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成 科
采訪者:王 誠 鞠夢笛
王誠(以下簡稱“王”):
成科導演您好,影片《黃大年》入選了“2021年全民國防教育萬映計劃重點推介影片”,這部兩年前的電影如今再一次被官方推介,可以看出這部影片的內核是極具生命力的,也從官方層面印證了這部影片的成功。您可以給我們簡單談談這部影片創作背后的故事嗎?成科:
談到這部影片的創作,雖然有政府的資助,但更多的是我們自己的情懷。我從前到后采訪了他的同事、同學、親屬總共140多人,走遍了他工作的單位,所有人眾口同聲對他贊不絕口。新華社等主流媒體采訪內容我會拿來做一個重點的參照,但是我更偏愛以他的哥們兒、朋友甚至他的網約車司機,這些他生活中密切接觸的人物為重點采訪對象。比如他的網約車司機是采訪過程中遇到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也是跟黃大年接觸最密切人物之一。在采訪的過程中,只要談起黃大年,他眼淚就掉下來了。他的表述很真誠,對黃大年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我說你為什么敬佩他,他說“我是一個社會小人物,我就是為了掙錢,但是我和他(黃大年)相處一星期后,他真把我感動了。他愛國是真的,不是虛假的,我特佩服這種真的人,令我印象深刻。后來,我倆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從網約車司機這個視角來談黃大年,我們看到了一個真正的有追求的人,把自己的生命與理想完全捆扎在一起。我認為能將自己的追求和國家的需要自覺地融合在一起的人,他就是英雄。黃大年就是當代的英雄。王:
您在拍攝的時候,是如何處理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關系,譬如您有沒有給自己一個框架,限定住人物形象的神圣性?英模電影或多或少都帶有這樣的傾向,非常容易將真實的人抽象為一種概念化的表述。成科:
你從慣常的分類來看,《黃大年》是一部標準的主旋律電影,在拍攝中當然會有一些考量,但是我們盡量去呈現一些我們感悟到的東西。所以從這點來說,我認為只有真正與生活共鳴的電影、從生活中感悟的電影,它才可以做到經久不衰。王:
您在籌備《黃大年》這部影片的時候,有沒有遇見他自身的個人訴求與集體價值起沖突的地方?成科:
有的,我們有意識地強調了幾個重要的方面,譬如他剛剛回國的時候,這種全球頂級人才,他遇到了效率低、人事關系復雜的問題,這些東西我們都有表述。王:
我看過您的一個訪談,您曾提到從情感入手去展現人物,那么您是如何從個人情感生活去展現模范的時代價值?成科:
我們一般理解的英雄都是高大上,是不近人情、不食人間煙火的符號化人物。《黃大年》拍攝的目的不僅是宣傳英模事跡,這不是電影創作的唯一目的,電影另外一個目的是展現導演對所塑造人物的解讀。導演怎么在素材中對生活有新的發現,對人物有新的發現,然后用你的感受來解讀這個人物。黃大年跟我們一般人不一樣,他這種人才在國外已經達到他能享受到的天花板待遇了。他選擇歸國,與錢學森那批老科學家一樣,是有強烈的愛國情愫。除此之外,我覺得他還有個人追求的欲望,因為他有自己的科研理想,希望實現個人價值的最大化,雖然有時候他自己也意識不到。鞠夢笛(以下簡稱“鞠”):
他個人對科學理想的追求占到了他生活的大部分。成科:
對,他對理想的追求與國家的需求水乳交融在一起的時候,這就是國家的英雄了,這是不可否認的。王:
我很好奇,剛剛聽完您講述,我已經可以清楚地勾勒出黃大年這個人物形象了,但是電影只有90分鐘,那么您是如何從繁雜的人物事跡中去確定電影主要情節,或者說您是如何去選擇故事的主線?您選擇的原則是什么?成科:
首先,這個情節的選擇是編劇的選擇,不能總習慣于電影是導演一個人的思維方式,編劇給了導演一個啟發,觸動了導演的某些情愫,在編劇的基礎上,提煉出一個夢,或者會提煉出與編劇完全不一樣的一個新的理念。我們接到《黃大年》的劇本之后呢,我們就在想為什么要拍他和怎么拍好他這兩件事。我們希望能把他拍得好一點,我們選擇深入到人物里去,走進他的精神世界,這好像說得很概念化很抽象,實際不是的。鞠:
創作的前提是認同。成科:
對的,你得先認同他。王:
在電影中您選擇了以妻子的回憶來講述這個故事,為什么要通過這個角度?成科:
是的,我們以妻子的內心獨白回憶黃大年。這段獨白,寫得非常生活、非常深情,因為夫妻情是我們電影重要的線索。其實我們還有一條線是父女情,但是現在這條線基本被我們全剪掉了。鞠:
為什么要剪掉?成科:
與演員有一點關系,我們覺得當初選的這個演員一直無法進入狀態,雖然英語、外觀都很好,但是最終呈現的效果不是很理想,于是我們就給刪掉了。王:
電影中那一條同學之間的友情線也令我印象深刻。成科:
對,同學情,他有一個女同學,從英國邀請他回國,這個女同學非常心疼黃大年,他們之間的情感非常深刻。她是他們學院的院長,由于是體制內的干部,她有一些刻板,總想去善意地糾正剛回到國內的黃大年。王:
在電影中有個情節是在美國艦艇上他與美國軍官的對談,請求黃大年幫忙打撈探測器,這段情節是真實的嗎?成科:
電影中的描繪是虛構的創作,但是黃大年真實的工作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里的虛構情節是為了體現他的能力和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在世界上的一種氣質。他的研究極大地提升了我國的深海探測能力,的確讓外國產生了顧慮,因為他掌握了世界上最尖端的技術,他有一句名言是“我幾乎是逃回來的,再晚走一天事情就不是這樣了”。鞠:
為什么要虛構劉勝文這樣一個角色,它的作用是什么?成科:
就是虛構他整個心路歷程,這個設計是為了讓觀眾相信,他這些年來為祖國奮斗的時候,他也是在完成一種對朋友的承諾,更容易讓觀眾產生一種世俗心理的認同。王:
這是給他一條現實邏輯。成科:
對,給他一個更接近人性和世俗情感的軌跡,因為劉勝文是因他去世的,他是為了回報劉勝文的期待和兌現他對劉勝文的承諾,而恰恰他實現承諾的過程,也是對國家和民族奉獻的過程,將國家和個人結合在一起。王:
您在制作《黃大年》的過程中,有沒有刻意調整電影的內容去迎合年輕人的口味?成科:
我沒想過,因為我們團隊都是年輕人。我覺得與市場的關系就像跟狼狗過日子,越想迎合誰,這個關系越處不好。你要保持自己獨立的人格,對自己有自信,不要總覺得跟觀眾隔著什么,你就是觀眾,你被感動后,觀眾自然會被感動,不要懷疑觀眾,當代觀眾的審美能力是非常強的。王:
與《黃大年》同獲“五個一工程獎”的作品《紅海行動》是由北上導演進行的主旋律創作,香港導演的類型化生產能力與主旋律的融合,似乎找尋到了主旋律電影破局的方式,不知您怎么看。成科:
所有從港臺來內地拍戲的導演,他們那里在很多年以前就有著很成熟的商業制作模式,他們自身類型化的觀念非常成熟,他們在這方面要比我們內地的導演強。王:
我們是不是可以這么理解,他們這個群體也在改變著主旋律電影的面貌。成科:
不但改變了主旋律電影的面貌,更為重要的是改變了內地的觀眾。特別是在戰爭題材和軍隊題材方面,他們類型化制作的能力,是非常大的優勢。王:
作為一位資歷豐富的老一輩導演,您對主旋律電影的未來有沒有什么期待和想法,以后的主旋律創作是北上一派、內地一派,還是最終走向融合?成科:
實際是這樣,如果從電影本體的角度來講,向善的真善美是人的主旋律,悲憫向善,這是人類的終極理想,符合人類普遍的價值觀是主旋律的內在維度,而二者在這種人類普遍理念的號召下,終究會走向融合。鞠:
例如最近備受關注的電影《八佰》,允許了一個逃兵出逃,沒有給他死亡的結局。成科:
管虎這一代導演是具有創新意識、國際精神的。這也是內地導演受到北上導演風格的影響下融合的現象之一吧。融合是必然的。王:
主旋律電影過去一直被觀眾詬病于刻板的說教色彩,對于年輕人來說,長輩的說教經常會引起反作用,所以在近幾年的主旋律電影創作當中,出現了明星路線、大片路線等,例如《建軍大業》《湄公河行動》等影片,去淡化說教色彩。但是這些都是戰爭題材或者軍事題材,是有商業化潛質的題材,而您創作的是英模電影,您是怎么處理說教問題的?成科:
我們為什么總說美國電影沒有說教,美國和中國的生活狀態就不一樣,中國說教成為一種行為方式,好萊塢電影不管好壞,全部貫穿著他們的主旋律,主角也是奮不顧身。假如我們不說教,我們的觀眾會說這不是主旋律電影,這是一個很尷尬的悖論。觀眾不會像分析好萊塢電影那樣,能分析得頭頭是道,甚至上升到哲學層面。觀眾對我們自己的主旋律電影有一個刻板的接受模式。王:
市場希望能看到主旋律電影出現新的變化,但是又不希望它出現太大的變化,這也是當下觀眾心理的一個矛盾。成科:
觀眾、體制內包括電影創作人員,都是想突破這種傳統的窠臼。但是一旦突破,既不是商業電影也不是主旋律電影,那這個片子的風險就非常大,很可能面對的是既無法吸引觀眾又無法得到扶持。但我們不是一定要說教,比如說黃大年,他生活中就是這么說話,微信語音里也這么說話,你能說他很虛偽?他很真誠。王:
有時候現實內容,放到電影上會讓觀眾的心理聚焦起來,然后產生陌生感和距離感。成科:
對的。你看黃大年在聯歡晚會上曾經發表過一個講話:“同學們,我們個人的命運和祖國的命運必須綁在一起。”原話就是這么說的,這是一種把愛國刻在骨子里的人,這很真實,非常真誠,他也是這么做的。王:
我們剛才談到的說教和年輕觀眾的關系,其實也是流行文化和主流價值的博弈,市場希望電影能好看一點,主流價值則希望能夠保守一些。成科:
我還真不這么看,市場是混沌的,它需要清醒的藝術家來引導,需要清醒的政治家領導藝術家一起來把混濁的市場變得清澈。什么叫市場?你說觀眾愛看什么,他們毫無目的,他們不知道想要什么。實際上我們很虛偽地強調了市場和觀眾,我們對市場和觀眾第一不理解,第二不了解,第三不懂,因為我們不懂才說我們要尊重他們。其實你根本不知道你要尊重誰,你首先尊重你自己,你就尊重所有人了。歸根結底,我們如果在各個層面上都能認識到人的本體,搞清楚人是怎么回事,那么這個世界就是美好的。
成科導演(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