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的追求，不一樣的結局

許家強

唐僧一行西天取經途中，所遇到的八十一難中，相當一部分，就是取經活動創始人也即總負責人如來佛祖搞出來的。

所遇到的形形色色妖怪，來自靈山佛祖一系的，為數著實不少。

大多數佛系妖怪，都出身豪門，像如來佛祖的娘舅、彌勒佛祖的童子之類。豪門中人做妖，法寶也豪闊逼人，基本上能把孫悟空干得傻眼，最后孫悟空九死一生把這些妖怪降伏后，豪門家主最多說一聲管教不嚴，就若無其事地領走了。

豪門之外，來自佛祖靈山一系的妖怪中，只有三個草根出身，并且都曾在靈山出過事，受到佛祖處理，然后下界為妖。

卻因為這三個妖怪靈山鬧事的方式、方法以及后果的不同，導致了三妖結局的不同。

取經團隊第一個遇上的佛系草根三妖之一，是黃風怪。

此時唐僧和孫悟空剛收了豬八戒，整個團隊還沒組建完成，黃風怪就挾浩蕩黃風之威，隆重登場。把唐僧弄到妖洞中，計劃洗剝個干凈，“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地自在受用”。

孫悟空和豬八戒一番爭斗，卻干不過這個黃毛妖怪，最后從太白金星那里打聽到，須彌山的靈吉菩薩可以降伏這個黃毛妖怪，于是將靈吉菩薩請來，降伏了這個妖怪。

但靈吉菩薩也明確阻止了孫悟空打殺妖怪的念頭。

原來這個黃毛妖怪是靈山道場里的老鼠，只因為偷了佛前琉璃盞內的清油，導致佛家道場的燈火昏暗。犯了事后，偷跑到這黃風山成妖做怪。

從老鼠精偷油算起，直到做妖黃風山，“傷生造孽”，以至要以多種烹飪方式吃掉唐僧，如來佛祖都是知道的。靈吉菩薩去收伏黃毛妖怪，就是如來佛祖授意的。不許傷害這個老鼠，也是如來佛祖的明確要求。

黃風妖傷生造孽又如何，他可是來自佛祖的靈山道場。佛祖有多大的勢力，靈山道場就有多大的氣焰，就算道場內的一個老鼠，就算這個老鼠如何傷生造孽，也不是你齊天大圣說執法就能執法的。

怎么發落，自有我靈山佛祖說了算。

靈山上的老鼠好像對偷東西都有興趣，后來取經團隊走到陷空山，唐僧又被無底洞的老鼠精抓去。這個老鼠精也是在靈山佛前受道成精，偷了如來的香花寶燭，鬧了一場后逃到下界成妖做怪。

這個白毛老鼠與黃毛老鼠，雖然同是偷靈山的佛物，鬧事后下界，但白毛老鼠的追求，比黃毛老鼠要人性化得多，黃毛老鼠抓住唐僧是為了吃肉，白毛老鼠抓住唐僧卻是為了嫁給他。

誰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不是嗎？

黃毛老鼠追求吃肉的幸福，要傷害到他人，只因為是靈山佛祖一系的，就可以免除死刑。白毛老鼠完全是追求愛情的幸福，沒傷害到任何其他人，佛祖更是為她說出工整的七言對聯：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喂鹿望長生。一副大慈悲狀，將她的罪過豁免了。

如來佛祖對兩只老鼠的豁免，顯然與老鼠們追求什么無關，而只與他們是靈山一系勢力范圍內的妖怪有關，更與他們在靈山所鬧的事，并未構成如來佛祖的重大憤怒有關。

偷點油，偷吃點香花寶燭，算什么？普天之下，有的是善男信女去供奉，兩只老鼠肚子還能有多大？偷了就偷了，偷了也是我靈山的妖，納貢人誰又知道，知道了誰又敢提不同意見？

這兩只老鼠偷吃了香油花燭之后，都知道犯了罪過，都對如來佛祖的懲罰畏懼之極。這也充分說明，老鼠們偷歸偷，對上級的敬畏并不減少，并且因為他們犯了偷吃罪，有小辮子被如來抓著，之后使用起他們來，如來會更得心應手。

家妖犯事，也只能是靈山的家法處置，豈能由孫悟空以西行法處理！

大才吳承恩，在講述這兩只老鼠精故事的同時，還給讀者講述了另一個靈山草根妖怪的故事，故事的脈絡極其相似，故事的開頭和結局卻大有不同。

這個同樣出自靈山的妖怪，是一只蝎子。

這是整部《西游記》中，最勵志的典型。身為一只出身草根毫無背景的蝎子，他不甘心一輩子都在石縫地溝里爬行，而是不顧世人甚至是主講老師如來佛祖的白眼厭棄，堅持到靈山雷音寺聽如來談經。

號稱普度眾生的如來佛祖，卻不愿普度這只勵志蝎子，伸手去推攆它。

蝎子雖然出身低微，但越勵志的典型，越有自己堅強不屈的意志精神，如來對它的侮辱，絕不是一只勵志蝎子可以忍氣吞聲的，它就用尾巴對著如來推他的左手拇指蜇了一下。“如來也疼難禁”。

這一件小事說明，這個蝎子有強烈的自尊心，更有巨大的能力，孫悟空連續打筋斗都跑不出如來五指山，這個蝎子一下子就把如來的手指蜇得“疼難禁”。如來卻拿它沒辦法，這個蝎子的能力，起碼在孫悟空之上。

就是這個蜇了如來后，可以堂皇逃出的蝎子，也并不殺人吃人，她抓了唐僧，目的也只是追求自己的愛情幸福，想與唐僧百年好合，唐僧不同意，她只是把唐僧拘禁起來，讓他反思。

之所以說蝎子精是追求愛情，是因為以蝎子精的妖術，她如果只是追求與唐僧茍合，根本不用費那么大勁，當天上床，就地懷孕，對妖怪是難事嗎？何必給孫悟空充足的時間，去這里那里搬救兵兼探聽八卦？

結果是觀音菩薩出場，安排昂日星官出面，把蝎子精殺死。

同是出自靈山一系的草根妖怪，同樣神通廣大，孫悟空都打不過，同樣是追求幸福，為什么蝎子精得不到如來佛的同情，一定要鎮殺在追求幸福的路上呢？

兩個老鼠對公共財物的偷盜，是對法律規則、公俗良知的公然違背，擾亂了公共秩序，是違法犯罪行為。

蝎子是在如來主動出手推她的情況下，才自衛還擊，蜇了如來手指一下。

推一下，蜇一下，可以稱得上基本對等，并無防衛過當之處。并且這完全屬于如來與蝎子之間的民事糾紛，對公眾毫無影響。

這么比較起來，蝎子更該被寬宥才是，為什么會被無情鎮殺呢？

很簡單，蝎子讓如來佛祖感到了“疼”。

香油和花燭是靈山道場的集體財產，是所有靈山人員的。如來佛祖雖然擁有支配權，但顯然也不能都支配到自己的口袋里，在他確保了自己得到足夠多的一份后，被偷些盜些，于他其實并無多大聯系，他出于職位職責所在，也會走過場下達逮捕令，卻不會有動力要老鼠的命。

蝎子就不同了，她扎的是如來佛祖的手，就算于靈山集體沒有一絲一毫損失，痛卻是實實在在在佛祖身上發生了。

放了對自己沒有損害的老鼠，成就的是如來佛祖的慈悲之名。

干掉蝎子精，則可以教育所有人：讓領導痛，就是你的死罪。

（圖片摘自清代套色版畫《西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