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整與突破
——電影《集結號》三幕劇結構分析

林镕瀚

近年來，國產電影中的主旋律作品呈逐年遞增之勢，佳片迭出，觀眾反應良好，諸如《長津湖》《狙擊手》《紅海行動》等，這些優(yōu)質的主旋律電影實現了社會影響和票房收益的雙成功，足見主旋律題材電影的受歡迎程度。電影《集結號》是2007年拍攝的主旋律題材影片，雖然距離上映時間已有一些年頭，但現在的我們依舊能夠通過其完善工整的三幕劇結構和靈活突破的劇作思維找出其對新時代主旋律電影的指導性意義。

一、影片三幕劇框架工整

三幕劇理論指將電影故事大致切分成三個模塊，各模塊相互作用形成一個完整的戲劇結構，其三幕分別是第一幕建置（Set-up）、第二幕對抗（Confrontation）、第三幕結局（Resolution）［2］。一部完整的電影作品往往會伴隨著工整的故事結構，在用動作、人物、事件建構故事的時候，這些元素需要按照一定的結構組成一個有著明確開端、中段以及結尾的綜合體。

電影《集結號》的整體結構和三幕劇完全符合，工整完善。其分別是第一幕建置部分：在解放戰(zhàn)爭的大背景下，解放軍某部九連連長谷子地和戰(zhàn)友們與國民黨反動派作戰(zhàn)，他們在一次作戰(zhàn)中英勇頑強，但誤入敵軍埋伏導致傷亡慘重，連長谷子地在眾多戰(zhàn)友傷亡的悲痛時刻，錯誤地擊殺了已經投降的國民黨軍士兵，為此他面臨著組織上的調查和軍紀處理，且此時的九連因為戰(zhàn)斗原因損失慘重，九連和連長谷子地都陷入困境。第二幕為連長谷子地接到老領導劉澤水的命令，即率領九連剩余官兵一起在汶河南岸執(zhí)行阻擊任務，以掩護大部隊撤退轉移，并且約定以集結號為令，若無號聲響起，則需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連長谷子地帶領九連剩余的47個戰(zhàn)士一起堅守陣地，反復擊退數倍于己的敵軍，自身也損失慘重。但戰(zhàn)斗到最后，谷子地都沒有聽到集結號響起，最后除連長谷子地外，剩余47人全員陣亡。在戰(zhàn)斗結束后，谷子地被敵軍所俘，但后又被解放軍“俘虜”，谷子地被迫成了“敵軍被俘人員”。為了自證清白，他反復解釋，但因戰(zhàn)場混亂，無人能證明其身份。之后谷子地加入志愿軍赴朝作戰(zhàn)，在多次經歷生死之后回到了汶河阻擊戰(zhàn)舊戰(zhàn)場，他希望能找到戰(zhàn)友遺體為他們恢復名譽，但反復尋找卻沒有結果。第三幕：谷子地堅持不懈的尋找有了結果，多年之后，人們在戰(zhàn)場舊地找到了47名烈士的遺骸，谷子地和這些烈士一起恢復了名譽，并被頒發(fā)象征著軍人至高榮譽的軍功章。

可以看出，《集結號》的三幕劇故事大致可以梳理成，第一幕：背景介紹、人物介紹和任務介紹；第二幕：浴血奮戰(zhàn)和主角無辜蒙冤；第三幕：通過不懈努力恢復主角和戰(zhàn)友的榮譽。雖然三幕劇結構在不同題材的作品中會有某些程度的差異，但是其每一個單元所包含的元素和訴求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其三個模塊的大致形態(tài)不變。因此可以得出，電影《集結號》工整完善地運用了三幕劇結構，而這是講好一個電影故事的前提。

二、建置部分元素齊全

建置通常指從電影開始直至情節(jié)點1之間的部分，作為戲劇性動作的第一個單元，影片需在這一戲劇性情景內建置故事、樹立人物、建立戲劇性前提等［3］。借用新聞學中新聞報道寫作的5W定律，其與劇本建置部分需要設置的元素有著許多不謀而合之處。例如新聞學5W定律分別是When（何時）、Where（何地）、Who（何人）、What（何事）、Why（為什么），而劇本創(chuàng)作的建置部分恰恰是需要完成與之類似的五種基本元素：講述的是什么時間段的事？什么地方的事？何人？何事？ 為什么做此事？

電影《集結號》在建置階段就為觀眾展現了五個方面的答案，在電影開始的前30分鐘時間里，其建置部分完整地敘述了以下五點：在解放戰(zhàn)爭中（何時）的華東某地（何地），解放軍連長谷子地和九連的戰(zhàn)士們（何人）為了解放戰(zhàn)爭的勝利（為什么）與國民黨反動派進行作戰(zhàn)（何事）。因此可以看出該片在建置部分基礎元素齊全，這樣設置的好處在于能夠在短時間內給觀眾交代清楚人物角色的個性特點、人物處境、價值觀、人物關系等，達到讓觀眾了解基礎信息，了解人物和認同人物的目的。此外，《集結號》的建置部分較短，在開篇的前30分鐘時間內就完成了上述任務，這樣做不會占據過多沖突表現的時間，讓觀眾能夠在較短的時間內進入主線劇情，達成觀眾觀看故事沖突部分的期待。

在建置階段中另外一個重要的節(jié)點就是末尾的情節(jié)點1，其作為一個突發(fā)事件推動故事發(fā)展從而順利進入第二幕。情節(jié)點1被稱為一個戲劇性鉤子（Dramatic hook），或者鼓動性事件，其作用在于將主人公從相對平和的狀態(tài)中脫離出來，迫使其進入一個相對危險的環(huán)境中［4］。在電影《集結號》中，故事在影片的前四分之一部分，即30分鐘左右的時候設置了情節(jié)點1——老領導劉澤水給“戴罪之人”連長谷子地布置了汶河阻擊戰(zhàn)的任務以及下達了以集結號為撤退信號的命令，這讓主角從原本相對平和的狀態(tài)開始進入不穩(wěn)定的“對抗”狀態(tài)，讓故事進入主線任務中。

三、第二幕中點拆分法的靈活突破

第二幕也被稱為“對抗”，是電影的核心沖突部分，也是觀眾最期待的部分。從這里開始，電影故事需要進入充滿危機的階段［5］，表現在《集結號》中便是主人公谷子地和九連的戰(zhàn)友們和敵人的反復對抗。而為了達成更加吸引觀眾的目的，《集結號》在沖突和對抗上使用了多層次方法，即困難一次比一次大，敵人一次比一次強，我方一次比一次虛弱。

第一層次：面對敵人的第一輪攻擊，九連在戰(zhàn)斗伊始就有戰(zhàn)士犧牲。

第二層次：敵人拉來了眾多火炮，且人數數倍于解放軍，我軍雖擊退了敵人的進攻，但損失慘重。

第三層次：在戰(zhàn)斗間隙有戰(zhàn)士被敵人狙擊手射殺，之后敵人開來了多輛坦克瘋狂攻擊我軍，在火力全面弱勢的情況下，我軍多名戰(zhàn)士選擇用同歸于盡的方式摧毀敵軍坦克，連長谷子地也被敵軍炮火炸傷了耳朵，聽力受損。

第四層次：有受傷的戰(zhàn)士為了保全連隊其他人的生命稱自己聽到了集結號，希望連長谷子地下令撤退，但谷子地堅信自己沒有聽到，繼續(xù)堅守陣地。這里出現了三個重點：一是大家是否聽見集結號事關所有人的性命，影片讓見證了戰(zhàn)士們浴血奮戰(zhàn)但寡不敵眾的觀眾產生同情和動搖，讓部分觀眾開始產生“畏難”和后退想法。二是連長谷子地堅信自己沒有聽到集結號并繼續(xù)選擇堅守，這里呈現出解放軍指戰(zhàn)員英勇無畏的英雄主義，讓觀眾能夠對他更加肅然起敬。三是這個部分使用了敘事學中重要的“主動選擇”。

第五層次：在連長谷子地的領導下，九連的戰(zhàn)士們視死如歸，在敵人夜襲陣地之時毫不退縮，最終以白刃戰(zhàn)方式全員戰(zhàn)死，僅谷子地受傷昏迷，死里逃生。

綜上，可以看出在第二幕對抗部分，《集結號》用較大的篇幅塑造了沖突的層次感，讓觀眾感覺到戰(zhàn)斗的難度一次比一次大。《集結號》在這里已經用強大的障礙表現了主人公一往無前和無所畏懼的精神，展示了我軍戰(zhàn)士的英勇頑強和犧牲精神，完成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戰(zhàn)歌。在傳統(tǒng)三幕劇結構中，一般將第二幕視為一個整體，表現在電影中即為第二幕是一個較為完整獨立的故事。例如《集結號》中的五層次戰(zhàn)斗，這些戰(zhàn)斗共同組成了一個較為完整獨立的戰(zhàn)斗篇章，觀眾也已感受到了戰(zhàn)士們視死如歸的精神。但該片并沒有止步在傳統(tǒng)結構的桎梏中，而是勇敢靈活地做出了突破，其在第二幕的中點處，將第二幕拆分成兩個較為獨立的故事，前半部分為五層次難度的英勇戰(zhàn)斗，后半部分為更多層次的主人公尋回榮譽。套用敘事學中的沖突層次理論，該片在第二幕后半部分中也表現出了多層次的主人公低谷。

第一層次：夜晚血戰(zhàn)之后，谷子地因誤穿敵軍軍服被我軍誤俘。

第二層次：戰(zhàn)地醫(yī)院無法證明谷子地身份，將其視為“老兵油子”，要趕走他。

第三層次：谷子地為了能夠留在隊伍中，謊稱自己是炮兵，從而加入了趙二斗的炮兵部隊。

第四層次：為了在抗美援朝戰(zhàn)爭中打擊敵人，谷子地用自己的性命相搏，救了趙二斗的性命，從而順利完成了打擊敵人的任務。

第五層次：抗美援朝結束后，死里逃生的谷子地回到當年汶河阻擊戰(zhàn)舊戰(zhàn)場，試圖尋找戰(zhàn)友們的遺骸，但戰(zhàn)場已經變成煤場，無人無證據給他恢復榮譽。

第六層次：當地的干部詢問谷子地當年戰(zhàn)斗之后的事情，并懷疑他投敵叛變，谷子地飽受委屈，有口難辯。

第七層次：在無人幫助的孤單情況下，谷子地孤身一人試圖在巨大的煤場中挖出汶河阻擊戰(zhàn)舊戰(zhàn)場，以證明自己和戰(zhàn)友們的清白，恢復他們的榮譽。

綜上可以看出，《集結號》第二幕的后半部分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篇章，即主人公谷子地被冤枉和試圖尋回榮譽的故事，其和第二幕前半部分一樣具有相對完整的起承轉合要素，故事容量之大甚至足以撐起一個新的故事，這是該片對傳統(tǒng)三幕劇結構的勇敢突破和靈活優(yōu)化。但我們需要注意的是，雖然《集結號》的中點間隔能力很大，第二幕后半部分故事容量很大，但其后半部分故事的感人至深是因為觀眾已經“經歷”了之前主人公戰(zhàn)斗的血雨腥風，知曉主人公的無奈和蒙冤，觀眾對其的情感保持著線性連接并貫穿到底。這里可以看出《集結號》在第二幕部分做出的突破，雖然彼此區(qū)分，但不是各自為政；雖然動機不同，但軍人精神一以貫之（前半部分為了戰(zhàn)斗勝利，后半部分為了軍人榮譽）。由此可見，《集結號》的第二幕在保持了傳統(tǒng)三幕劇工整原則的基礎上，對第二幕結構大膽突破，以中點為界，做到了前后呼應、上下一體。

四、結局氣氛烘托恰當

在傳統(tǒng)的三幕劇理論中，第三幕也被稱為“結局”，故事需要在該部分找到矛盾解決辦法，從上一幕的沖突狀態(tài)中跳脫出來，回歸到相對平和的狀態(tài)。第三幕一般處于電影后四分之一的位置，即從情節(jié)點2到終場部分［6］。電影《集結號》整體遵循三幕劇架構，在第三幕結局部分的處理上，其完成了主旋律電影常見的圓滿結局，充分滿足了觀眾的觀影喜好，達到了較好的藝術效果，向社會傳遞了正能量。

在具體處理上，《集結號》首先在第二幕的最后部分將主人公谷子地置于一種近乎絕望的處境，即沒有人幫忙、尋找不到戰(zhàn)友遺體、無法為自己和戰(zhàn)友追回軍人榮譽的時刻。此時距離影片結束還剩四分之一篇幅，影片恰當地在此位置設置了情節(jié)點2——友人給谷子地帶來了消息，稱他的老領導被找到，以前的隊伍和組織也被找到，谷子地的軍人名譽恢復了。影片進行到此時，觀眾已經在主人公谷子地的人物磨難中觀看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觀眾的潛意識里迫切需要將主人公“拯救”出來，還他清白和榮譽。《集結號》這樣設置帶來了很好的情節(jié)轉折和氣氛烘托，其并沒有在充滿苦難的第二幕中再做長時間停留，而是果斷設置了情節(jié)點2將主人公谷子地從浴血奮戰(zhàn)和無奈蒙冤的狀態(tài)中解脫出來，讓觀眾的緊張狀態(tài)得以緩解。此外，為了更好地烘托氣氛，《集結號》在第三幕中同樣采用了多級沖突層次，即使用多層障礙的方法讓故事的終場達到層層遞減的效果。

第一層次 ：在情節(jié)點2之后，主人公谷子地初見曙光，尋找到故人和組織，為其證明了身份，恢復了軍人榮譽。

第二層次：在證明主人公身份后，九連犧牲的47名戰(zhàn)士因為找不到遺骸只能定性為失蹤，谷子地的使命仍舊沒有完成。

第三層次：主人公為了證明戰(zhàn)友的清白和恢復他們的軍人榮譽，獨自在早已面目全非的舊戰(zhàn)場挖掘戰(zhàn)友遺骸，在多年的守候和堅持之后，真相終于重見天日。

在影片的最后，主人公谷子地和犧牲的47名烈士被授予象征軍人榮譽的共和國解放勛章，軍隊和國家為九連的47名烈士樹立了紀念碑，為其舉行了隆重的軍隊葬禮，并為烈士們吹響了集結號。在集結號最后吹響的時刻，影片做到了和情節(jié)點1處的上下呼應：在情節(jié)點1處，領導劉澤水給主人公谷子地和九連的戰(zhàn)士們布置了堅守汶河南岸，如無集結號響起，則需要血戰(zhàn)到底的任務。在影片的最后，這個象征著使命完成的號聲終于響起，觀眾心中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也實現了開頭結尾互相對立，上下觀照［7］。

我們需要注意的是，《集結號》沒有采用傳統(tǒng)三幕劇結構中第三幕戛然而止、直接終場的敘事方式，也沒有采用好萊塢電影中常見的“最后一分鐘營救”——即在最后幾分鐘才出現轉機并解決問題的美國電影套路，而是在保證三幕劇結構工整的同時靈活變通。其在最后的第三幕部分利用多層次的方式保證觀眾的觀影興趣，用層層遞減的方式完成終場，讓觀眾在意猶未盡中完成觀影，并感嘆于革命先輩的流血犧牲和奮勇堅守，完成了主旋律電影故事性、藝術性和社會意義的有機結合。

綜上，可以看出電影《集結號》是一部建立在三幕劇結構之上的主旋律電影，本文用三幕劇結構分析的方法拆分其故事情節(jié)，證明其在保持三幕劇戲劇結構工整的同時做出了大膽的突破和創(chuàng)新。電影在第二幕部分使用了中點分割的敘事表現手法，在最后一幕采用層層遞減的結尾方式，讓整個電影的劇情容量、戲劇張力和人物飽滿度有了極大的提升，也讓觀眾對人物角色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影片整體而言是一部兼具戲劇性、藝術性和革命英雄主義的影壇佳作，其對三幕劇結構的熟練掌握和靈活運用使其在今天都不過時，且對后續(xù)電影的參考價值不言而喻。相信《集結號》和三幕劇結構會讓我國電影，特別是我國主旋律電影在新時代的電影浪潮和國際軟實力比拼中不落下風，幫助我國電影走向更加美好和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