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白詩歌及其德譯對比看中德價值取向差異

吳敏捷

內容摘要：本文運用克拉克洪的價值取向理論分析了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與其德語改譯詩之間的差異，及其產生的原因，以此管窺兩國作者在價值觀上的差異，從而加深對中德文化差異的了解。

關鍵詞：李白詩歌 《春日醉起言志》 改譯詩 價值取向理論

詩歌是詩人言志的一種方式，詩的內容映射了他的價值觀和向往的生活方式。然而，任何詩歌翻譯成外語后都無法完全還原原詩的內容和韻味。無論譯者忠實于原文或選擇大膽創新，譯詩都會或多或少因為語言風格或不同的解讀方式而打上譯者個人風格的烙印。因此，翻譯后的詩歌在德語中亦被稱為改譯詩。雖然改譯詩是基于原版詩歌的內容翻譯而來，但是實際上，改譯也是一個譯者重新創作的過程。本文將把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 和德國詩人理查德·德默爾以此改譯的詩歌《春醉》[1]進行對比，運用克拉克洪和斯多特貝克[2]的價值取向理論分析其對于同一主題的不同理解及其產生的原因，并為研究中德文學作品中的跨文化現象提供參考。

一.詩歌創作背景與價值取向理論

1.詩歌創作背景

《春日醉起言志》被認為是李白于天寶四載（公元745年）創作的。李白于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奉詔入京，官拜翰林待詔。至此，李白終于開始了他的仕途之旅。然而，唐玄宗卻只看重李白“謫仙人”的詩才，每逢宴請或郊游便命李白吟詩作樂。李白十分失望，自己渴求的是出入廟堂、為朝廷建功立業，卻怎料成了供皇室御用的工具與玩物。“由于他疾惡如仇，性情孤傲， 不肯與李林甫、高力士等權奸合作，很快便受到排斥打擊。[3]”一方面滿腔抱負得不到施展，另一方面得罪了權貴勢力，李白深感官場的黑暗污濁和統治階級內部的腐敗，僅僅三年便向皇帝請辭，繼續他漂泊四方的不羈生活。此詩誕生之時恰逢李白辭官之際。雖然已經遠離朝堂和權力中心，但他內心又渴望能夠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郁悶得不到紓解，只能“以酒澆愁，沉飲市井”。

《春醉》一詩發表于1906年。19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在德國掀起了一陣中國文學熱潮。許多德國文學家都紛紛嘗試將中國的古詩改譯成德語，印象主義作家理查德·德默爾就是其中的一員。與自然主義流派追求對原文風格、內容絕對的忠實不同，印象派的德默爾更注重將瞬間的感覺和經驗轉化為感情狀態。他反對用絕對的邏輯和理性來描寫事物，反對極端的自然主義。德默爾本人還坦言，他深知中德語言存在巨大差異，想要完全復現中文詩歌的形式和內容是絕不可能的，因此他相當自由地改譯了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并大大改變了原詩包含的意義和情感傾向。德默爾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將李白改造成適應德國讀者的“新人”[4]。

通過分析兩首詩歌的創作背景，可以看出，兩首詩歌雖然圍繞著同一主題，但是原詩和改譯詩不管是從形式內容還是情感表達都有微妙的不同。關于中國古代詩歌與其外語改譯版本的對比，其國內已經有許多學者從不同的角度研究了，比如審美的角度（張友，2003）[5]、隱喻的角度（肖家燕，李恒威，2007）[6]和描寫模式的角度（文軍，2013）[7]等等。但是，這些研究都將分析的重心聚焦于漢語原詩，而較少關注外語譯者的改譯作用。實際上，改譯的過程同樣應被視為一種跨文化交際，其文字的最終呈現同樣體現了譯者的價值觀與處事方式。因此，本文將運用價值取向理論，對比兩首詩中的價值觀差異。

2.克拉克洪和斯多特貝克的價值取向理論

克拉克洪和斯多特貝克（1961）認為不同文化群體中的成員解決問題的方案往往存在特定的定式和傾向，從這些傾向中可以看到各個文化族群的價值觀差異，從中又可以總結出不同的文化模式。

根據克拉克洪和斯多特貝克的價值取向理論，價值觀是對于價值的認知，這種認知既有顯性的，也有隱性的。它們是個人或群體的特征，并影響著不同群體的行為和選擇。為了解釋價值差異產生原因，他提出了價值取向的五個維度，即：（1）人與環境的關系，包括：服從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征服自然;（2）時間取向，包括：過去，現在，將來;（3）活動取向，包括：存在，成為，做;（4）關系取向，包括：等級主義，集體主義，個人主義;（5）人性取向，包括：人性本善，善惡兼有，人性本惡。由于原詩中沒有明顯涉及作者的人性取向與關系取向，因此下文將基于這個理論框架，重點聚焦于前三個維度來展開分析。

二.李白原詩與德默爾改譯詩的價值觀差異分析

《春日醉起言志》描寫的是詩人李白在酒醉后朦朧醒來，不意間發現了清醒時難以發覺的幽美春光，于是沉浸在靜謐的自然中，對月飲酒高歌，以及時行樂的姿態來消解現實官場的失意，隱含了作者對丑惡黑暗的社會現實的批判。由于李白這首詩的篇幅較短，因此無法全面比較六個維度。經過對比，中德兩個版本的詩歌主要在三個維度上有著顯著的差異。由于李白這首詩的篇幅較短，因此無法全面比較六個維度。經過對比，中德兩個版本的詩歌主要在三個維度上有著顯著的差異。具體分析如下：

1.人與環境的關系

例一：李白：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

德默爾：Wenn das Leben Traum ist， wie sie meinen， wozu dann ihre nüchterne Plage！

漢譯：如果生活是夢，如他們所說，他們那清醒的抱怨又是為何！[8]

例二：李白：無

德默爾：...whrend ihn die Elemente tragen， sich ihrer Willkür stolz zum Opfer bringen！

漢譯：……自然力把他提帶，傲然讓其成為它專橫的祭品！

根據價值取向理論，人與環境之間存在三種主要關系，即征服環境、與環境和諧相處和服從環境。例一中，李白的首句“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很明顯受到了道家“無為”思想的影響。他認為，人生不過一場大夢，夢中的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勞無功，又為何要勞碌地度過這一生？這一句體現了李白對于環境選擇了順其自然的態度，即服從于環境。再看德默爾對于這一句的翻譯，原詩中其實并未表明認為“人生如夢”的到底是李白自己還是其他人，然而德默爾卻特地加入了“wie sie meinen（如他們所認為的）”一句，強調了這不是作者“我”的觀點，而是他人的想法。“nüchtern（清醒）”和“Traum（夢）”兩個詞之間的對比證明了殘酷現實的存在，這側面反映了德默爾認為人生并非一場大夢。再看例二，這一句原創詩是德默爾個人的情感抒發，“Elemente”一詞在這里可以引申為自然與環境，德默爾認為，即使天地孕育了人類、裹挾著人類，人類也要敢于做出犧牲（stolz zum Opfer bringen），傲然地與大自然的狂暴專橫（Willkür）作斗爭，即征服自然。盡管德默爾最后給出了一個稍顯悲觀的結局，認為人逃脫不了成為大自然的祭品的命運。這一句原創詩句直接體現了德默爾要與命運和環境作斗爭的價值取向，這與李白信奉的道家思想要順其自然、無為而治和及時行樂的人生觀念完全不同。事實上，德默爾對于李白說做中的道家哲學毫無興趣（S94）[9]。德默爾更加主張積極入世，改變世界。這一點可以從德默爾積極參與一戰中看出。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他積極響應主戰集團的號召，呼吁大眾支持德意志帝國并積極投身戰斗中，他本人也死于戰爭的后遺癥。

2.時間取向

例三：李白：覺來眄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

德默爾：Morgens erwach ich sehr bewut;ein Vogel zwitschert zwischen blühenden Reben. Ich frage ihn，in welcher Zeit wir leben. Er sagt mir：in der Zeit der blühenden Reben！ das ist die Zeit， in der die Frühlingslust die Vgel zwitschern lehrt und leben， leben！

漢譯：早上我非常自覺地醒來;一只鳥兒在開花的葡萄枝蔓間啾鳴。我問它，我們身處何時，它對我說：在葡萄開花的季節！這是春天的喜悅的季節，它教鳥兒歌唱和生活，生活！

時間取向是指人們在面對新的挑戰時的三種取向：一、回顧過去，借鑒以前的做法和經驗;二、聚焦當下，考慮這件事的直接結果;三、放眼未來，關心這件事的長遠影響。例三中，李白的原句“覺來眄庭前”并未提及詩人從酒醉中清醒過來的具體時間。結合前句“處世若大夢”，可以推測這里并沒有特定的時間概念，因為夢中的時間是虛無縹緲的。“借問此何時”中的“時”指的是季節而非具體的時辰。而在德默爾的版本中，將詩人“我”設定在清晨（morgens）醒來，這意味著在詩人喝醉后，時間仍然是向前流逝的。對于“借問何此時”的回答，李白的回應是“春風語流鶯”，這與下句“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在原詩內容的基礎上，德默爾又添加了情景的細節描寫，重復的兩個“leben”凸顯了春天的生機盎然，春風中萬物生長，這也預示著美好的明天。從這兩段中也可以看出，李白的時間概念傾向于靜止的狀態，而德默爾的版本中主人公“我”的眼中的春天是充滿希望的，“我”正期待著一個豐富多彩的未來，由此可見德默爾的時間概念是動態的、向前進取的。

3.活動取向

例四：李白：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德默爾：Ich bin erschüttert;ich raff mich auf wie toll， wütende Seufzer pressen mir die Kehle. Und wieder gie ich mir den Becher voll，bis in die Nacht，und pfeif auf meine Fehle.Wenn dann mein Mund ausruht， ruht auch mein Groll， ruht alles， was ich will und kann und soll， ruht rings die Welt-o ruhte auch die Seele！

漢譯：我深為所動， 我迷亂地直起身子，沉重的嘆息擠迫我的喉嚨。我重又斟滿酒杯，直到夜間，對自己的過錯毫不理會。當我止口休息，我的煩惱同樣止息，我所欲、所能、所應做的一切都止息，還有周圍的世界——啊靈魂也止息。

例五：李白：無

德默爾：Wer aber kann mit Wein den Gram verjagen？ wer kann das Meer mit einem Schluck verschlingen？Der Mensch， in diesen Lebensrausch verschlagen， in dem sich Sehnsucht und Erfüllung jagen， kann nichts tun als in einen Nachen springen， mit flatterndem Haar im Wind die Mütze schwingen und， whrend ihn die Elemente tragen， sich ihrer Willkür stolz zum Opfer bringen！

漢譯：誰能用酒驅走愁悶？誰能一口喝干大海？人類被打入這生活的迷醉，渴望和滿足在里面互相追逐，只能跳上小船，風中飄舞著頭發，晃動著小帽，自然力把他提帶，傲然讓其成為它專橫的祭品！

活動取向是指人們對于是否采取行動所持的不同態度，主要分為三種：即做、存在和成為。在某些文化中，人們更欣賞行動和作為，而在另一些文化中，人們認為存在和及時行樂才是更有價值和意義的，這就是活動取向不同所帶來的觀念差異。很顯然，德默爾屬于前者而李白更傾向于后者。“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為了暫時忘記現實的痛苦，又為了延長醉酒所帶來的歡愉，減少清醒的時間，李白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將苦酒飲入喉頭。原詩以“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結尾，豁達如李白，也只能以歌聲和醉意來排解憂愁，麻痹自己，換取短暫的快樂。按照價值取向理論，李白對于命運與難以逾越的困難的的態度是一醉了之，維持現狀，也無力改變，屬于“存在”的活動取向。

而德默爾認為詩中的主人公“ich”是有過錯的，用了“meine Fehle自己的過錯”（見例四）這樣的字眼。他認為，“我”的過錯在于沉溺于醉酒。雖然酒可以暫時消愁，卻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和煩惱。在翻譯完原詩之后他又添加了一段個人原創的詩句。例五中，德默爾大聲發問：“誰能用酒驅走愁悶？誰能一口喝干大海？”這說明德默爾并不認同李白借酒消愁的做法，認為人應該積極行動起來改變自己的命運。“Der Mensch”一句，詩歌從前文中反復出現的第一人稱“ich”變成了第三人稱“人類”，意味著德默爾最后跳脫了“我”的視角，以全人類的角度發表了自己的不同見解，以個人的體驗轉向為對于全體人類命運的思考。他認為，即使逃不過飛蛾撲火的宿命，也要勇于前進，即要“in einen Nachen springen”，敢于跳上自己掌舵的的小舟，主動去探索大自然的無常。按照活動取向理論，德默爾認為人生是需要不斷行動，不斷向前的，屬于“做”的活動取向。由此，德默爾將原詩中所塑造的順其自然、寵辱皆忘的詩人形象完全“改造”成了符合德默爾自己價值觀想象的積極入世、勇于嘗試的形象。

本文從跨文化價值觀的角度分析和比較了中德詩人在同一主題上的不同表現，反映了中德兩國不同的價值觀。中方主張適應環境，著眼當前，不積極行動;德方則注重征服環境，展望未來，積極行動。這是由于時代的局限性和中德不同的文化造成的，李白本人信奉道家思想，倡導道法自然，無為而治。而且李白本人身處封建王朝統治時代，個人的努力在統治者與特權階級眼中不值一提，懷才不遇是古代中國文人不變的主題。而德默爾發表此詩時是1906年，正是歐洲殖民者不斷擴張的年代，征服世界是歐洲的主流主張。而且此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德國已經完成了工業革命，實現了國家的統一，正處于國力擴張之際。社會的主流風氣就是積極進取，不斷開拓。德默爾本人也是主戰派與工人階級的狂熱支持者。這也是德默爾不認同李白詩中避世主題的原因之一。綜上所述，絕不能將改譯詩簡單地看做是原版的翻譯，中德詩人價值觀的差異會導致其對于同一首詩產生不同見解，進而將改譯詩演繹為全新的作品。因此，研究不同時代中德價值觀的差異將有助于人們超越不同的文化背景，厘清當時背景下人物行為的動機與行為邏輯，從跨文化的角度理解兩國文學作品中思想內涵，而價值取向理論則為研究其中差異提供了具體可行的分析角度。

參考文獻

[1]Dehmel R.Gesammelte Werke in drei Bnden.Bd.I，Berlin，1913，S. 215-216.

[2]Kluckhohn， Florence R.; Strodtbeck， Fred L.，Variations in value orientations，Oxford，England：Row，Peterson，1961.

[3]周嘯天編.唐詩鑒賞辭典[M].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北京，2012，第367-3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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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友平.中國古典詩歌的審美意象及英譯問題探析[J].蘭州大學學報，2003（04）：121-127.

[6]肖家燕，李恒威.詩歌隱喻與詩歌主題的異化翻譯——《紅樓夢》詩歌英譯的認知語言學研究[J].紅樓夢學刊，2007（01）：231-246.

[7]文軍.漢語古詩英譯的描寫模式研究——以杜甫詩歌英譯的個案為例[J]. 外國語（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2013，36（05）：72-81.

[8]《春醉》的譯文摘自《中外文學交流史.中國-俄蘇卷》[M].衛茂平，陳虹嫣著;錢林森，周寧主編，山東教育出版社，2015，第123-124頁。

[9]Schuster， I. China und Japan in der deutschen Literatur，1890-1925 [M]. Bern und München： Francke，1977， S.94.

（作者單位：上海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