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些年來我國精神病患者的數量在與日俱增,帶來諸多社會問題。2013年出臺的《刑事訴訟法》作出對依法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患者適用強制醫療的規定,為解決犯罪時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危害社會的案件提供了有效途徑,然而在司法實務過程中,強制醫療程序仍存在適用對象存在局限性、精神病患者司法鑒定缺乏標準性等困境。完善我國強制醫療程序的建議是:(一)擴大適用對象范圍,強制醫療程序的適用對象不僅僅包括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還應當包括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二)提高精神病患者鑒定準入門檻,完善鑒定人培養機制,通過專門化的考試來選拔出一批標準化、科學化的鑒定者。
關鍵詞:精神病患者;強制醫療;確認困境;完善
中圖分類號:D925.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4-0085-04
一、強制醫療程序之概述
(一)強制醫療的概念
世界上各個國家對于強制醫療的稱謂以及具體規定可能不盡相同,如英國的“強制收容”制度、德國的“收容監護”制度、日本的“治療處分”制度等,但究其本質都并非是對肇事的精神病患者予以處罰,而是為了維護社會安定秩序,幫助精神病患者消除其自身危險性并使其恢復健康,早日回歸社會。最早的對精神病患者犯罪不予處罰的規定可追溯到1265年英國首席大法官提出的野獸條例,即行為人由于患精神疾病,其行為像野獸一樣不受控制,所以不應對其進行懲罰。2013年我國出臺《刑事訴訟法》對依法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患者適用強制醫療進行了相關規定,從第二百八十四條至二百八十九條,共計5個條文對強制醫療的適用條件、適用對象、決定主體、監督主體、復議主體等進行了框架性的規定。強制醫療在形式上是對精神病患者的人身自由進行限制,其從消積意義層面而言近似于刑罰處罰,但強制醫療又不完全等同于限制人身自由的刑罰,其目的并非是為了對犯罪的精神病患者進行制裁,強制醫療是為了幫助精神病患者恢復健康,消除人身危險性,既達到保障人權的目的,又達到維護社會安定秩序的目的。
(二)強制醫療的規定
1.英美法系強制醫療程序規定
英美法系國家所適用強制醫療規定主要以“司法審查”原則為基礎,通過法院的職權對精神病患者是否適用強制醫療以及如何適用強制醫療等予以適用。英美法系國家的強制醫療規定主要以預防為主,以治療為主,更傾向于人權的保障,即傾向于對肇事精神病患者權利的保護。
美國采用二元化的強制醫療方式,即住院式強制醫療和附條件釋放式強制醫療。在美國無論采取哪種強制醫療的方式都以“司法審查”為主導,對于非短暫性治療,要求法院舉行聽證;對于更長期的入院治療,則需要征得法院的命令。美國各州對肇事精神病患者出臺了不盡相同的強制醫療規定,無論其細節各有差異,但始終是以法院為主導。如《堪薩斯州刑事訴訟法典》第三千四百二十八條規定,在聽證結束后,如果法院認為有清楚可信的證據證明被告人當前已經不具有人身危險性,應當釋放被告人,否則法院應當命令對其進行住院式強制醫療或附條件釋放式強制醫療。在美國,對于肇事的精神病患者予以自由的限制與剝奪均由法院經過聽證而最終決定,其“司法審查”原則貫穿始終。
2.大陸法系強制醫療程序規定
大陸法系國家強制醫療規定相較于英美法系,其側重點在于保障社會利益,通過采取強制醫療措施消除肇事精神病患者的人身危險性以保障社會安定秩序。大陸法系國家將刑事制裁分為兩大類:以制裁處罰為目的的刑事處罰、以預防防衛為目的的保安處分。眾多大陸法系國家都將強制醫療程序認定為一種保安處分,通過施行強制醫療的措施以期達到消除肇事精神病患者損害社會法益的人身危險性,以保障社會法益為首要條件。
德國適用強制醫療的原則主要有3個:適用性原則、必要性原則、比例原則。通過適用性原則以達到監管肇事精神病患者的目的,對肇事精神病患者限制或剝奪其人身自由以其維護社會秩序。通過必要性原則以達到對精神病患者人權的保障,只有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才適用強制醫療,對適用情況加以嚴格控制,防止公權力濫用侵犯人權。通過比例原則將肇事精神病患者的嚴重程度等因素綜合考量,確定對肇事精神病患者監管時間的長短,即具體的保安處分措施與法官希望達到的效果之間必須符合“手段—目的”之間的比例關系,不能因維護社會秩序而一味地對肇事精神病患者進行不應當的處罰,以免造成人權的侵害。德國適用強制醫療看似側重于對人權的保護,實則更側重于維護社會安定秩序。《德國刑法典》第六十三條規定的將行為人安置于精神病院的保安處分措施關注的重點在于防止法益受到進一步的侵害,至于該保安措施是否治愈行為人的精神病并不是最重要的。德國所采取的強制措施并不追求恢復肇事精神病患者的精神健康,并且其醫療措施對恢復肇事精神病患者的精神健康也極其有限,其追求肇事精神病患者不再危害社會,這一追求是其主要追求甚至可以說是唯一追求。德國強制醫療制度是一種為了實現防衛社會的重要手段。
二、我國強制醫療程序確認難之困境
(一)適用對象存在局限性
我國對于強制醫療程序適用對象存在局限性,刑訴法出臺之后對于免予刑事責任的肇事精神病患者有了解決的途徑,但是對于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肇事精神病患者卻缺乏有效的處理方式。在司法實踐中,相當多的案件是由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實施,但是我國法律缺失對其有效的應對條款,司法實務中往往將其以限制刑事責任能力人予以處罰,對其缺乏有效的救助,其無法進入醫院進行有效的治療,只能將其視為一般的犯罪人予以收監。這樣雖然能對其起到處罰的效果,但是其人身危險性并未降低,甚至由于監獄等惡劣的環境還會導致其精神病進一步嚴重,導致其人身危險性進一步上升,更不利于社會的安定秩序。相對于完全無刑事能力的精神病患者,人們對于限制刑事能力的精神病患者有較強的包容性,導致其在犯病肇事時具有不確定性和突發性。許多有著豐富實務經驗的公訴人員反映: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罪犯的危險性并不亞于無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甚至可能更具有暴力傾向。面對同樣具備人身危險性的限制行為能力精神病患者,我國對此立法近乎“真空”,只有治標不治本的兜底規定,但卻忽略了對精神病患者這一特殊群里的救治,雖然法院在對其判處刑罰時會從輕或減輕刑罰,但由于缺乏有效救治且其處于服刑的惡劣環境,不僅基本的權利得不到保障,還會進一步影響其精神健康,導致其回歸社會后又出現新的犯罪危害社會秩序。
(二)精神病患者司法鑒定缺乏標準性
我國對于強制醫療程序適用對象的鑒定缺乏標準性,相關精神病司法鑒定機制不健全,缺乏科學、有效、統一的鑒定標準。2005年出臺的《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對鑒定機構的范圍進行了擴大,只要是在司法行政主管部門登記的鑒定機構,在法定鑒定事項中,都可以進行司法鑒定,現行刑訴法也去除了對于精神病鑒定機構的諸多限制,這種規定對于對于鑒定的便捷性有很大提升,但是其科學性,準確性卻大大降低。精神病患者鑒定機構門檻低,并且很多鑒定機構是以盈利為目的,導致司法鑒定的質量不高,甚至同一案件多次鑒定出現多次不同的結果。與其他類型的鑒定,如法醫、物證、痕跡、文書鑒定相比,精神病鑒定的主觀性更強。鑒定機制繁多,鑒定標準不統一導致結果便是鑒定意見缺乏公信力,有相關數據顯示,存在多次鑒定的案件中,不同鑒定意見之間的不一致高達30%左右,鑒定結果不一致便會引起多次鑒定、重復鑒定的嚴重問題。與此同時,多次鑒定意見相左,那么審判人員的經驗便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審判人員主管因素缺乏信服力,導致不僅當事人不滿意,社會公眾對判決結果也不滿意。河流的源頭被污染,整條河流也便不再干凈,強制醫療程序的確定便是處理肇事精神病患者的河流源頭,怎樣確定強制醫療程序適用的對象和怎樣科學有效地對肇事精神病患者進行鑒定是頭等大事,只有確定好、鑒定好才能適用好,才能更好地保護肇事精神病患者的合法權益以及社會安定秩序。
三、完善我國強制醫療程序的建議
(一)擴大適用對象范圍
在司法實踐中,肇事的精神病患者主要包括兩種: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以及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筆者以為強制醫療程序的適用對象不僅僅包括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還應當包括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限制刑事行為能力人因其患病情況較弱導致公眾對其有較強包容性,但是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的人身危險性完全不亞于無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雖然在其不發病時,其與正常人無異樣,但是其對社會的潛在危險性仍然高于正常人。然而在過去的司法實務中,對于犯罪的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對其刑罰處罰僅僅是相對于犯罪的正常人予以從輕、減輕,這種簡單的“一刀切”判決并不能達到懲罰與救助的目的。所以,為了更好地維護社會安定秩序,也為了更好地保護肇事的限制行為能力精神病患者的合法權益,應當打破強制醫療程序適用對象的局限性,擴大適用對象。但是也應當明確,二者之間是有明確區分的,所以對二者之間適用強制醫療的條款也是不能等同的,應當適當區分。完全不負刑事責任能力的肇事精神病患者對其進行強制醫療并非是刑罰處罰,其擁有正常人的相關權利。但是對于限制行為能力人的肇事精神病患者對其進行強制醫療應當具有一定的刑罰處罰性,將其送至強制醫療的醫院里進行限制自由的強制醫療,如只允許其在病房內活動,不允許自由活動,等等,也應當將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與無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分隔開,以免二者產生不良影響。同樣的,對于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要對其定期檢查,如果已經治療完畢,在刑期內應當將其送至服刑地點接受刑罰處罰,如果刑罰期滿后,其精神還未康復,則由其監護人進行申請進而確定是否繼續治療。
(二)提高精神病患者鑒定準入門檻
一份公正客觀的精神病鑒定意見離不開科學化、標準化的鑒定機制,也離不開專業素質較高、職業水準過硬的鑒定人。若想提高精神病患者鑒定準入門檻,對于鑒定機制與鑒定人必須予以著重考量。根據相關統計,目前我國司法精神病鑒定機構共計有143家,所有有精神病鑒定資質的鑒定機構都可以進行鑒定,但是鑒定精神病患者具有很強的主觀性,實踐中對于一份鑒定此處在兩次以上的案件往往有不同的鑒定結果。筆者認為應當提高司法精神病鑒定機構的準入門檻,對于司法精神病鑒定機構應當保持“精”而并非“多”。許多鑒定機構以盈利為目的,利益的輸送就會導致鑒定結果存在質量不高等現象,政府部門應當對這些機構進行整合,確定統一的標準。同樣的,筆者認為對于鑒定意見的效力也需作出區分,對于不同的鑒定機構確認其有不同的效力,對于效力高的鑒定機構的資質應當把控得更加嚴格,故效力高的鑒定機構其信服力優于效力低的機構,當多份鑒定意見相左時,采取效力高的鑒定意見,審判人員依照客觀的鑒定意見進行審判,盡可能減少主觀因素所帶來的不公正的裁判,以客觀的事實為依據,以嚴謹的法律為準繩來判處肇事精神病患者。鑒定人的專業素質以及職業水準與個案審理的公正直接相關,所以對于完善鑒定人培養機制,提高鑒定人的專業水平對于精神病患者鑒定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國現行立法對于精神病患者鑒定人的鑒定資格尚未給予明確規定,并且鑒定主觀意見占比很大,導致鑒定人素質良莠不齊,許多未經過專業培訓邊從事鑒定業務,其專業能力以及司法道德有待商榷。筆者以為,精神病患者鑒定人應當借鑒法律職業資格考試,通過專門化的考試來選拔出一批標準化、科學化的鑒定者。同樣考慮到鑒定意見的主觀性較強,通過鑒定資格考試者也應當建立“實習生”的實習期,通過在實習期中與經驗豐富的鑒定者學習,解決實踐中所可能遭遇的司法困難。通過完善鑒定制度以及提高鑒定者的專業能力,有效地改善精神病患者案件多次鑒定、重復鑒定、鑒定結果不一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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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任瀾濤(1996—),男,漢族,河南安陽人,單位為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