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一個朋友的朋友,兒子是高中生,昨天被學校開除了。據說是這兒有毛病,朋友以手為槍,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他說也怪,這孩子學習卻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很好,好得不得了,鎮上人就指望著這孩子將來能成氣候,把鎮長的擔子挑起來呢,這下子晴天霹靂不是?他們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自動組成一支一百零八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往學校,沿著操場的邊緣游行示威,右手握成拳頭向天空一伸又一伸的,呼喊著“還我龍龍”的口號。對,這個腦子有毛病學習卻很好的孩子叫龍龍,前一個“龍”是姓,后一個“龍”是名字。說來又是閑話,這個名字有兩種念法,龍——龍,是公開場合叫的大名;龍龍——,是私下喊的小名。
龍龍雖說腦子有毛病,但因為學習好得不得了,在班上還是很受女生喜歡。女生喜歡他的學習好,也喜歡他的腦子有毛病,呆呆的傻傻的很好玩兒的。開始她們還有一點愛屋及烏的意思,后來慢慢覺得,這個腦子有毛病的男生即便學習不好她們也喜歡他,就等于離開了屋這個前提,她們也喜歡這只烏。有一首流行的歌子是怎么唱的來著:“莫名的,我就喜歡你……”聽到沒有?喜歡是莫名的,沒有來由的和沒有目的的,有了后面這些功利性的東西就不是喜歡,或者就不是真喜歡了,就是只喜歡抄他的課堂筆記,抄完了轉身跟另一個男同學去買辣條吃,比方說跟鎮長家那個不做課堂筆記的兒子。
在喜歡龍龍的女生里有一個叫蔣小鳳的,因為喜歡他而害得他斷送了學業,也可以說是他一生的前程,盡管她最后覺醒過來,組織全班的女生為他求情,哭著嚎著要校方撤銷對他的處分,但最終也沒能挽大廈之將傾。蔣小鳳也是一個有點特別的女生,最初由于對他的名字叫法不對而受到他的批評,不料反倒因此喜歡上了他。她第一次叫他“龍龍——”,龍龍心想你又不是我媽,你又不是在我家,作為同學,怎么能在課堂上這樣叫我?嘴上卻只是糾正了一下說,你應該叫我“龍——龍”。蔣小鳳想了想,點了個頭,以后就這樣叫他了。
回憶那天蔣小鳳害他的經過,是這樣的,蔣小鳳在放學的時候攔住龍龍,她說龍龍你站著,我要問你一個事,這個事同學們都知道了,都在說,就把你一個人蒙在鼓里,你沒發現這幾天大家看你的眼光都變了嗎?龍龍想也沒想就回答說,我沒發現呀?你看我不還是這樣的眼光嗎?什么事?不會是壞事吧?蔣小鳳冷笑了一聲說,恭喜你答對了,就是壞事,你先對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百龍的人?龍龍仍然想也不想地回答,是呀,我是百龍鎮的人,百龍鎮的人怎么啦?為了語言的完整性和準確性,他在“百龍”的后面還多說了一個“鎮”字,他認為偌大一國,一定還有叫百龍縣,百龍鄉,百龍村的,山山河河,灣灣埡埡的就更不用說了。
百龍是一個古老的鎮,傳說是春秋戰國時代就有這個地名。龍龍讀書的這所有高中的學校是兩鎮合辦,另一個新鎮叫幸福鎮。蔣小鳳家住在那個鎮里,兩鎮相隔一個三角形的青石廣場,學校在三角的一個角上。蔣小鳳聽他在這樣嚴重的事態下還咬文嚼字,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在對他進行駁斥,知道百龍是鎮,知道百龍不是國,可說你住在百龍,說你是百龍的人不算錯吧?龍龍還是想也不想地回答,不錯,說我是幸福的人才錯了呢。蔣小鳳說,這不就得了?我媽讓我以后離百龍的人遠著點,遇上了至少要隔五十到一百米!龍龍這下子急了,張開手臂比劃著道,為什么?教室也不到五十米,操場也不到一百米呀?我倆之間現在還不到一米……蔣小鳳要的就是他急,哼一聲說,不為什么,我媽就說百龍人是流氓!
龍龍的一口氣快要喘不過來了,辯解說我什么時候流氓了?蔣小鳳說,你不流氓你們鎮長流氓,你們鎮長自己也說他是百龍鎮長,別人也說他是百龍鎮長,他欠我們鎮的人豬肉錢不給,還倒打一耙說我們鎮的人欠他棺材錢,兩邊可不就打起來了?他是百龍鎮長他就代表百龍鎮,他流氓就是你們百龍鎮人流氓,你是百龍鎮的人,你不就也是流氓嗎?蔣小鳳說到“流氓”兩字的時候,還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說他們百龍鎮的鎮長還對她們幸福鎮的小寡婦王嫵媚吹了一個大牛,說是要花八十萬美金送她到韓國去做一個人造屁……,后面的那個字她沒說出來,應該是人造屁股的“股”字,蔣小鳳把這個字給省略了。
龍龍哈哈大笑,他的笑也是想都沒想就暴發出來的,快到期末考試了,這是他們高中最后一次考試,再考就是考大學,他已經有七天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學習好的龍龍笑的是從語言邏輯上講,這四個字一個都不能少,前者是物體,后者只是這個物體散發出的氣體,少說一字,詞義全非,人造屁是什么東西?怎么能花錢造一種不知是什么東西的氣體呢?他一心一意這么笑著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笑聲會激怒蔣小鳳,蔣小鳳認為他是嘲笑她,是對她的好心勸誡和警告表示輕蔑,因此突然緋紅了臉,從書包里掏出一把削水果的小刀,當然她不是要扎他,而是“吧唧”一下扔在他的腳下,憤然說道,我媽說得對,百龍人是流氓,別人說的正經話你們都能聽出邪門兒!我媽不讓我跟你們百龍人來往看來真是英明,本來我還想留著你送我的小刀做個紀念,現在我都還給你吧,你不是學習好,會用詞嗎,這個詞叫什么你自己想去!
蔣小鳳在扔削水果刀的時候長著眼睛,故意把刀子打橫了,讓它平躺著自由落體,以免扎著了他的腳。龍龍嘴里還有幾個哈哈沒有打完,這時也像她的那個“股”字一樣縮了回來,大張著嘴,里面什么聲音都沒有了。他眼看著蔣小鳳轉過身子,腳步很響地離他而去,腦子再有毛病也懂得她這樣做的決心和意義,不過那個扔刀的動作象征著什么,他卻一時沒有想出精確的詞來,一刀兩斷?刀砍斧切?快刀斬……可她并沒有砍斷什么呀?不過他又覺得,也不是沒有另一個可能,這個呆呆的傻傻的很好玩兒的高中生少年現在才開始思考了,他心懷一線希望想到,蔣小鳳是在用這種方式挽救他,對他說百龍的名字在外面很臭,他們應該把號稱百龍的人,和名叫百龍的鎮子區別開來,人是人,鎮是鎮,以后若是有人籠統地鄙視百龍,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那人不能代表我們百龍,我們百龍沒有那種吹牛撒謊不講誠信的敗類,沒有誰賴人豬肉錢,訛人棺材錢,騙人花錢給她做人造屁……!
他從腳邊撿起那把削水果刀,看見刀上有紅漆寫著的“達摩克利斯”這幾個字,想起三個星期之前,學校組織他們這屆要畢業的同學去參觀一個科技館,蔣小鳳買了兩瓶礦泉水給他一瓶,他付她錢她沒有接受,出來時他就在小攤上買了這把小刀送給她。他記得當時他還猶豫了一下,說達摩克利斯是劍,怎么要寫在刀上呢?擺攤的大媽斜看蔣小鳳一眼笑道,管它呢,用一用漆就掉了,你就只當它是“愛那烏油”。龍龍小小心心地把刀放進自己書包,相信還會有再還給蔣小鳳的那一天,現在他才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也是喜歡蔣小鳳的,那次送她削水果刀時這個感覺還不是太明確。
這一天是龍龍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在這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見迎面走來一個搖搖晃晃的人,身后還跟著一條蹦蹦跳跳的狗。搖晃走路的人嘴里唱著一首老掉了牙的歌,那是六十年前一部黑白電影的插曲,龍龍的爹媽出生時那部電影就有了,很多年里這歌已經被人遺忘,近期不知為何突然又唱起來,馬路消息說是因為哪里要打仗了。那人抑揚頓挫地唱道,這一仗打得真漂亮……歌聲夾著晚風,還飄來一股熏臘肉和苞谷酒的氣味兒,忽然“嘔”的一聲,“真漂亮”的人彎下腰去,嘴里出來一股東西,身后的狗就縱身上前,跳一個高,用它的長嘴準確地接住。那人順勢把它抱在懷里,緊緊握著它的爪子說,哥們兒,咱們回去再喝啊,嘔,又吐一口。
龍龍聽出是誰的聲音了,接著又認出人是誰了,想起蔣小鳳對他說過的話來,覺得正好,就也像蔣小鳳喊他那樣喊道,鎮長您站著,我要問您一個事!
個個像猛虎下山崗……吐完一口的鎮長肚子里騰出地兒了,趁著舒服又唱了一句,這是打得真漂亮的下句,他聽龍龍的話站著,把龍龍從頭看到腳尖。那條狗是黃的,他吐的東西也是黃的,黃狗吃他吐的黃東西時不免要濺一些在身上,如果是黑狗和白狗就會色彩鮮明,但在黃狗身上只有深黃和淺黃之分,龍龍聽他唱到猛虎下山崗時,不由得聯想起斑斕的虎皮。那條黃狗感恩地看了一眼吐它東西的鎮長,然后再和鎮長一同看著龍龍,龍龍發現他們兩個的目光是一致的,在一起的時間長了表情都一樣,耳鬢廝磨,甚至連長得都掛相了。
你好像是我們百龍的娃子吧?你家大人是誰?你有什么事要問我?鎮長聽他說話像個大人,看他樣子又像小孩,把兩只有點朦朧的醉眼睜了一睜,斷定他的確是一個小孩了,自己的口氣就大了起來。
是的呀,我就叫龍龍,我在學校說我是百龍鎮的人,可我不能說我代表全鎮,也不能說我就是百龍。我聽我們班的同學說,說您在外面做了些事,別人都認為是我們鎮干的呢。龍龍說話就像他寫作文,條理清楚,語言通順,特別是邏輯分明,一句是一句。而且他還有一個生理上的特點,因為太陽穴那里有毛病,和誰說話都不怯場,別說是鎮長,就是縣長、市長、省長、甚至更大的長他也是這樣。他把褲子往上提了一把,剛才餓得有點松了,直往下墜。
喔喲嘿,我還當你是哪個府上的少爺,原來還是龍老二家的娃子呀,你爹是不是龍老二?你媽小名是不是叫苦女子?姓什么我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們成親的證明還是我給開的!以后他們有你了,上小學,上初中,我也都操過心的!說起上學,你們這個學校還不是我一手跟人蓋起來的?我要是不同意……
我爹,我媽,我,還有我們全校師生,我們所有的人都感謝您了!可您功勞再大,也不能把我們鎮說成您,把您說成我們鎮……龍龍本來想說,我爹我媽要成親,您能不讓他們成親?他們要生我,您能不讓他們生我?我要上學,您能不讓我上學?對面那個鎮要和我們聯合蓋學校,您能不讓蓋學校?您不讓蓋我們鎮的學生到哪里上學去?您的兒子將來讀完小學直接讀大學嗎?看您那個兒子的德性,他能是天才呀?
停!打住!我不同意你這個說法!你是要把我們一分為二,我恰恰是要把我們合二為一,鎮長鎮長,一鎮之長,鎮長就是鎮,鎮就是鎮長。我不光是對下面這么說,我對上面也是這么說,過去我在縣里,在市里,在省里去開會這么說,往后我到北京,到海外,到聯合國去開會還這么說。所以別人叫我百龍,我自己也叫我百龍,念起來爽口,有勁,雄赳赳氣昂昂,尾音還是往上翹的!……黑夜摸進彭家墩,好比那神兵從天降……
他為了證明沒把龍老二和苦女子生的這個娃子放在眼里,更沒把這條關于名字的意見聽在耳中,講完這番他之所以能用這個名字的道理之后,他又接著唱了兩句,還彎下腰去跟他的狗親了一個帶響的嘴兒,吧唧。
我覺得您不能的,您要是能,鎮上每個人不都能了?我不也能了?我姓龍,我們家還是百龍鎮的人呢,您好像不是,您是以后才來的,您姓趙,我忘了您叫什么名字來著,哦,我想起來了,您叫趙八竿……
龍龍聽他說還知道自己爹媽的名字,連媽的小名都知道,就一使勁把他的名字也想了出來。自從他當了百龍鎮的鎮長之后,這個名字幾乎不再被人提起了,龍龍是覺得這個名字有趣,有時才會想到它。每次他還會看見兩個有趣的畫面,就像書中的兩幅插圖,一幅是一人拿著一根竹竿去打棗子,棗樹太高了,人矮竿子又短,打了八次都沒打下一顆;另一種是一人把八根竹竿用繩子首尾相連,結成一根,這樣夠是夠得著了,但使不上力,還是一顆也打不掉。
趙八竿?我叫趙八竿嗎?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我叫趙八竿呢?你這個龍老二的娃子,是誰教你這么說的?你想說我不是你們百龍鎮的人,跟你們百龍鎮八竿子打不著是吧?那我告訴你,我是姓趙不假,可我不叫趙八竿,我叫趙八敢!我敢想敢干,敢做敢為,敢為天下先,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魚……
他翻著眼睛,梗著脖子,渾身上下都在使勁,想湊出八個“敢”來,證明他這名字的出處,但他湊到第七個時被龍龍打斷了。學習好的龍龍糾正他說,可下五洋捉鱉,不是捉魚,上句是“月”,下句是“鱉”才押韻,下句要是“魚”,上句就得是“雨”,可是天上下雨,你用什么去攬呀?
每當這樣的時候,龍龍都會暫時忘記自己要做的事,這次他又忘記他是要鎮長,以后在外開展工作用本人的名字,別用鎮上的名字了,做完這件事他就回家去吃晚飯,爹媽還在家里等著他呢。可他現在卻像站在課堂上答題,大好時光都花在這上面了,而且這些話說了白說,和對牛彈琴差不多的,承認自己叫趙八敢的鎮長沒有心思聽他這個,或者是故意表示不聽,轉過臉去看他身后的狗,嘴里又唱起那首戰斗的老歌,左邊槍聲啪啪啪,右邊殺聲震山崗……哥們兒,這娃子煩死人了,你去讓他把嘴給我閉上!
他的哥們兒答應了他一聲“汪”,立刻就朝龍龍飚了過來,龍龍躲閃不及,只見一道黃光已射到他的兩腿之間,緊急中他用書包去做盾牌,忽然想起書包里有蔣小鳳還給他的一把削水果刀,一時間竟懷疑喜歡他的蔣小鳳知道今天他會遇上這樣的危險,就想了一個聰明主意,搶在放學之前假裝生氣,扔給他了這件護身的武器。他一伸手,從書包里摸出這把刀子,對準狗的脖子一下戳去,然后又橫著一捺,這是他從一本書上學到的知識,不料今天給用上了。龍龍的運氣真好,他在學校體育課上投擲飛鏢的成績也很不錯,力氣又大,這一刀正好戳進狗的咽喉,往回捺時幾乎割斷了它半根喉管。它愣住了,慢慢就把牙齒松開,回頭望了一眼叫它哥們兒的鎮長,嘴里小聲地哼哼著,身子歪歪斜斜地走了開去。它總共走了三十多步,走到一個下坎的地段,“噗哧”一響,像一只破了口的充氣狗塌倒在了地上。
龍龍揉了揉眼睛,不相信它就這樣死了,過去他和所有的人一樣認為,生而為狗,除了具備為主子咬人的卑鄙和兇殘,還有一個特點是最不容易被人打死,傳說中天狗是打不死的,想不到今天卻死得這么容易,對他來說簡直是舉手之勞,它連叫都沒叫一聲。因此他懷疑它不是狗,而是一件高科技的狗形玩具,另外一個疑點是在它逃走的路上并沒有血跡,一滴血都沒有,他手中的削水果刀上也沒有血,上面倒有一抹鮮紅的顏色,那是“達摩克利斯”這五個字。他試著摸了摸刀口,的確鋒利無比,他回想在買它的時候,買了送給蔣小鳳的時候怎么沒覺得有這鋒利呢?
他又雙手提了一下褲子,這是第二次,剛才一次是突然見到鎮長,這次是他的褲襠從狗嘴里退回來了,上面留下一塊污漬,是狗把鎮長吐的黃色東西轉移給他,讓他想起民間有一句形容人被冤枉的話,叫做黃泥巴糊到哪里,不是什么也是什么。此外那上面還有兩排亂糟糟的牙印。嘻嘻,犬牙交錯,這個腦子有毛病學習卻好的高中生鬼使神差,又想起了一個詞,狗嘴里的牙齒還真是這樣參差不齊,他的心里有點想笑,接著他就愉快地笑出聲來。
趙八敢鎮長的酒已經徹底醒了,或者他根本就沒全醉,每天他都這么半醉半醒的管理著他們的鎮。龍龍以為他會把那個為他而死的哥們兒摟在懷里,淚流滿面,說出幾句悲痛欲絕的話,但他只是看它一眼,轉而開門見山地問龍龍說,你是不是還想殺我?
您誤會了鎮長,我連狗都沒想殺!我就是想要您以后別叫我們這個鎮的名字……
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議,從今天起我把名字改了,叫趙萬龍吧。
龍龍聽出這個話里有一種諷刺的味道,他反反復復地念著萬龍二字,覺得事情還是沒有得到解決,但是鎮長既然已經答應不叫鎮的名字,他也沒有理由要求再改了,總不能不許他叫龍吧,自己不也叫龍龍嗎?他一路繼續想著,這個問題還出在哪里,怎么才能進一步了斷,回到家里,一邊吃飯一邊還在想著。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改名趙萬龍的鎮長也在想,想好了給他們學校的校長打了一個電話過去,把龍龍最近一段時間以鎮上名義在外詐騙,給百龍鎮的聲譽造成極壞影響的事說了一番,希望校長本著負責的態度,進行認真的調查,給予嚴肅的處分。最后又說,另外,往后學校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隨時告訴我們,校長說,謝謝鎮長。
第二天龍龍跟過去一樣來到學校,放學時他被叫到校長辦公室里,校長請他坐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
經同學舉報你和蔣小鳳同學存在早戀的跡象,你們的肢體有什么接觸?
肢體?她送我一瓶礦泉水的時候接觸過我的手,我也接觸過她的手。
對,一般都從互相贈送東西開始,你送她的是什么?
一把削水果刀,價格和礦泉水差不多。
對上了,同學還檢舉說那把刀上寫了一行資產階級的話。
是古希臘神話里的,那時還沒有資產階級。
那把削水果刀呢?
后來她又把刀還給我了,這證明我們沒有早戀吧?
你為什么攻擊你們鎮長?
我沒有攻擊他,是他的狗攻擊我。
好吧,我們最后談談那條愛犬,它被你殺死了?
當時情況很緊急,我屬于正當防衛。
下去吧,等候學校的處分通知。
龍龍的處分通知很快就下來了,上面這么寫著:高三同學龍龍,因為在校早戀,女生家長反對,社會影響很壞,受到鎮長批評,攔路威脅鎮長,黃狗上前警告,被他持刀殺死,那是鎮上名犬,群眾強烈要求,學校開除該生。某某學校,某年某月某日。
蔣小鳳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女生,頓時就哭了,大聲喊著完完全全是她害的龍龍,完完全全不是這么回事,她帶著幾個最好的閨蜜,去到校長辦公室里澄清是非。校長語重心長地挽救她說,小鳳同學,不要這樣,為了自己美好的未來,不要把你也陷進去了,目前你的這種做法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對龍龍寄予無限期望的鎮民,自動組織了一支一百零八人的隊伍,高呼“還我龍龍”的口號,奔赴兩鎮之間的這所學校,他們環繞操場游行三圈,然后在校長辦公室前靜坐示威。校長送別流著眼淚答應和龍龍劃清界限的蔣小鳳出來,看到這個驚心動魄的場面,回去撥打了鎮長電話,對方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十分鐘后,這支隊伍的頭領接到鎮長的通知,馬上把隊伍帶回去。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我們的狗狗做到了,我們的龍龍卻沒做到,一個連自己家鄉都不愛的孩子,我們為什么要愛他?為什么?一百零八人的頭領痛心疾首,對他身后調轉方向的隊伍喊道。最后他說,他把我們百龍鎮的臉面都丟盡了,自從春秋戰國以來,我們還沒有一個被開除的學生!
龍龍接到通知以后,把那只救他性命的小刀又擦了一遍,因為是從狗的咽喉里拔出來的,他不希望再次送給蔣小鳳的時候,它的身上還有一絲狗血的腥氣。他越發相信蔣小鳳還他小刀是成心救他,只想問她一個明白,你怎么知道我會遇上鎮長,鎮長會帶著狗,那狗會“嗖”的一下朝我撲過來呢?
他對被學校開除的事好像不大在心,擦著擦著,嘴里冒出這么一句,什么名犬呀,連人吐的東西都搶著吃,真夠賤的!
責任編輯? 包倬
野莽? 中國當代作家,祖籍湖北竹溪,武漢大學畢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發表作品,迄今出版長篇小說《紙廈》《尋找汪革命》等十二部,中短篇小說集《窺視》《死去活來》等二十四部,散文隨筆集《墨客》《竹影聽風》等八部,系列方志小說《庸國》五卷,長篇傳記《劉道玉傳》兩卷,學術著作《詩說新語》《詩經今譯》等五部,外文版小說集《開電梯的女人》《打你五十大板》《玩阿基米德飛盤的王永樂師傅》三部,以及電影電視《祝你好運》《高爸再見》等,共計七十余部,一千多萬字。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法、日、俄等多種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