊錢，把你老婆也帶上啊，她的年休假還沒有用完吧？這樣你也有個幫手。老徐笑道：要是我妻子來，她又是一個愛操心的人，肯定這行程中帶娃的事，又被她接過去了。她在基層法院工作，本來就特別忙，總不能讓她抱著筆記本電腦，邊工作邊看護孩子；我們結婚時就達成了共識，要有清晰的補位意識，一個人工作特別忙，或者娘家有事需要操勞，或者情緒急躁的時候，另一個人就要把教養孩子的任務全接過去。

老徐就說：孩子特別小的時候，雙方老人也幫著看護過；如今，老人年紀大了，主要任務就是保養身體，這帶娃的責任，本來就是父母的啊。

單位組織的這場療養，老徐是為數不多的帶娃爸爸之一，一路上，跑前跑后敦促孩子穿衣脫衣、補充水分，蹲下來，逐一倒出孩子運動鞋里的沙子，孩子不會剝皮皮蝦，他親手示范；孩子不會吃梭子蟹，他竟拿出了小榔頭小鉗子等吃蟹工具，令一眾帶著孩子的媽媽同事也佩服得很。

他還給大家傳授旅途中預防孩子感冒和暈船的小妙招：“孩子不要給他穿太多，要是你從娃兒的領子里伸手摸一摸他的后背，若是都汗濕了，風一吹反而容易感冒。可以使用洋蔥式穿衣法，穿薄衣，多幾層，這樣在戶外穿脫也方便。”“給娃兒吃幾片醋泡生姜，他就不容易暈船了，糖醋泡的生姜不難吃，我帶了一整瓶，你們如果需要，跟我要啊。”

工會組織者還租下了幾條觀光漁船，帶著大家出海。每個人都穿上救生衣，戴上遮陽帽，甚至可以參與拉網行動。這種頗接地氣的出游項目，讓老徐的兩個兒子激動得跑前跑后，大呼小叫，一會兒，老二被船上的漁網與纜繩絆了一跤，一會兒，老大的手，又被梭子蟹夾到，老徐只是平靜地扶起孩子，捏攏梭子蟹的出氣孔，讓它松開蟹螯，并不怎么理會孩子的眼淚。而他的兩個娃，哭了一兩分鐘也就收聲了。

幾乎所有媽媽帶的娃兒都在漁船遮陽篷底下乖乖坐著，而老徐的兒子，跟著船上的漁民整理漁獲，搞得一身腥氣，又下到駕駛室，看船老大怎樣開船。同樣玩了一天，別人走了一萬多步，老徐跟前跟后看護兒子們，竟走了兩萬六千步。

下了船，剛收獲的魚蝦被馬上送去烹煮，給大家加菜。開飯前，老徐跟老婆視頻，兩個興高采烈的小男孩爭相湊到鏡頭前，跟媽媽說起剛出水的帶魚怎樣散發著七彩的銀光，梭子蟹如何夾著一條軟體小魚不放手，他們如何在漁網中找到了海螺。媽媽也不示弱，說這周六終于擠出一天時間，將與兩位閨密騎車去欣賞山中秋色，順便野餐。她炫耀般抱出一摞飯盒，飯盒里，從鹵味、壽司到各種漿果，一應俱全。

孩子媽媽在視頻里笑道：沒有你們的日子真好。當然，有你們的日子也很好。

大兒子立刻糾正媽媽：應該說有我們的日子真好，我們被爸爸帶出門的日子，也很好。

老徐撫掌大笑：這才是明事理的娃呀。回程路上，老徐的兩個娃兒顯然玩累了，上了大巴就開始呼呼大睡。老徐趕緊拿出背包里的小絨毯給老二蓋上，又脫下自己的棉絨夾克，給老大蓋上。

我問老徐：帶娃出行，你也沒有玩痛快，有沒有覺著遺憾？老徐思量片刻，說，這倒沒有，要是不帶娃出來，我也有可能像一般中年男人一樣，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刷刷手機，看看視頻，打打游戲。晚霞的顏色，沙灘上各種小海鮮出氣孔冒出的泡泡，腳趾在沙灘上寫字的感覺，還有拉漁網時勒手的感覺，我都不會體會到。孩子對我全身心的需要與依賴，我也不會感應到。

我嘆息說：“像你這般有責任心，有補位意識的男主人是很少的，你妻子一定感激你及時站出來，讓她擁有一定的空間，沒有后顧之憂地去加班，去與人交往。”

老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為什么男人干了分內之事，就會受到額外的褒獎呢。我加班的時候，我妻子也會把孩子叫出去，帶著他們下樓去滑旱冰、跳繩、捉迷藏；我要和兄弟們外出去看世界杯的時候，兩個孩子管功課、管晚飯、管洗澡，不也全是我妻子的事？我也很感謝她在我帶娃時，表現出來的放手和信任。老二被船上的纜繩絆倒，磕到了嘴唇，老大被螃蟹夾到手，她都沒有怪我，她一向認為，勇于承擔責任，就值得鼓勵，爸爸自有與媽媽不同的教育方案，如果爸爸因為帶娃不夠精細，動輒得咎，誰還愿意沖出來替換媽媽，讓她歇歇呢？很多人認為，一個中年男人，在家務及養育孩子的問題上，愿意分擔，愿意補位，這種意識是天生的，其實，這也是做妻子的一步一步引導和鼓勵出來的。

大巴車沿著海岸線行駛，又駛過漫長的高速公路，走過一片片田野，終于進入萬家燈火的城市。因為每個人都要做落地核酸檢查，導致回程比預計的時間晚了近一個小時，當我們終于到達停車場時，毛毛細雨已經下了起來，老徐妻子早就等著了，她先擁抱了兩個小炮彈一樣沖到懷里的兒子，又趕緊接過了老徐的背包與行李箱，一家四口有說有笑地在細雨中遠去。

那些帶著孩子參加療養的女同事，遙望他們的背影，臉上深受觸動的表情，令人經久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