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符號和終極意義

陳若銘

蕭蕭樹擅長用連續的多個故事賦予一個神秘的符號意義。故事主人公總是在追尋，等到符號降臨那一天，世界的終極意義也就揭開面目。

《等邊三角形降臨那一天》由四部中篇小說組成，雜糅了哲學、歷史和小說，時間從古希臘跨越到科幻的未來，充滿了神奇的想象和復雜的敘述。

首部《吉肯之神》處理的是終極的哲學問題，由幾個折疊的章節組成。“吉肯”是古希臘傳說中神圣靈藥，而吉肯之神指的是靈魂之源和終極奧義。等邊三角形是極致的數學分割，完美的元素，象征著永恒的、精神的和無限的可能。第一章講述幾位古希臘羅馬的詩人和哲學家的一生，他們的人生被凝縮為在吉肯之神召喚下追尋終極哲學的旅程。第二章用看似架空的方式講述了知識空前進步的現實世界。人類對吉肯之神的態度從崇拜到濫用和遺忘，進入了輕信真知、無視靈魂的“至暗時刻”。蕭蕭樹在最后兩章建造了一個腦科學爆炸的超現實時代，虛擬世界完全入侵了現實。迷惑癥和狂想癥兩個病例，對應虛擬世界對人類空間體驗以及機器對人類自我認知造成的混淆。最后，人類不可避免地走向自我的末日，文明以被保存的形式湮滅。吉肯之神不再朦朧、神圣，成為了具體龐大的信息組織“腦冢”。

《當一只鳥》展現了原始的故事傳統。小說讀起來像是古羅馬盲詩人口傳的史詩，也像古代說書人引人入勝的講述，又或是津津樂道的稗史。小說用十八小篇講述了國王和王妃的愛情故事、兩個國王的故事，以及由此牽連出的小說家們得到召見后相互殘殺的故事。當小說家不復存在，只有鳥兒銜著時光里的故事。小說通過書中人講述等方式嵌套起連環又矛盾的故事，在虛實真假之間穿行。在緊張的節奏中，讀者不斷提問：丑陋的國王的傳說是不是真的？小說家們寫出怎樣的故事？這種模式讓小說成為一篇元小說，表達的是“故事”的誕生和傳播，真正的故事一定是亦真亦幻的。

《當一座城市》也展現了蕭蕭樹出色的復寫、折疊和嵌套的手法。在這組故事中，城市不是單純的物質空間，而是詩意的場所，指代世界的終極意義，任何人都可以尋找和建造出自己認為的索拉利斯城。詩人們不約而同離開所在的已然腐朽的城市，向索拉利斯朝圣。上京和巴黎，中國詩人和蘭波，當城市覆滅，詩人流浪，索拉利斯也就開始建造。這篇小說不免讓讀者想到萊姆經典的《索拉里斯星》中鏡像般的星球，刺破人類自以為是的野心。

《黑色房子》是整部書中最規范的科幻小說，發生在AI成熟、黑房子存在的時代。小說更清晰地講述了作者創作的科幻世界。黑房子和腦冢存儲著無法提取的人類的（過去的）記憶和人之為人的感情。短短六十頁像是在看《黑客帝國》和《盜夢空間》，思維和視角在夢境、現實和超現實之間不斷跳躍。在結尾，主人公發現科學意志的無力，試圖重拾理念的真相。他在死亡漫長的幻境中體驗新的語言、邏輯和意義，去觀看、傾聽、熱愛、珍惜和傳遞，最終創造早已無人在意的“自我”。在科學狂想的外表下，《黑色房子》表達了人類語言和心靈的珍貴，讀起來無比美好和壯麗，宛若詩篇。

蕭蕭樹的主人公總是不斷朝圣，向著吉肯、等邊三角形、索拉利斯和其他的神圣符號。他們在過去、現在和未來追逐真理，抵抗人類心靈的消渙。

北魏皇帝，不僅是華夏帝制國家的皇帝，也是內亞游牧征服集團的可汗，他們的歷史活動，是多種文化傳統的碰撞、融合與新生。北魏的所謂“代都舊制”，分明就是內亞傳統的一部分。

羅新的這本新書從北魏皇帝即位儀式的代北因素入手，推及北魏的祭天儀式、遼初的權力傳承危機、清代的堂子祭天等，一方面觀察拓跋鮮卑政治傳統與華夏傳統的遭遇、碰撞及變異，另一方面考察鮮卑舊俗（代都舊制）與內亞政治傳統間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