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洲,江增煜
(浙江大學教育學院, 浙江杭州 310058)
21世紀以來,知識經濟使科技創新能力越來越成為綜合國力的核心要素。在日益激烈的國際競爭中,英國出現了技術創新能力不足、應用轉化效率較低、創新方式不契合、研發投入欠缺、創新人才流失等問題,嚴重制約著其經濟發展與產業升級。英國政府希望通過實施創新戰略破解創新型國家建設面臨的難題,進而增強國際競爭力,推動經濟復蘇與高速增長,建立面向未來的全球創新中心。為此,英國政府頒布系列政策,加強國家戰略需求導向,完善高校科技創新治理體系,提高大學知識創新及其應用能力,發揮高校技術創新在產業轉型升級中的引領作用。當前,我國高校科技創新治理體系改革也面臨系列難題,英國有關改革的成功經驗對我國完善高校治理體系具有參考價值。
從工業革命到數字化時代,英國科技發展令人矚目。雖然英國人口占比不到世界人口的1%,但其全球創新指數在132個經濟體中排名第四[1],產生了高達世界上14%的最有影響力研究[2],擁有世界領先的大學與研究機構,其中4所大學排名進入全球前20。[3]然而,新一輪科技與產業競爭促使英國政府做出新的戰略回應。
20世紀末以來,英國創新系統面臨嚴峻挑戰。英國學者赫爾曼·豪瑟(Hermann Hauser)在對英國未來創新網絡的評論中指出:“英國對應用轉化研究的公共資助不足,不利于科研知識轉化為商業產品和服務。”[4]據統計,2019年,英國研究與發展(R&D)總投資占國內生產總值(GDP)的1.75%,雖然達到1995年以來最高歷史水平,但遠遠落后于經合組織(OECD)的2.47%,以及美國的3.06%和德國的3.17%。[5]研究密集型行業在英國經濟中占比較小、研究水平較低,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STEM)的基本能力相對薄弱。[6]與其他歐美國家相比,英國生產率增長較為疲軟。2004-2019年,歐盟15國的勞動生產率增長為0.6%,而英國的增長率僅為0.4%。[7]對此,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杰夫· 梅森(Geoff Mason)等學者認為:英國生產率不佳的直接原因是其關鍵領域的增長驅動力長期投資不足,研發支出和基礎設施的投資產出低下。[8]為改善由技術創新導致的低生產力現象,支持經濟有效發展,英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應對措施促進產業發展。
隨著知識經濟的發展,英國政府努力在更廣范圍、更尖端領域推動知識轉化。1993年,英國貿易和工業部(Department of Trade and Industry)發布《發揮我們的潛力:科學、工程和技術戰略》(Realising Our Potential: A Strategy for Science,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9],關注大學與政府、產業之間的研發合作關系。1998年,政府白皮書《我們競爭的未來:構建知識驅動經濟》(Our Competitive Future: Building the Knowledge-driven Economy)[10]提出,建立知識驅動型經濟的關鍵因素是有效利用各種類型的知識,強調大學研究與知識的重要性。2000年,政府白皮書《卓越與機遇:21世紀的科學創新政策》(Excellence and Opportunity: A Science and Innovation Policy for the 21st Century)[11]進一步提出創建大學與產業的創新集群,確保將卓越的科研轉化為產品和服務。此后,英國政府制定了一個為期十年的英國科學創新框架(2004-2014),旨在通過構建世界一流的研發與創新,助力英國在全球知識和技能競爭中占據領先地位,擁有卓越的科學成就和領先的研發密集型企業。
2017年,英國政府頒布《高等教育和研究法案》(Higher Education and Research Bill)[12],提出大學是國家產業戰略的核心,強調英國高等教育體系的核心價值觀是機會、自治、卓越和創新,承諾政府將支持大學科技創新。同年,英國政府發布《構建我們的產業戰略綠皮書》(Building Our Industrial Strategy Green Paper)[13]和白皮書《產業戰略:建設適應未來的英國》(Industrial Strategy: Building a Britain Fit for the Future)[14],制定了經濟轉型背景下“五個生產力基礎”與“四個重大挑戰”,提出要充分利用創新的力量,關注人工智能與數據、老齡化社會、清潔增長(clean growth)及未來移動(future of mobility)等趨勢,強調英國在未來關鍵性技術領域(包括無人駕駛汽車、電池、清潔能源、醫藥、醫療保健、航空技術、機器人和人工智能等)占據領先地位,實現建設具有創新力經濟體的目標。[15]2019年,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接任英國首相,制定了產業戰略“十大支柱”(涵蓋對科學、研究和創新的投資,發展世界領先產業等)與“五大要素”,涉及創新、人才和基礎設施,再次強調科技創新與知識轉化的重要性。此外,英國政府還發布了《國際研究與創新戰略》(International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Strategy)[16],提出建立國際伙伴關系和擴大全球影響力,推動以科技創新為產業戰略核心的技術變革。
2020年以來,英國經濟遭受新冠肺炎疫情的沉重打擊,進入11年來的首次衰退。2020年全年GDP下降9.9%,是300年來的最大年度降幅。[17]為應對英國面臨的重大挑戰,英國研究與創新署(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制定了《英國研究與創新基礎設施路線圖計劃》(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Infrastructure Roadmap Programme)。[18]根據英國現有的基礎設施、未來研究、經濟和社會需求,該計劃提出政府將長期支持科技創新能力的發展,推動英國成為科技創新領域的領頭羊。2021年3月,英國政府發布《重建美好:我們的增長計劃》(Build Back Better: Our Plan for Growth)[19],提出經濟復蘇的三大投資支柱:基礎設施、技能和創新。同年發布的《英國研發路線圖》(UK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Roadmap)[20]指出,科技創新是應對發展機遇與挑戰的核心,要著力建設創新生態系統,在科技驅動的全球經濟中增強競爭力。
從整體上看,英國政府鼓勵大學科技創新的政策主要包括:促進大學科技創新,加大資金支持力度,鼓勵企業投資研發,優化基礎設施平臺,完善監管制度,加強創新型人才培養、拓展國際化空間,等等。英國政府通過出臺系列政策推進大學科研與產業戰略的融合,發揮大學促進知識經濟增長的作用,以實現英國產業創新升級的戰略意圖。
在英國政府的政策驅動下,大學在創新系統中的地位日益凸顯,在促進生產力發展與經濟增長中扮演著主力軍的角色。這主要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開展高新科技研究。英國卡迪夫大學(Cardiff University)教授羅伯特·哈金斯(Robert Huggins)等人指出:“大學和其他高等教育機構被視為促進經濟增長的關鍵知識來源,其科研和技術轉讓活動在創新系統和產業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21]2007-2017年,英國政府對大學科研財政凈投入的主要領域為醫藥、醫療保健、空間技術、電池、機器人、人工智能、清潔能源與無人汽車,約占總資助金額的87%[22],充分體現了英國政府鼓勵大學參與高新產業發展的戰略意圖。在政府的政策引導下,英國大學積極開展面向創新創業的技術研發,形成了生產性經濟集群,如愛丁堡大學(The University of Edinburgh)的高性能計算、劍橋大學的生物科學集群等。[23]同時,牛津大學、劍橋大學、愛丁堡大學、格拉斯哥大學(University of Glasgow)等世界一流大學在全球范圍內建立了具有世界先進地位的科學研究基地,產生了一系列國際領先性成果。[24]
第二,推動產學緊密合作。大學和產業合作是英國政府推動競爭和創新的重要政策導向。英國政府推動大學與產業合作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阿爾維(Alvey)計劃”。該計劃的重點是促進大學與產業在信息技術(IT)領域的合作。1987年,英國政府頒布《單一歐洲法案》(Single European Act),鼓勵大學與企業之間加強合作。21世紀,大學被賦予第三種使命(third sector activity),大學、政府和產業呈現“三重螺旋”關系,大學在區域科技創新和經濟發展中彰顯出核心作用。[25]在政府政策引導下,許多英國大學主動滿足以知識解決產業問題的需求,改變傳統知識生產方式,完善大學與產業的合作伙伴網絡,建立制度化、科學化、系統化的校企合作關系。意大利都靈大學(University of Torino)學者亞歷山德拉·斯坎杜拉(Alessandra Scandura)指出:“英國大學是知識的主要存儲庫,學術研究和產業發展的知識交流將科學推向市場,進而形成了促進創新和經濟增長的重要機制。”[26]政府政策與產業戰略共同推動英國高等教育系統變得越來越具創新創業精神。
英國大學與產業之間的合作模式日益多樣化,衍生出聯合研究、合同研究、科研聯盟、教育合作等多種形式。英國東英吉利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學者喬安娜·波亞戈·塞托基(Joanna Poyago-Theotoky)等人將合作模式分為產業拉動和大學推動兩大形式,包括合同研究和衍生公司等。[27]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唐納德·西格爾(Donald Siegel)在有關英國大學科技園對生產力影響的研究中指出,大學與產業之間的重要關系體現為建設大學科技園、開展其他學術衍生活動。[28]
英國大學與產業的科研合作使合作雙方能共享知識、技能、研究人員與基礎設施,在產學合作中實現了雙贏。一方面,大學通過合作獲得產業與政府的財政支持,增加了實踐經驗與就業機會;另一方面,產業在合作中獲得前沿知識,吸引了創新性人才。2018年,倫敦政治經濟學院(Th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在有關英國大學在政府產業戰略的貢獻度研究中指出,大學通過科研活動產生創新成果,為產業創造溢出效應;通過人力資本、創新技術與產業互動,利用大學孵化器等項目促進區域經濟發展;通過可持續“基礎設施”建設,發揮了創新引領作用 。[29]其中,牛津大學、劍橋大學、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和倫敦帝國理工學院(Imperial College London)其研究收入和研究質量在英國位居前列,在產業科研合作中表現突出。[30]
第三,培養創新型人才。大學作為孕育智慧的搖籃,擔負著為國家培養創新型人才的重要使命。英國商業、能源與產業戰略部(Department for Business, Energy & Industrial Strategy)大臣阿洛克·夏爾馬(Alok Sharma)指出:“發展科學、研究和創新的核心是人才,要穩固英國研究領域的全球地位,必須掀起創新浪潮,培養創新型工程師、生物學家、設計師、和企業家等。”[31]
為了吸引、留住和培養創新型人才與科研團隊(包括研究者、技術人員、創新者、企業家和從業者等),英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設立人才辦公室,統籌人才戰略與政策;為相關人員建立研發平臺,使其在創新孵化器中得到發展機會;為全球性創新型人才提供發展機會;加大財政投入,提高津貼水平,為有潛力的研究人員提供獎學金,如牛頓國際獎學金(Newton International Fellowships)、英聯邦獎學金(Commonwealth Fellowships)等。
英國政府積極構建科技創新生態網絡,不斷完善組織網絡、評估機制、監管機制,探索建立政府、產業、大學、研究機構、技術組織、慈善機構、投資者、全球網絡和合作伙伴等多元主體共同參與的新型治理體系。
科技創新生態網絡是一個復雜系統,各個機構之間相互關聯,在交流與合作中實現協同發展(如表1所示)。

表1 英國政府支持公共部門研究路線圖
從職能劃分看,英國參與研究與創新的組織網絡大致包括以下6個部分:
政府:制定研究和創新戰略與政策。如:科學能力審查、國家數據戰略、地理空間數據戰略、綜合審查、國防和安全工業戰略等,并協同各個部門之間的合作關系。[32]
英國研究與創新署:英國最大的科研發展公共資助部門,負責向政府提供政策建議,并對有關學科以及科學、研究和創新計劃等開展戰略指導。
高等教育機構:作為創新系統中的重要參與者,負責培養創新型人才,提供高素質勞動力、科研知識和技術轉移,與企業、行業組織、創新組織和政府合作,促進產業轉型升級。
創新組織部門:根據不同創新領域,英國成立了科技創新攻關和協作部門,如英國彈射中心(UK Catapult Centers)、與大學密切合作的科學園區(UK Science Parks)等。
全球性科研網絡:近年來,英國政府支持大學、科技創新組織和其他研究機構發展國際科研合作伙伴關系,建立覆蓋全球的研究基地,為來自各國的創新者、企業家和投資者提供創新機會,為全球科學進步、產業發展、經濟增長創造新機遇。如,以全球“技術中心”為平臺,分享數字技術的專業知識和實踐案例。
公共部門研究機構(Public Sector Research Establishments):其職責是開展多元化研究,為政策制定、法律和監管職能提供信息,并在關鍵研究領域提供國家戰略資源。
以上6個部門的職能雖然各有側重,但構成緊密合作的科技創新治理多元主體。從整體上看,英國創新組織網絡具有高復合、開放性、國際化等特點,這對知識創新與技術應用的成功至關重要。其中,大學在區域、國家和國際合作中將自身創新優勢嵌入整個網絡體系,將研究和創新成果轉化為經濟、社會和環境效益,有力推動了產業轉型升級。
英國政府完善科技創新支持機制,啟動一系列資助計劃,推動大學、研究機構、企業和社會之間的有效合作,促進科技創新和高新產業發展。
第一,擴展研究基金。英國政府持續發布國家發展戰略及綠皮書、白皮書,多次強調科研技術創新的重要性,設立了一系列資助基金,并重點關注科技創新及其基礎設施建設。如:1999年,為促進大學對經濟和社會的貢獻,英格蘭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Higher Education Funding Council for England)設立高等教育面向企業和社區的基金,2001年為促進大學的知識轉化和研究成果商業化,設立高等教育創新基金(Higher Education Innovation Funding);2004年,威爾士高等教育資助委員會(Higher Education Funding Council for Wales)成立第三次使命(3M)基金,后來更名為“創新與參與基金”(Innovation and Engagement Fund);北愛爾蘭對英格蘭高等教育創新基金進行改編,蘇格蘭設立知識轉移資助金(Knowledge Transfer Grant)[33];2017年,商業、能源與產業戰略部大臣格雷格·克拉克(Greg Clark)宣布設立產業戰略挑戰基金(Industrial Strategy Challenge Fund),集中資助6個關鍵領域(醫療保健和醫學、機器人和人工智能、清潔和靈活儲能的電池、自動駕駛汽車、未來制造和材料、衛星和空間技術)的研究,推動英國產業更新發展。
此外,英國政府還設立了全球挑戰研究基金(Global Challenges Research Fund)、牛頓基金(Newton Fund)、英國疫苗網絡(UK Vaccines Network)、IHR全球健康研究計劃(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Research Programme)、全球AMR創新基金(Global AMR Innovation Fund)等,鼓勵政府、學術界、私營部門和社會合作,支持可持續發展目標,參與全球治理,建立國際伙伴關系,通過科技創新共同應對氣候變化、能源安全、環境可持續性、大健康等全球挑戰。
第二,加大資助力度。近年來,英國政府加大對科技創新的資助力度。2018年,科研發展經費總支出為371億英鎊。其中,對大學和高等教育機構組成的高等教育部門資助約占總額的24%,主要用于制藥、機動車輛與零件、計算機編程和信息服務、航空航天、技術測試和分析、軟件開發等。[34]2020年,英國政府計劃對核聚變、太空、電動汽車和生命科學等關鍵性技術的研發投資超過9億英鎊,向新藍天資助機構(New Blue-skies Funding Agency)投資至少8億英鎊,另還額外投資4億英鎊支持前沿研究與基礎設施。其中,高等院校為重要投資對象。[35]2021-2022年,政府計劃在研究創新和設施的公共研發投入146億英鎊,并承諾2024-2025年在科學、創新和技術方面的資助金額達到220億英鎊,到2027年實現英國科研發展總投資(公共和私人)占GDP的2.4%目標。[36]英國持續加大研發資助力度,將極大提升英國在高新領域的科技創新實力。
第三,確定重點領域。首先,英國政府通過制訂新的知識交流協議,實施新的知識交流框架,支持行業和學術界之間的密切合作,促進大學科學、研究和創新融合,使之成為國家應對挑戰和抓住機遇的核心力量。其次,重點關注稀缺性、關鍵性研究,除重點支持解決全球性問題的創新研究外,政府還投資數據技能、生命科學、人工智能、量子技術和機器人等新技術,關注物理科學、數學、醫學、設計和文化研究等優勢領域,提升數據、超級計算機、軟件和人員相關領域的數字科研能力。再次,為基礎設施和研究機構提供長期支持。在大學、公共部門研究機構和其他公共資助實驗室系統中,開發基礎設施、資源和服務,為一流的科技創新提供世界頂尖實驗室,以滿足各機構前沿研究需求,促進產業創新發展。
從以上舉措可以看出,英國創新支持機制具有平等性、多樣性、聚合性、有效性等特點,在促進高校科技創新發展中發揮了關鍵性作用。
創新往往與風險同行。為了促進高等教育健康、可持續發展,保障財務安全、加強風險管理、知識產權保護和維護公共利益,英國加強了對高等教育的監管。針對高等教育監管與立法不清晰等漏洞,英國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Higher Education Furding Council for England)提出了機構監管框架和學生利益保護等計劃和項目。[37]2018年2月,學生辦公室(Office of Students)監管框架發布。2019年,為確保建立有效的激勵與資助機制,英國政府又發布了《第四次工業革命的監管》(Regulation for the Fourth Industrial Revolution)。[38]為了保障科技創新的健康與秩序,英國政府主要采取了以下三方面措施。
首先,設立監管機構。英國政府通過設立多個監管機構,承擔推進立法改革任務和監管職責,如英國標準協會(British Standards Institution)、英國認證服務機構(UK Accreditation Service)、產品安全與標準辦公室(Office for Product Safety and Standards)、知識產權局(Intellectual Property Office)等。
其次,制訂監管框架。英國政府根據行業需求,成立相關專家組,制訂標準化監管框架和運行機制,保障英國經濟體系、規則法規、組織網絡的創新與競爭能依法運行,促進基礎設施投資和新興技術研發。
再次,開展監管審查。在監管體系框架下,監管機構對整個創新系統開展督查,促進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創新創業和產業化之間的良性互動。政府提倡關鍵產業和利益相關者合作,鼓勵根據相關政策與行業趨勢開展公眾對話,推動研發活動滿足社會需求。為支持未來技能發展需求,英國政府和英國研究與創新署、國家學術機構(the National Academies)和研究的其他公共資助者合作,對英國人才供應體系進行審查,以研判其產業發展是否具備充足的人才儲備。
科技創新是一個動態的復雜系統,涉及政府、大學、科研機構、企業等多元參與主體,科學合理的監管機制可有效支持各創新主體規避風險、提高效益,但同時也帶來一些新的問題。有學者提出,雖然英國正規化、系統化的監管機制“有效促進了大學與政府、產業的合作關系,但在實施過程中也增加了過多的官僚機構”[39]。為此,英國正探索建立良性循環的科技創新監管機制,試圖既減少官僚作風,又保持靈活性、多樣性和必要的問責制。
20世紀80年代,英國政府建議將計算和公布績效指標作為提高效率的手段,開始對公共部門實施績效評估,高等教育部門也不例外。正如英國學者指出的:“英國高等教育部門經歷了穩定而持續的轉型過程,競爭越來越激烈,公共資源隨之減少,這就要求提高效率和性價比,并作出改革。”[40]英國大學校長委員會(Committee of Vice-chancellors and Principals of the Universities of the United Kingdom)認為:“應制定涵蓋投入和產出的一系列績效指標,用于各個機構內部和機構之間的比較,以識別和減少公共資源的低效分配。”[41]英國高校績效評估制度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推進的。
英國科研評估是公共資金問責制度的表現,評估核心是科研質量,評估結果既為資助機構提供經費劃撥的依據,也成為大學研究聲譽的重要基準信息。從1986年第一次舉行“科研評估活動”(Research Assessment Exercise)到2014年被“卓越研究框架”(Research Excellence Framework)替代,英國的評估體系歷經7次演進。 從評估主體看,1992年之前,英國科研評估活動由大學撥款委員會(University Grants Committee)和大學基金委員會(Universities Funding Council)實施。1992年以后,英格蘭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威爾士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蘇格蘭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Scottish Funding Council)、北愛爾蘭就業與學習部(Department for Employment and Learning)在4個地區聯合開展評估活動。2021-2022年,英國將進行第8次科研評估。
在全球性評估標準研究的基礎上,英國有關評估機構制訂質量評價體系的各類指標。2021年“卓越研究架構”的評估框架由4個評估小組(mainpanels)(醫學、健康和生命科學類;物理科學、工程和數學類;社會科學類;藝術與人文類)、34個評估單元(units of assessment,UOAs)組成,主要包括三個一級評估指標(研究產出占60%,研究影響力占25%,研究環境占15%)。這三個一級評估指標及二級指標經過多次改進,力圖反映卓越研究的關鍵特征。首先,研究成果在質量評估指標中占重要地位,如代表研究質量的出版物及其全球學術認可度。其次,評估體系越來越重視研究項目對經濟、社會、政策、文化和生活質量的影響。再次,研究環境指標包括研究人員、研究設施、合作網絡、制定和實施研究戰略、資金組合等相關因素。
英國高校科研評估活動取得了良好效果。作為評估對象,高等教育機構非常重視“卓越研究框架”,認為大學卓越研究的主要驅動力是優秀研究人員,招募、培養和激勵研究人員成為卓越研究的關鍵要素。評估框架促進了大學科研人員多元競爭,激發創新與創造力,成為有效管理大學系統的核心環節。一份關于科研評估活動的總結報告指出:“科研評估活動推動了大學對科研的管理,并確保研究經費用于卓越研究領域。”[42]英國學者認為:“‘卓越研究框架’是提高開放性和透明度的工具。維護公共資金使用的手段增強了公民對科學問題的討論,并將公眾關注的問題和研究納入評估范圍,提高了公眾參與度。”[43]
英國公共研究基金參照國家和國際標準,以質量相關性(quality-related)為核心,在英國高等教育撥款委員會與研究委員會(Research Councils)“雙重支持”下,將科研經費有選擇地分配給質量達標的高等教育機構。政府及相關科研資助機構通過撥款杠桿,采用多種方式,資助大學與政府、企業、社會合作研發創新型項目,引導大學積極參與技術改進、產品和服務,提高經濟和社會效益。
近10年英國高等教育科研經費的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政府的資助政策導向,其經費情況如表2所示。通過對比分析,2011-2016年的科研撥款總經費基本不變。2016年以后,由于政府政策導向調整,撥款額度出現了相應變化。2016年,《知識經濟的成功:教學卓越、社會流動和學生選擇》(Success as a Knowledge Economy: Teaching Excellence, Social Mobility and Student Choice)發布,英國強調對研究和創新的支持,主流QR撥款(Main Stream QR Funding)金額增加0.2億英鎊。2017年,英國政府發布產業戰略綠皮書和白皮書,重視科研與創新對產業升級轉型的戰略作用,再次對研究質量、數量、相對成本的撥款增加0.17億英鎊。2018年后,英國又相繼出臺《國際研究與創新戰略》《重建更好:我們的增長計劃》《英國研發路線圖》等政策文件,鼓勵和支持科研發展與創新,并以此為核心發展戰略。因此,除了主流QR撥款增加外,英國政府還加大了對研究人才的培養資助,以及對全球性挑戰的研究資助。2020-2021年,英國研究部門獲得1.07億英鎊國家生產力投資基金(National Productivity Investment Fund)。作為其產業戰略的一部分,該項資助由英國政府分配到各研究基金。

表2 2011-2012學年至2020-2021學年科研撥款(單位:億英鎊)
英國高校科研績效評估制度體現了效能優先的價值觀,績效杠桿在推動高校應用研究、提高經濟社會效益方面產生了積極作用。但評估導向與指標也引起了多方面的爭議。英國經濟學家尼古拉斯·斯特恩(Nicholas Stern)認為,評估體系雖然為大學提供了更多優質的合作機會、資源、人才及外部投資,但績效評估導致研究者傾向于安全的選題(Safe topics)和短期主義,不愿意從事有風險或多學科項目,阻礙了創新思維和冒險。同時,研究質量與個人績效的聯系過于緊密,也阻礙了各高校研究人員流動與各部門之間合作。[44]英國學者指出:“評估活動迫使學術界為更廣泛的社會和經濟利益工作,忽視了傳統學術研究的使命,限制了高質量學術作品的產出。”[45]加拿大學者在分析英國評估框架的問題時也指出:“科研評估活動的成本過高,沒有進行有效的同行評議,可能產生消極的激勵,從而阻礙創新與發展。”[46]可見,英國高校科研績效評估制度面臨著價值觀念平衡、評價體系完善、工具方法改進等亟須破解的難題。
英國高校科技創新治理體系變革是現代社會治理理念在高等教育領域的思想滲透與實踐反映。走出象牙塔的當代大學必須積極主動回應經濟與社會發展的需求,以更高效能的科技創新推動產業發展與社會進步,并以此提高大學自身的辦學效率與創新競爭力。因此,英國高校科技創新治理模式創新具有時代意義。
從整體上看,英國高校科技創新治理體系改革具有以下值得借鑒的經驗:
首先,科技服務創新產業戰略需求的價值導向。為了適應高新技術產業競爭,英國政府積極引導產、學、研融合發展,注重大學的知識轉化,并取得了階段性成效。其次,全球性科技創新引領的戰略布局。為了在全球科技競爭中保持領先地位,英國政府鼓勵大學開展全球性合作,加大對世界尖端技術研發的資助力度,為未來全球競爭奠定科技基礎。再次,基于提升大學創新效能的績效評價。英國政府及其行業組織通過構建大學評價指標體系,激發大學科技創新與人才培養能力,提高大學辦學效益。另外,在高校科技創新治理體系變革中,英國也注重提高大學的社會使命感、各部門的系統協調性、產業的創新創業意識等。這些改革經驗值得我國在構建現代大學科技治理體系與提升大學創新能力時學習與借鑒。
然而,大學的使命與功能具有多元性、長期性、自主性,走出象牙塔的大學不能迷失大學的真諦。英國高校科技創新治理體系改革過程中出現的工具主義、官僚主義、短期行為等不良傾向,也需要我國在構建現代高等教育治理體系中甄別與摒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