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輝
李德 · 哈特(1895-1970)是英國著名的戰史作家和戰略思想家。他曾經參加過索姆河會戰。1924年退役后,他開始了寫作生涯。他的一生,主要研究戰史,代表作有《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史》《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史》《為何不向歷史學習》(《殷鑒不遠》)《戰略論:間接路線》(Strategy:The Indirect Approach)。此書初版于1929年,當時書名為《歷史上的決定性戰爭》(The Decisive Wars of History)。1941年,此書經增訂后改名為《間接路線的戰略》(The Strategy of Indirect Approach)再版。1945年以《戰略論:間接路線》為書名再版。1967年,此書在李德 · 哈特生前發行最后一版。可以說,《戰略論:間接路線》集中體現了李德 · 哈特的戰略思想。
戰略研究應該基于歷史研究
李德 · 哈特的戰略思想與歷史研究是分不開的。在著作中,他特別強調歷史研究對于戰略研究的重要性。他對戰史的重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克勞塞維茨和馬漢。李德 · 哈特認為,事實上有兩種不同的實際經驗:直接的和間接的,而間接的實際經驗可能更有價值,因為它的范圍比較廣泛。
《戰略論:間接路線》一書共分四篇。前三篇是都是戰史研究。第一篇的篇名為“二十世紀以前的戰略”,研究了希臘、羅馬、拜占庭、中世紀、十七世紀、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與拿破侖時代以及一八五四至一九一四年等各個世紀的主要戰爭。第二篇、第三篇分別研究兩次世界大戰的戰略。第四篇為“戰略與大戰略的基礎”。全書四分之三的內容主要是歷史研究,由此可以看出,李德 · 哈特的戰略思想是建立在其歷史研究尤其是戰史研究基礎之上的。
關于什么是戰略
李德 · 哈特認為,在歷史分析的基礎上,可以為戰略思想建筑一幢新的住宅。在《戰略論:間接路線》第四篇一開始,李德 · 哈特便首先對克勞塞維茨就戰略的定義提出了批評。他認為后者對戰略的定義有兩個缺點,第一個缺點是定義侵入了政策的范圍之內。李德 · 哈特認為軍事領袖的任務是作戰,政府的職責并非軍事領袖所應該過問的。第二個缺點是將“戰略”的意義限制得太狹窄,只以純粹利用會戰為限。
客觀地說,李德 · 哈特對克勞塞維茨的戰略定義的批評是不公允的。克勞塞維茨確實曾在《戰爭論》中寫道:“戰爭無非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戰爭不僅是一種政治行為,而且是一種真正的政治工具,是政治交往的繼續,是政治交往通過另一手段的實現。”但是,據此并不能簡單地說克勞塞維茨對戰略的定義侵入了政策制定的范圍。更何況,克勞塞維茨真正的意圖,是闡明戰爭的戰略,應該服務于更上一級的政治戰略。這一點,還不如說是優點。實際上,李德 · 哈特提出的“大戰略”的觀點,某種程度上就有著克勞塞維茨這種戰略觀的痕跡。而且,克勞塞維茨也確實強調會戰的重要價值(有時他確實也用一種非常絕對的口吻來強調會戰,但我更愿意將克勞塞維茨表述上的絕對的口吻視為一種修辭,而不是他在理念上將“戰略”的內涵圈死在會戰范疇)并非純粹以利用會戰為限。克勞塞維茨戰略理論中,還包括運用精神要素、精神力量、軍隊的武德、膽量、堅忍等豐富的內容。在克勞塞維茨看來,對于精神等要素的運用,本身就可以成為戰略的一部分,而不是說它們僅僅是服務于會戰的要素。因此,我們可以將李德 · 哈特對克勞塞維茨戰略理論的批評,視為是他的一種修辭技巧,以此來強調他所提出的戰略理論的新意(即他自己所比喻的“建筑一幢新的住宅”)。
李德 · 哈特給戰略下了一個簡單的定義:“戰略是分配和運用軍事工具,以來達到政策目的的藝術”。他說,戰略所研究的不只限于兵力的調動,而且更注意到這種運動的效果。當軍事工具的運用和實際戰斗合一時,如何處理和控制那些直接行動的方法,就是“戰術”。
可以看到,李德 · 哈特關于戰略的定義,實際上深受克勞塞維茨的影響。不同于后者的是,李德 · 哈特沒有將戰略的運用工具局限于戰斗,而將它擴展為“軍事工具”,使其具有了更廣泛的內涵(實際上克勞塞維茨在其著作中也有很多這方面的論述,只不過他在定義中只重點強調了對戰斗的運用)。
關于大戰略
李德 · 哈特對于戰略理論的一大貢獻,是提出了“大戰略”的概念,并在理念上將大戰略、戰略、戰術進行了清楚的分層。
李德 · 哈特指出,所謂的大戰略即高級戰略的任務,是協調和指導一個國家(或是一群國家)的一切力量,使其達到戰爭的政治目的,此目的由基本政策決定。在克勞塞維茨的理念中,戰爭本身就是政治的延續,因此用于進行戰爭的戰略自然應該服務于政治目的。因此,我們可以推論,克勞塞維茨盡管沒有提出“大戰略”這一概念,但是李德 · 哈特的“大戰略”概念無疑是在克勞塞維茨戰略概念上的一個理念性的延伸。
基于“大戰略”的基本內涵,李德 · 哈特進一步指出,大戰略必須要計算并設法發展國家的人力和經濟資源,以維持作戰的理論,另外精神上的資源也同樣重要。這種觀點,并沒有多大新意。因為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在歷史上,任何國家進入戰爭,都會權衡人力和經濟資源,并在精神上做出戰爭動員。因此,盡管李德 · 哈特提出了“大戰略”的概念,但是,在實際的歷史活動中,可被稱為“大戰略”的戰略思想和行為不是什么新鮮的事物。中國古代戰略思想家孫子所倡導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思想,如果套用李德 · 哈特提出的概念,當然也可以稱為是“大戰略”。實際上,李德 · 哈特受《孫子兵法》的影響很深。在《戰略論:間接路線》的卷首,便列出了孫子語錄十三條。在論述戰略目的時,他引用孫子之言來闡明自己的思想。他寫道:“戰略的完美境界,就是要產生決定性的戰果,而不需要任何嚴重性的戰斗——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德 · 哈特對大戰略或高級戰略的重視,強調了精神資源同人力、經濟等資源同樣重要。他指出,軍事力量只不過是大戰略的各種工具中的一種而已,它更應注意用財政、外交、商業甚至道義上的壓力來削弱敵人的意志。這就在觀念上再次啟發(克勞塞維茨同樣提供了這方面的啟發)了國家層面的決策者,培養公民愛國心、輿論動員以及戰略傳播等活動,對于戰勝競爭對手都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用當代國際關系領域的術語,一個國家財政、外交、商業等方面的實力,乃是軟實力,它在國家間的競爭中,具有“大戰略”層面的戰略性意義。至于道義對敵人意志的削弱,則可以視為是戰爭正義性在戰略層面的作用。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李德 · 哈特將“大戰略”的目標指向了和平。他在書中寫到:“大戰略的眼光卻透過了戰爭的限度,而一直看到戰后的和平上面。大戰略不僅要聯合使用各種不同的工具,而且還要限制它們的用法,避免有損于未來的和平狀態。”他的這種思想,很大程度上是受《孫子兵法》影響的結果。
間接路線
“間接路線”這一概念的提出,是李德 · 哈特對戰略理論的又一大貢獻。此概念是與“大戰略”這一概念相呼應的。“大戰略”的思想邏輯使李德 · 哈特看到在決戰之外達成戰爭目的的可能性。因此,在他看來,好的戰略應以最小代價達成目標。在戰爭中,好戰略通常表現為盡量削弱敵人的抵抗能力,破壞其穩定性,并創造出有利的戰略態勢,以最小的軍事消耗和最低限度的損失使敵人屈服。李德 · 哈特通過研究大量古今戰例,認為達成戰略目的最有效的手段,是采用“間接路線”。在《戰略論:間接路線》一書中,他自稱研究的古今30次戰爭(包括280多次會戰),其中只有六次會戰(指依蘇斯,高加米拉,弗里德蘭,瓦格拉姆,薩多瓦,色當等六次會戰)是采用對敵人主力作直接戰略路線的計劃而獲得了決定性戰果。這樣的判斷,是基于他對“間接路線”的內涵做出的。鈕先鐘指出,在李德 · 哈特觀念中,“間接路線”最初只具有地理意義,但是后來被擴展為一種抽象原則。這種擴展,使他將很多戰役納入“間接路線”的戰例庫。李德 · 哈特強調,“間接路線就是斗智,直接路線就是斗力。在戰略領域中應該盡量斗智不斗力”。這說明,“間接路線”這一概念的實際內涵是歷史上中外戰略家們一直在用的。
李德 · 哈特在戰略思想上還有一個貢獻,是他意識到依靠核武器去爭取勝利是荒唐不經的,核武器能使毀滅達到“自殺”的極致。雖然他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核武器對于侵略的阻嚇作用,但是卻非常睿智地指出了核武器對于人類未來的毀滅性威脅。這種觀點,無疑在思想深層是與《孫子兵法》中“全國為上”的戰略思想相呼應的。
(作者是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近著《龍影:西方世界中國觀念的思想淵源》,長篇歷史小說《大宋王朝<1-8卷>》等)
參考文獻:
1.【英】李德 · 哈特《戰略論:間接路線》,鈕先鐘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2.【德】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第一卷),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譯,解放軍出版社,2011年版。