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德國的難民融入政策引發了諸多爭議,德國當局認為難民可以部分解決德國社會老齡化日益嚴重的問題,增加勞動人口,成為未來德國經濟的助推器,反對者認為政府對于難民問題過于樂觀:由于難民的長期居留意愿具有不確定性,其融入德國社會面臨巨大困難,且難民轉化為有效勞動力的效率較低,大量的難民無法高效地轉化為“本國人口紅利”。
關鍵詞:難民融入政策;德國經濟;人口紅利
中圖分類號:C924;F11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4-0058-04
面對歐洲難民危機,與東歐各國消極態度相反,默克爾代表的德國政府選擇了“歡迎路線”。2015年至今德國接收了百萬難民進入各州,并頒布新《融入法》以保障難民更好地融入德國社會。難民問題不僅僅對德國社會穩定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還給德國經濟發展帶來了較大變數。本文通過對難民融入政策形成背景與內容的闡述,進一步就難民是否能轉化為德國人口紅利這一問題進行剖析。
一、德國難民融入政策的形成背景及內容
2015年歐洲難民危機爆發以來,難民問題已然成為歐盟各國內政與外交中最重要的議題之一。為了妥善解決難民問題,德國政府制定了難民融入政策。
(一)德國難民融入政策的形成背景
據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在全球接收難民最多的5個國家中,聯邦德國是唯一的西方基督教國家。根據表1中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的數據顯示,德國于2015年共收到476649份避難申請,2016年收到745545份避難申請,而且大量難民采用非法偷渡的方式進入德國,因此真正進入德國的難民數難以統計。時任德國內政部長的德邁齊埃在一次采訪中透露,僅2015年進入德國的難民總人數(包括非法偷渡的難民)大約為100多萬,2016年這一數字有增無減[1]。2017年德國持續上升的難民人數迎來了轉機,在2016年初,基社盟主席澤霍費爾主張每年進入德國的難民數量不能超過20萬人。默克爾卻拒絕設置上限的建議,而主張尋求一個“歐洲解決方案”。直到2017年底,兩黨才就年度接收難民的控制范圍達成一致:18萬到20萬[2]。持續近兩年的難民人數上限設定問題最終塵埃落定。之后兩年,德國的難民申請人數緩步下降,直至2019年避難申請數降至165938份,標志著難民危機逐漸趨于平緩。
雖然德國難民危機的高潮期已過,但是已經進入德國的難民人數極大,擺在眼前的難民各州分攤計劃、難民的安置、入學、就業、緩解社會矛盾等問題仍十分棘手。為此,德國政府制定了針對難民的救濟與融入政策,以期在弘揚人道主義的同時,更好地促進德國經濟的發展。
(二)德國難民融入政策的內容
德國政府為了促進難民更好地融入德國社會,針對此次難民潮制定了新的難民融入政策。政策以發放社會救濟金與推出聯邦層面的《融入法》為主要內容。
1.社會救濟金
德國科隆經濟研究所公布的研究報告顯示,2016年和2017年德國聯邦政府需要在運輸難民、建造難民營以及提供安全保障等諸多方面花費約500億歐元。其中,占主要部分的是每個身份經過審核的難民都可以領取的德國社會救濟金,也稱為“哈茨第四階段”救濟金(Hartz-IV),涉及食品、住房、醫療與個人生活等方面。2017年聯邦就業中介署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單身的失業難民全德平均救濟金為754歐元;單親家庭平均每月可領取1014歐元;無子女家庭每月平均可領取993歐元;有子女的失業家庭平均每月可以領取1464歐元[3]。
2.聯邦《融入法》
2016年7月德國通過了首部聯邦層面的《融入法》?!度谌敕ā纷钪匾暮诵膬热蒹w現在以下兩點:其一,一旦難民身份確定,要求尋求庇護的難民必須參加語言與職業培訓課程,并解除職業訓練的年齡限制;其二,難民必須居住在特定區域,此舉的目的是希望所有難民更平均地分散在德國各地,而不是集中在大城市,對違反這些規定的難民將受到懲罰,或失去部分救濟與補助[4]。針對難民設置的語言與職業培訓課程的相關費用支出全部由德國聯邦政府承擔,課程的分類較為細致:最普通且常見的為約600到900小時的德語語言課程,須達到德語歐標B1水平;100小時的定向課程,學習德國文化、傳統、社會規范;針對不同職業的專項培訓等[5]。
德國政府推出的免費課程培訓帶動了語言培訓、職業培訓產業的發展,創造出了更多的就業機會。更重要的是,德國想要建立一個良性循環的難民就業體系,促使更多的難民能盡快進入德國就業市場,取得工作的難民不僅不用再領取社會救濟,還可以繳納社會保險,取得更高收入的他們可以進一步拉動消費。從德國國庫流出來的錢經歷一個再利用的循環以更高的收益回到國庫,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稱之為促進經濟發展的“良性投資”。
盡管德國當局將其稱之為“難民投資”,但對于難民轉化為“人口紅利”這一問題,德國社會內部產生了分歧。
二、支持者:難民的人口紅利效應
德國政府推出的難民融入政策,其設計思路很明確:通過社會救濟金先讓難民解決生存與溫飽問題,而后接受語言與工作培訓,使難民盡快進入就業市場并融入德國社會。其預期目標為:前期對于難民的投資可以在未來的經濟發展中獲得回報,通過難民融入政策中的培訓環節將難民從“人口”轉化為“人手”,使涌入德國的幾百萬難民轉化成可以利用的“本國人口紅利”,從而部分解決德國現有的人口老齡化、勞動力短缺等問題。
目前德國生育率處于逐年下降的階段,并一直處于歐洲生育率較低國家的水平。德國聯邦統計局統計數據顯示,2019年德國的生育率僅為1.57左右,這樣的數據理論上是無法維持人口發展的,但是在人口總數上看德國人口卻一直在緩慢增長,這其中最主要原因就是移民(包括難民)。在2015年之前,德國就已然被視為一個移民大國并擁有“歐洲大陸上的美國”之稱,所以當難民危機爆發時,德國作出接受難民的決定并將其視之為經濟助力也就不難理解了。
三、反對者:難民融入政策難以將難民轉化為德國人口紅利
與大力推動促進本國生育率的政策卻收效甚微相比,接收外來難民以增加人口仿佛是一條更加輕松的“捷徑”,然而事實證明,使難民有效地轉化為勞動力,真正融入德國社會以形成德國的“人口紅利”,實現這一設想的難度也許并不低于前者。
雖然德國政府制定難民融入政策以解決老齡化問題的初衷是美好的,但是在現實實施層面卻面臨著不小的困難。其主要原因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戰爭難民的長期居留意愿具有不確定性
不同于以往出于自愿的技術移民或經濟移民,戰爭難民是迫于生存壓力選擇背井離鄉,其最初來到德國意愿中含有被迫性。面對與自己本國社會不同甚至是矛盾的基督教社會,難民是否具有長期生活在德國的主觀意愿目前不得而知,中東局勢穩定后是否會選擇返回故土也是一個未知數。因此,德國政府設想的人口紅利到底最終是成為德國的人口紅利,還是為他人做嫁衣,目前尚無定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問題的不確定性極大地動搖了“難民投資論”“人口紅利論”。
(二)穆斯林難民融入德國社會面臨較大挑戰
德國移民與難民局的數據顯示,難民危機中涌入德國的大多數難民信仰伊斯蘭教,2018年的申請者中穆斯林占比高達60.9%,而最大難民來源國敘利亞的申請難民者中56.1%為阿拉伯人,31.1%為庫爾德人[6]。他們無論是民族習俗還是宗教信仰都與德國人有著巨大的差異,這些差異無疑給難民融入德國社會帶來了極大的困難。難民與當地居民的相處情況并不樂觀,據德國聯邦刑事局的統計,“2015年德國發生1000多起針對難民營的襲擊案件,其中有90多起縱火案,是上一年的7倍;2016年針對難民及難民營的襲擊事件則超過3500起?!盵7]因此,反對者對于德國能否將大量穆斯林難民,行之有效地轉化為屬于德國本身的人口紅利持悲觀態度。此外,文明碰撞與交鋒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種種困難,都可能迫使難民在未來可能回歸故土時選擇離開,放棄長期居留德國的打算。
(三)難民轉化為有效勞動力的效率較低
由于上文所述的兩種原因:戰爭難民來到德國具有被迫性;穆斯林難民融入德國社會面臨較大挑戰,都加大了難民長期居留意愿的不確定性。因此,對于人口紅利這一問題的分析,就要重新考量其時間維度,即難民可以轉化成德國短期或中期的人口紅利,是否能成為長期人口紅利并不確定。
在此種情況下,難民轉化為有效勞動力的效率問題就顯得尤為重要。2016年推出難民融入政策時,德國當局預計:經過約兩年的難民職業培訓,其進入就業市場的就業率應接近四至五成。然而,根據圖1中德國聯邦就業局提供的,2018年10月各主要難民國人員就業率的數據來看,敘利亞難民的就業率是最低的,僅為27.9%;下來是伊拉克難民,就業率為29.0%,低于德國當局預測;就業率最高的難民國家是巴基斯坦,其就業率為43.6%。從整體角度來看,難民就業總人數一直處于增長狀態,然而就難民就業人數同比變化值分析,它在2016年至2017年后期迎來平穩上升階段,卻在2017年后期進入持平期,而后在2018年末開始緩慢下降,這意味著2018年至2019年難民總體就業增速開始放慢。結合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提供的難民參加職業培訓課程的統計數據來看,難民的最大來源國敘利亞,其參加課程人數占比第一,其次為阿富汗和伊拉克。
參加職業課程培訓占比最大的敘利亞難民的就業率卻是最低的,為了分析這一問題,德國就業局對于已就業難民進行訪問調查,結果顯示就業率排名第一的是巴基斯坦人,他們大部分是經濟難民(經濟難民是指那些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而“自愿”流離失所的人,屬于非法移民的一種)。2015年至2017年共有28395名巴基斯坦人在德國申請難民身份。其中90%是男子,而且絕大部分是18至34歲的年輕男子。他們不僅希望通過工作改善生活,更加期待取得社會地位與尊重。由于是經濟難民,巴基斯坦難民普遍是就業意愿極強的青壯年勞動力,并具有一定的勞動技能與素養。盡管在德國他們避難申請的通過率不高,參加德國各類課程培訓的比例也很低,但已通過申請的難民就業率卻是所有難民國中最突出的。由此可見,難民原本的就業技術水平與就業意愿,是影響難民就業率與轉化為有效勞動力效率的重要因素。由于是未經“篩選”的戰爭難民,相較于經濟難民或其他移民,敘利亞等國難民原本的就業能力與就業意愿,從平均水平來看,是較低的。
此外,經濟難民與其他移民大多數都處于適合就業的年齡層,而戰爭難民的情況則相對復雜。從表2中可以看出,所有難民中占比最高的為低于4歲的年齡組,為26.9%(2018年有32303個獲得難民身份的嬰兒在德國出生,且低于1歲)低于18歲的未成年人占比高達43.3%。低于25歲的難民為63.5%[6]。難民中有著超過四成的未成年人、超過兩成的低于4歲的兒童,敘利亞難民的就業率處于27.9%的較低水平也就不足為奇了。同時意味著德國在未來對于這些戰爭難民的教育投資成本極大,轉化為勞動力需要的時間也相當長。這是難民轉化為勞動力效率低的關鍵性因素。
結語
德國政府接收數百萬難民并出臺難民融入政策,不僅是出于政治與外交上人道主義的角度,更重要的是,政府與支持者認為,促進難民融入將部分解決德國社會老齡化日益嚴重的問題,成為未來德國經濟發展的助推器。然而,德國反對派對此持不同意見:政府對于難民問題過于樂觀,難民融入政策難以將大量的外來戰爭難民高效地轉化為“本國人口紅利”。這是由于戰爭難民的長期居留意愿具有不確定性,其融入德國社會面臨巨大困難,且未經“篩選”的難民不能保證其原本的就業能力、就業意愿及人口結構適合就業市場,因此轉化為有效勞動力的效率較低。諸此種種都證明德國政府提出的難民人口紅利的相關預判是有待商榷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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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宋怡(1993—),女,漢族,江蘇蘇州人,單位為蘇州大學社會學院,研究方向為世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