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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摘自高中語文統編教材必修上冊第七單元第16 課《赤壁賦》
蘇東坡寫《赤壁賦》的這一年用天干地支紀年是“壬戌年”,換算成大家熟悉的公元紀年是“1082年”,換算成蘇軾熟悉的宋神宗趙頊的年號紀年則是“元豐五年”。
此賦為《前赤壁賦》,作于東坡被貶謫黃州時,具體時間可系為元豐五年(1082年)七月。賦中記敘了東坡與朋友泛舟游赤壁的所見所感。除了賦體本身的音韻美、建筑美外,全文狀景寫情抒懷闡理布局也是爐火純青,所以這篇賦是奠定東坡文學史地位的扛鼎大作之一。
很有意思的是,這篇《前赤壁賦》自誕生之日起,就與蘇東坡以及東坡其他光耀文壇的作品成為中華文化中的高光“富礦”,很多藝術、工藝門類(諸如繪畫、書法、雕刻等)都以之為素材進行再創作,又產生了很多傳世的藝術瑰寶,其中蘇軾自己也有貢獻。下面,就和大家介紹兩件與《赤壁賦》、與黃州的蘇軾有關的書法國寶。

國寶檔案一:蘇軾《前赤壁賦》素箋墨跡卷
北宋蘇軾行楷書,素箋墨跡卷。字共66 行,前5 行36 字已缺,由明代文徵明補書。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難得的是,除了《前赤壁賦》正文,后面還有短箋一篇:
軾去歲作此賦,未嘗輕出以示人,見者蓋一二人而已。欽之有使至,求近文,遂親書以寄。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又有《后赤壁賦》,筆倦,未能寫,當俟后信。軾白。
短箋提供了較多的信息,讓我們清晰地了解到這幅書法作品書寫的時間為元豐六年(1083年),贈予的對象是來索取近文的好朋友傅堯俞(字欽之)。我們還看到了蘇軾對朋友的有求必應,對自己創作的得意甚至想炫耀的心情,也有“多難畏事”的謹小慎微……一個多面的、可愛的蘇東坡形象就從這篇短箋中呈現出來了。
蘇軾的字和人都很可愛,他經常和黃庭堅開啟互嘲模式。他嘲笑黃庭堅的字是“樹梢掛蛇”,言其瘦長;黃庭堅則笑蘇軾的字為“石壓蛤蟆”,笑其扁平。事見《獨醒雜志》卷三:“東坡曰:‘魯直(黃庭堅字)字雖清勁,而筆勢有時太瘦,幾如樹梢掛蛇。’山谷(黃庭堅號山谷道人)曰:‘公之字固不敢輕論,然間覺褊淺,亦甚似石壓蛤蟆。’二公大笑,以為深中其病。”
此幅《前赤壁賦》確有“石壓蛤蟆”的“生趣”,整篇結字欹側,橫寬縱扁,筆畫豐腴,肉盛于骨,字里行間也能讀出蘇軾達觀寬容的心態。這幅書法珍品傳承有序,包括文徵明、董其昌、乾隆皇帝等名家、帝王都鑒賞過,題簽過。
國寶檔案二:蘇軾《黃州寒食詩帖》素箋墨跡卷
這幅行書作品也是素箋墨跡卷,共17 行、129 字,也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這幅字的名氣更大,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后有黃庭堅跋(見右圖):
東坡此詩似李太白,猶恐太白有未到處。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它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于無佛處稱尊也。
《寒食詩》和《赤壁賦》一樣,寫于元豐五年,詩帖據考證書于元豐六年,或者于蘇軾離開黃州后。詩帖中的行書全然沒有了楷書的雍容祥和,尤其是從第5 行起,隨著情緒的不可遏抑,濃墨翻騰,筆力勁峭,一個窮途末路曾經在老病殘春里掙扎的東坡,一個壓抑許久忽然找到宣泄口的東坡,就這樣在紙上重疊起來,元豐五年的沉郁、凄愴,夾雜著書寫當日的委屈、解脫、酣暢一起涌上筆端躍然紙上。事過可懷想,情過可追念,但這個書寫的情景與情緒不可復制,因此黃庭堅說“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

蘇東坡寫于元豐五年的經典作品很多,詩人不幸詩家幸,也充分反映了他在這一年的思想波動極大。在這一年創作的一系列作品中我們看到,他的思想一時間堅強占了上風,一時間痛苦涌上心頭,一時間又從容灑脫起來,變化多端。感興趣的話,除了課本上這一篇《前赤壁賦》,以及《黃州寒食詩》(四月),大家還可以去細讀《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三月七日)、《念奴嬌·赤壁懷古》(七月)、《臨江仙·夜歸臨皋》(九月)、《后赤壁賦》(十月)等同是元豐五年創作的作品,也順便思考一下,為什么這些作品能光耀中國文學史乃至文化史、思想史、書法史。
但無論如何,當我們看到元豐五年后東坡的行止與心境,我們確信他經過了黃州數年的悟己與悟道后,終于在人生路上篤定了達觀從容的意義和方向。看“問汝平生事業,黃州惠州儋州”的坦然與自我接受,看“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豁達,看“萬里歸來顏愈少……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淡定……

不能不說,這些篤定的生成,東坡在元豐五年這一系列的糾結貢獻甚大。人生的不幸,如果熬不過,那就是徹徹底底的災難;如果能熬過,那么它就能轉化為一輩子的財富。幸運的是,在黃州的蘇東坡屬于后者。正如羅曼·羅蘭所言,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熱愛生活!走過黃州的蘇東坡顯然已成就屬于自己的英雄主義。
所以,我們有幸看到了英雄的蘇東坡,他和他的作品穿越千年讓無數人熱愛,不僅是作為文學的存在,更是作為一種對生活的美好從容姿態,撫慰和啟發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
更有幸的是,不僅有這些流傳下來的文本供我們品讀東坡,還有流傳下來的他的親筆法書濡染和浸潤我們,以及歷朝歷代以東坡、赤壁、黃州為主題的書畫、音樂、雕刻作品來啟迪我們,讓我們在審美中,在藝術世界的徜徉中探尋蘇軾的心靈歸處,也尋找我們自己的心靈安放處。
我想,當我們閱讀的視野隨著這些國寶拓寬,我們就能更好地洞見文本以及文本背后的文化蘊含的全方位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